第61章 賭命
暴雨在傍晚時就已止住,雨後的夕陽呈現出罕見的紫色,空中的陰雲飽含水霧,於是天幕便被暈染成了一片近乎淺灰的顏色。
落日西沉,夜幕降臨,宮城的青石板路上滿地殘菊,屋簷上不時落下一串積水,濕冷的夜風帶著被碾碎的花香。青衫的宮女們提著風燈,一個接一個地從廊下走過,為宮燈添上油脂和燈芯。宮燈逐一在昏暗夜色中甦醒,橘黃的火焰顫抖著抻了個懶腰。火光打在宮娥們的臉上,照得她們那搽了一層晶瑩口脂的雙唇格外鮮紅飽滿。
宮女們來了又去,點點火光如落星,綴滿洛陽宮。
只可惜今晚夜雨疏風驟,涼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風匯聚於宮城中,彷彿催生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將無數人的命運捲入其中。燈火被風拖得極長,火苗妖嬈而快速地擺動著,燈芯滋滋啦啦地響個不停。
今夜的洛陽宮,注定不能安寧。
青瓦朱牆間,一隊隊黑衣禁軍穿行而過,赳赳武夫步伐沉穩,走過精心設計的巡防線路,嚴密地守護著肅穆的皇宮。
禁軍是皇城中唯一的武備,分為南北兩支。南軍作為常備軍屯兵洛京城,北軍作為機動衛隊戍守洛陽宮。
北軍細分為羽林、虎賁、龍武、神策四支,其中唯有羽林衛常年待命殿前,負責巡防禦駕所在,由五名統帥分別指揮,日夜分三班輪值,片刻不能懈怠。正因如此,羽林衛地位較其他禁軍更高,無論冬夏俱穿一身黑色勁裝,背後以銀線繡雄鷹捕食圖,以區別與普通禁軍,從而彰顯身份。
鷹服鋼刀,原本威風凜凜,只可惜此日天象古怪,午前悶熱、午後暴雨,羽林衛們先是汗濕衣襟,繼而被大雨淋透,從威武的黑鷹變成了落湯黑毛雞,一身漂亮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殿中中郎李峰正好是午後換防輪值,帶著一眾羽林衛在暴雨中巡防了整整一個下午。此時距他換防還有約莫半個時辰,李峰帶隊從宣室殿外走過,忽然一陣風起,一個築在屋簷翹角上的燕子窩倏然被吹落,正正地砸在他臉上。
「什麼玩意兒?」李峰被碎開的鳥蛋糊了一臉,氣悶地伸手抹掉黏糊的蛋液,一腳踢開嗷嗷叫著的小燕子。這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身濕衣服繃在身上極為難受,總是不自在地扯著衣襟。他見周圍風平浪靜,實在是受不了了,便與另一名殿中中郎商量好,提前換防離開,帶兄弟們去備勤所更衣吃飯。
李峰的隊伍很快便回到了衛所。
羽林衛換防的備勤所建在洛陽宮西側城牆邊,衛所僅用以臨時休息,佔地並不廣。李峰回來時,只見屋簷下整整齊齊地蹲著一排羽林衛,眾人抱著個敞口大海碗狼吞虎嚥,隔著老遠就能聞見肉香。
年輕的武士見了李峰,忙站起來與他打招呼:「李大人快快進去,孟大哥請客吃夜宵,醬牛肉湯餅!」
李峰點點頭,並不與手下多說一句話。他大步流星地衝進衛所,直接從桌上提起茶壺,灌下一口尚有餘溫的姜茶,抹嘴大罵一句:「這他娘的鬼天氣!」他說罷,從桌上端起一碗麵,埋著頭便開始狼吞虎嚥。
屋內原本坐著一堆鬧哄哄的禁軍,見李峰進屋,便都收斂起來,勾肩搭背地慢慢退了出去。
桌邊只剩兩名殿中中郎,其一是埋頭苦吃的李峰,另一人面目英俊,略帶著些儒雅氣質,正是新晉軍官孟殊時。
李峰吃完了湯餅,見孟殊時的那碗已經糊了,便毫不客氣地把碗搶了過去,調笑了一句:「為伊消得人憔悴,手上戴著個什麼玩意兒?看了大半個晚上,還能看出花來不成?」
孟殊時今日排得是上午的班,並未被雨淋濕,只是被暑氣悶得有些難受,面色微微泛白,胸口、後背都析出了細小晶瑩的鹽粒兒。他懶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將袖筒捋至手肘,露出左手手腕上一根繞了三圈的銀絲髮帶。
孟殊時垂著腦袋,愣愣地看手上的髮帶,聞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看起來有些頹喪。
「看來傳言不虛,孟兄弟真是害了相思病啊。」孟殊時戀慕青山樓的倡優,禁軍裡不少人都知道,李峰一看便知他的心事,用手肘捅了捅他,玩笑似的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豈能留人到五更?兄弟,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莫學別人風月惆悵。不如給哥哥說說,來之前去找那小羯奴打了幾炮?」
