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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5章
第5章 劍俠

  月在中天,暴雪不止,雪奴已狂奔整整一個時辰。

  匈奴營地徹底被甩在身後,再看不見,久違的自由與巨大的無助糾纏在一起,混在漫天暴風雪中劈頭蓋臉向他澆了下來。

  大部分匈奴人在抓到劉玉時便已停下,只有烏達像條毒蛇般,對他一個毫無用處的奴隸緊追不放。

  雪奴邊跑邊想,這汗血寶馬中了數箭,此刻鮮血狂飆,身後的匈奴馬個個都是耐力極佳,只要我出了一點差錯,決計會被他們追上,須得想個辦法脫困才是。

  「吁——!」

  雪奴勒馬駐足,深吸兩口寒氣,面前是一個分岔口,一條向東北,一條朝東南。

  身後的馬蹄越來越響,他的心跳也隨之越來越快。這要麼是他此生第一個選擇,要麼是最後一個,生死只在一念間。

  雪奴眼神一定,俯身貼在汗血馬耳邊低語:「馬兒馬兒,你且選一條安全的去路,莫再讓人捉住馴養,回家去罷!」

  馬兒雙目濡濕,倒映出近在眼前的、雪奴那雙純淨如鹿的灰綠眼眸,彷彿真能聽懂他的話。長嘶一聲,不知是為著身上的傷痛悲鳴,抑或是為自由高歌,前蹄在地上剮蹭,急速向東南方跑去。

  雪奴見了馬兒離去的方向,一把從脖間扯下項鏈,朝落東北向的路口扔去。繼而瞄準一座覆滿積雪的巨大樹墩翻身躍出,於空中雙手抱頭縮成一團,以狐裘將自己緊緊裹住。

  他重重摔下,於沒過膝彎的積雪中滾了一路,直至狐狸毛上沾滿雪渣,將自己變成一顆碩大的雪球,才到那樹樁旁邊定住。

  如此,雪奴便偽裝成了一棵樹墩!

  風雪呼嘯亂卷,不消片刻便將地上的痕跡隱去。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路旁的枯樹枝簌簌抖落冰稜。

  「吁——!」烏達發現情況不對,於岔路口前勒馬,目光在兩條道路間逡巡,「兩條路?」

  「此處有馬蹄印,當是向著東南方跑了。小主人,追?」

  烏達策馬徐行,從樹墩前走過,視線刮過雪奴的偽裝,心頭泛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有一雙綠色的狼眼。」

  他說著話,視線再次掃過那顆樹墩。

  一輪明月大如圓盤,正正高懸中天,雪奴渾身劇烈顫抖,帶著雪粉簌簌掉落,眼看就要被發現。

  幸而一陣狂風起,吹動空中漂浮的狹長流雲。