「非是你想得那樣。」孟殊時眉峰微蹙,顯是心有怒氣,卻因有所顧忌,不好發作。他深吸一口氣,端正坐好,抬頭望了望窗外沒有星辰的漆黑夜空,「李大人若歇息夠了,便開始吧,今夜的大戲須我兩個先熱場,咱們的時候到了。」
李峰不答話,把碗一放,著人將衛所外的羽林衛都叫進來訓話。
與此同時,幾個陌生面孔也走了進來。這幾人模樣普通,穿著尋常的禁軍服飾,是負責皇宮外圍巡防以及打雜的下等兵,進屋後也只是默不作聲地收拾碗筷。
下等兵為羽林衛打雜,原是平平無奇的事。但李峰的視線來回掃了一圈,敏銳地發現他們的神色似乎有些慌張,當即生出戒心,厲聲喝問:「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眉來眼去,是哪裡來的?」
「北、北營……」下等兵嚇得愣在當場,像是不知如何回話。
「七月招的新兵,沒怎麼來過宮裡。」孟殊時見新兵老實,不禁替他們解圍,「近來天氣不好,我看兄弟們都辛苦了,便自掏腰包讓北營的王師傅做了些夜宵,讓他安排幾個新兵幫忙送來。」
李峰哈哈大笑:「我說怎麼今日這宵夜的味道就是好上許多,原是讓你荷包出血了!」然而,他笑過以後,話鋒忽轉,「但我看這幾人確實神色慌張,只怕是心懷鬼胎。」
孟殊時心中只覺好笑,心道這李峰心思雖多,人卻並不算聰明。他明明知道,這齣戲是董晗安排孟殊時唱的,且方纔已經有人向他說過這頓夜宵是孟殊時請客,此時還要故意誇讚一番——對夜宵不知情,對送夜宵的人不知情,對今夜的這場「意外」全不知情,李峰故意要裝出一副意外的模樣,是想把自己從中摘出去。
但事情總得有人來做。
「李大人近日常在御前待命,甚少回營,不識得這幾個新兵,我來問罷。」孟殊時不喜歪門邪道,全不把李峰這點伎倆放在眼裡,便點了個名,「蔡林出列!你是隊長,便由你親自向李大人解釋,為何你帶的這支隊伍如此上不了檯面?」
孟殊時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對待手下人十分親厚,幾乎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眾人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蔡林應聲出列,將佩刀放在桌上,而後走上前來,回道:「大人,兄弟幾個並非有意隱瞞,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卻太過蹊蹺,我們不敢多說,又覺得不能不說。」
孟殊時直截了當,道:「護衛洛陽宮,乃禁軍職責所在。任何有關皇宮安危的事,只要有一絲一毫的疑點,你們都不能放過。」
蔡林點點頭,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又向前走了兩步,站在李峰和孟殊時面前三步處,壓低聲音與他們說了一句話。
李峰聽完,一拍桌子,怒道:「休得胡言!」
蔡林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謝太傅陳兵雲龍門外,是我們兄弟幾人親眼所見!當時天色未黑,我們看的清清楚楚,只是不敢妄加猜測,更不知當不當說。」
蔡琳求助似的望向孟殊時:「大人,我所言句句屬實呀!」
孟殊時朝蔡琳點點頭,繼而伸手按在李峰肩頭,語氣溫和,道:「李大人,眼下是非常時期,萬事都須謹慎。」
「你說得對,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李峰與孟殊時相視一眼,故作深沉地歎了口氣,彷彿在心中作了一番掙扎,而後猛然站了起來,「眼見為實,咱們帶他過去一看便知!」
這話聽著像是與孟殊時商量,實則話音未落,李峰便已抓起蔡林向外走去,並對他出言威嚇:「栽贓顧命大臣,罪加一等,此事最好是真的。縱使是你們是眼花看錯了,也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孟殊時安排眾人原地待命,只點了五人隨行,跟在李峰與蔡林身後走向雲龍門,準備一探究竟。
兩個殿中中郎一離開,備勤所裡瞬間炸開了鍋!
禁軍們年紀都不大,興高采烈地討論起來。要知道,太傅養了一群大戟武士作為私兵,本就不合規制,平日他只安排武士們戍守自家庭院,下至官員上至皇帝,都因他德高望重、有權有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他。可陳兵雲龍門,那就等於封鎖了洛陽宮與外界來往的一道重要關卡,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要謀反的徵兆!
羽林衛的小伙子們各個都覺得此事稀奇,抓著送菜的下等兵們問東問西。
下等兵們好容易才「突出重圍」,把飯碗帶回屋後空地裡的牛車旁洗洗刷刷。
這地方還有數十名下等禁軍,是負責拉車送菜進宮的同一隊人。這一隊人或坐或躺,完全沒個正經禁軍的樣子,看起來極為可疑——他們當然可疑,因為這些人本就不是禁軍,而是周望舒與岑非魚帶來的西貝貨。
從衛所內回來的人一面刷碗,一面向周、岑二人說明情況。
周望舒聽得仔細,岑非魚卻不甚在意,他獨自躺在牛車上,望著無星無月的夜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車板,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山歌。
車底不斷有木屑簌簌地落下,嗆得白馬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眾人聽見可疑的聲響,瞬間提起警覺,起身包圍牛車,持戟指向車底,喝問:「誰在那裡?」
只有岑非魚還懶洋洋地躺在車上,哼他那首不成調的歌。
周望舒上前一步,冷冷道:「出來。」
牛車「咯吱咯吱」地晃了兩下,繼而回復平靜。
周望舒右手已放到了劍鞘上,只要他拔劍,莫說一輛牛車,就是牛車下的人,也定會被「一刀兩斷」。
岑非魚停止哼唱,無奈地看了周望舒一眼,繼而「啪」地拍了一下車板,拖長了聲音,說:「你再不出來,周大俠可是要對著車板兒尿尿了。」
白馬知道自己已被發現,灰頭土臉地爬了出來。他狠狠地剜了岑非魚一眼,繼而對周望舒抱拳,道:「周先生,我知道此舉冒昧,但我與謝瑛和趙王都有深仇,請你讓我與你們同往!」
周望舒僅僅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便立馬被岑非魚抽刀擋住,後者挑釁式地朝他揚了揚下巴,道:「你動他試試。」
周望舒低聲罵道:「胡鬧!」
「你不要胡鬧!」白馬把岑非魚往後一推,連連向周望舒道歉,「對不起,是我莽撞了。」
周望舒看岑非魚一臉惡狗護食的凶狠神情,簡直無語至極,他懶得再靠近半步,便隔著一段距離,想要訓斥白馬。可天知道!他才說了一個「你」字,岑非魚便一把將白馬攬入懷中,趾高氣揚地衝他喊道:「嚷嚷什麼?罵也不行!」
白馬正要推開岑非魚,後者卻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主動鬆了手。白馬見岑非魚眼神飄忽,不肯與自己直視,只當他是還沒想清楚,暫時不願信自己。
周望舒對這「一唱一和」的兩人實在是沒了脾氣,無奈道:「此行兇險,非是鬧著玩的。你的仇我定會替你報,但作戰、殺人、流血,不是孩子該做的事情。」
白馬正容道:「多謝周大俠顧憐,可我已不是當年那個幼弱的孩童了,我虛歲已滿十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周望舒眉峰微蹙,問:「可你又知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岑非魚忍不住護短,搶先答道:「他又不是你肚裡蛔蟲。」
「求求你,先閉一會兒嘴成麼?」白馬打斷了岑非魚,心道,周望舒不問還好,這一問正給了我證明自己機會。
白馬深吸一口氣,道:「周大俠,三年前你回到洛陽以後,找到另一名幽州軍的舊部,就是孟殊時。他因為悔恨,願意幫你做事,而且他為了我……當然,他本就是個朝廷命官,願意冒險為董晗辦事,請來楚王,清君側。
「謝瑛是個奸猾小人,真想要抓到他謀反的證據很難,但造假也並不容易。董晗那邊不願沾上這一手腥,所以他指示孟殊時去辦這件事。孟殊時便讓你們的人假扮謝瑛的大戟衛士,聚集在雲龍門處。我估計李峰既是齊王的人,同時也聽命於董晗,他會與孟殊時一同唱完這齣戲,將此事上報至天子處。
「然後,就該楚王登場了。誅殺外戚,留在洛陽的王公貴族必然是主力,但帝后同樣有顧慮,還要找來一些忠心可靠,不,至少不偏不倚的老臣,比如你們常常說的老馮將軍,國子學那一幫只尊天子、不群不黨的老臣。此外,我覺得你願意冒險帶隊進來,只怕並不是想要手刃仇人那麼簡單,你想把謝瑛偷換出去,或許是要對他處刑?說到底,今夜的洛陽宮,注定不得安寧,多我一個不多,周先生。」
白馬所言幾乎全無錯漏,若是憑他自己觀察推測而來,實在太過驚人。
周望舒不太相信,他瞥了岑非魚一眼,後者連忙擺手:「事關重大,我可一個字都未曾與他提及。咱們白馬聰明,像他……」
岑非魚說著說著,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他心道,像他父親?像他男人?像他媳婦兒?像他的岑非魚?對,卻又不對,好像全都對,卻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大哥啊大哥,我求你什麼時候給我托個夢吧,這事兒被我鬧得,全都亂套了。
岑非魚苦笑著把話說完:「瞧這股子聰明勁兒,像我。」
「算了,你留下來罷。」周望舒的右手自然垂下,解除了對白馬的警戒,其餘眾人自然也放下了武器,很快便散開了。
周望舒質問岑非魚,道:「你一早就發現了,故意讓他跟來的?」
岑非魚裝出一副無辜模樣,道:「我可沒有。」
周望舒轉身離開,邊走邊說:「白馬,你自己去找一套禁軍的行頭換上。若找不到,便不許亂跑,扒在牛車下等我們一道出去。」他說罷,索性靠在衛所的牆上,雙手抱胸,不管了。
白馬剛剛鬆了一口氣,聞言又開始發愁,心道,我實在太大意了,竟忘了這樣重要的東西!然而衛所中擠滿了人,周望舒不讓別人幫我,我若潛入其中偷竊,必定會被發現。況且,羽林衛的衣服與尋常禁軍不同,偷來無用。
岑非魚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似乎是習慣使然,伸手想要摸摸白馬的腦袋。
白馬正犯愁,哪有心思同他玩鬧?自然是向前一矮身,躲過了這只不安分的手。
岑非魚摸了個空,卻不像平時那般死皮賴臉。他訕訕地收回手,將方纔墊在身下的布包扔給白馬,委屈地說道:「傍晚與人喝酒,隨手順來的,一股子怪味,你穿不穿得?」
白馬打開布包,見其中竟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黑色禁軍服,方知自己早已被岑非魚識破,不禁歎道:「你才是真聰明,一早就想到了這層。」
他三兩下換上一身黑色勁裝,不知是不是巧合,這身衣服大小剛剛合適,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而且這件衣服不僅很新,針腳還十分粗糙,像是急急忙忙趕製出來的。他拿到衣服,心情也好了起來,懶得多想,背著岑非魚脫下灰撲撲的舊衣服,還有心思開玩笑:「吃了一路木頭渣子,你故意整我呢?」
岑非魚半躺在牛車上,白馬站在他面前,許是因為扒在車底一路行來,白馬後背上的衣服全都已經被雨水打濕,且沾滿了被碾碎的花瓣。少年濕衣半透,白皙漂亮的後背若隱若現,線條漂亮的後頸上貼了兩片花瓣,僅僅是一個背影,已經好看得不似凡人。
岑非魚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伸出雙手,從背後一把抱住了白馬,把臉埋在他的腰窩裡,嗅到一股極淡的花香。
白馬扭了兩下:「你不要當著別人的面發瘋!」
岑非魚回過神來,腦海中一片空白。其實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想到白馬可能是大哥的兒子,他才覺得腦袋發緊,像戴了個緊箍咒似的難受,卻仍然狡辯著:「婆婆媽媽的,濕衣服穿久了當心著涼。那麼不讓人省心呢?」
白馬「切」了一聲,迅速脫衣、換衣、扎腰帶,緊窄的腰桿左搖右晃。
此情此景,本就「心懷鬼胎」的岑非魚看了,哪能不心裡癢?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故作自然地伸手幫白馬把鬆垮的腰帶繫緊,念叨著:「人若想恣意妄為,自然要有任性的資本,今夜若沒有我替你解圍,周望舒會如何處置你?往後須三思而後行,多吃些灰,讓你長長記性。」
「你說得很對,多謝了。」白馬鄭重的點點頭。他活得不容易,心思比別人重,旁人說的話,他往往都要在心裡細細琢磨一番。
縱使對待一個滿嘴胡話的岑非魚,白馬亦是如此認真。此時,他面色凝重地琢磨岑非魚所說的「三思而後行」,甚至覺得頗有道理。那模樣看著便讓人覺得格外可愛。
岑非魚忍不住在白馬臉頰上掐了一把,道:「你想做什麼就直接告訴我,我還能說個不字?縱使我說了『不』字,也還是會去幫你辦的。」他想了想,又說,「算了,其實也不用瞻前顧後的,想做什麼便做,天塌下來個兒高的二爺給你頂著麼。」
白馬微赧,道:「那就多謝你了。」
岑非魚望著漆黑長空,像是有些失落,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謝什麼謝?寶貝兒,叔叔的命都給你啊。」
白馬聽了這話,總覺得不是滋味,不禁一蹦三尺遠,靠在周望舒身邊。
然而,周望舒彷彿是自帶著一身冰霜,站在他身旁,白馬覺得冷,而且無話可說,可挨近岑非魚,他又覺得他熱,這人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白馬不禁感歎,真是奇怪的一對兄弟!
衛所中的喧嘩忽然止住,看來是孟殊時與李峰等人回來了。
眾人連忙把碗筷都收拾了,起身列隊站好。許是因為李峰認識周望舒,周望舒便混在人群中間,不做帶隊的那個。只是他的個頭太高,完全是鶴立雞群,加上一身森森寒氣,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岑非魚先幫周望舒壓了壓帽子,嚷嚷著:「單長個兒,不長腦子。」
周望舒懶得與他作口舌之爭,岑非魚見挑釁不成,便把白馬拉到自己身邊護著,給他理好亂髮、整好帽子,囑咐道:「今夜是小打小鬧,莫要緊張。待會兒跟緊我,護你周全。」
白馬嗤笑:「我看你才是上了年紀,莫要閃了腰才是。」
隊長蔡林跑到後院,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
白馬來到衛所裡時,裡面已經站滿了禁軍,落湯雞全都已經換好了乾衣服,一個個標桿筆直地站著,極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鷹群。
原來,方才蔡林帶人前往雲龍門,遠遠便望見門外站著一排大戟武士,無須詢問亦能看出是宮城裡威名赫赫的謝府侍衛。這一幕不止李、孟兩人看見,隨行的五名羽林衛都看得真真切切。
此刻,李峰滿臉通紅,孟殊時則一臉煞白,兩人似乎是在商量對策,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最終李峰一拍桌子,與孟殊時定下計策:一,情況萬分危急,兩人只能速速前往面聖,稟明實情;二,今夜只怕有一場惡戰,須馬上派出一支騎兵隊,快馬前往南大營,向目前唯一的禁軍統領、新任中護軍楚王梁瑋報信,調動南北兩營的禁軍;三,在場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離開宮門半步。
李、孟二人來去匆匆,只是這回衛所內再沒有人敢說笑了。羽林衛們不僅沒有議論,而且默然無語,整個房間落針可聞。先帝欽定的顧命大臣、惠帝的親外公、太傅謝瑛,陳兵雲龍門外,這一定是要謀反了!
今夜想必是九死一生,誰還能笑得出來?
白馬被這種悲涼緊張的氣氛感染了,不禁想,中原人為了一個皇帝的寶座,不惜與自己人兵戎相見,刀子刺進肉裡、血流滿地,這當真值得嗎?
岑非魚看出了白馬的緊張,但他不去勸慰,反倒大大咧咧地著走到桌前。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啪」地拍在桌上,瞬間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朝羽林衛們喊道:「兄弟們怎麼忽然就沒了聲響?平生難得遇上機會,咱們來賭一把如何?」
有人帶動氣氛,凝滯的空氣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今夜是生死存亡的時候,羽林衛們因為不分什麼上等兵、下等兵了,有人問岑非魚:「賭什麼?」
岑非魚答道:「賭生死!」
羽林衛又問:「如何賭?」
岑非魚在桌上隨手畫了一個「生」字和一個「死」字,道:「咱們賭自己的生死。隨意下注,命給贏家、錢給輸家,就當是賣命錢了哈哈,玩得起的來!買定離手,願賭服輸!」
哪有人會買自己「死」的?人人都買「生」,活著的人自然是贏家,死了的人便是輸家,大傢伙都是一個隊裡的兵,誰丟了性命,活著的人心裡都不好過,給些錢反而是讓自己安心。
其實,生死本是大事,誰都沒用心思有自己的生死來贏錢,可生逢這樣一個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出人頭地,很多人都不得不以生死來進行一場豪賭。
「兄弟們多賣我幾條命呀!」羽林衛們哈哈大笑,衛所裡鬧哄哄一片,眾人紛紛掏錢出來砸在「生」字上,大喊著「願賭服輸!」
周望舒和白馬是留在最後的兩個人。
周望舒是不屑於賭博,白馬不下注的原因很簡單——他捨不得花錢。但白馬很喜歡軍隊的氛圍,差不多年紀的人聚在一起,不論出身,同仇敵愾。他走上前去,掏出一粒銅板。
岑非魚見了銅板,又是翻白眼、又是吹口哨,最後竟帶著一幫人為白馬喝倒彩。看這架勢,他分明是片刻間就已經成了一幫人的「黑老大」。
白馬被嘲笑後心裡不服,便收起銅板,換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銀片,準備要放在「死」字上。他當然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個地方送命,只是想要小小地賺上一把。
岑非魚徹底無語,一把抓住白馬的手,罵道:「你想錢想瘋了啊?」
「那可都是錢啊。」白馬咕噥道。
岑非魚「呸呸」兩下,道:「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阿胡拉都是騙人的,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禁忌?」白馬很不明白,他不信鬼神不信命,怕什麼?
岑非魚掐著白馬的臉,告誡他:「不許再說胡話,錢什麼時候都能賺,再不濟我去為你搶來就是了,可你若沒了,我怎麼辦?有些話說多了,只怕就要成真,不吉利的話是不能說的。」
白馬覺得荒誕極了,道:「什麼話說多了會成真?你個假和尚。」
「時也命也,這世上有許多事,我們雖難以理解,卻都是真實存在的。人說出來的話,往往蘊藏著不可知的能量,會影響你的命運,故而壞的東西絕不能隨口亂說。」岑非魚說到此處,得意洋洋地問,「我常常對你說什麼來著?」
「你愛我,我也會……」白馬下意識地摀住自己的嘴,「你說的話可多了,句句都是誑語妄言!」
岑非魚失笑:「我愛你,你也會喜歡我的。」
「有我在,哪兒輪得到你去賭命?」岑非魚抓著白馬的手,「啪」地一下,把銀片拍在了「生」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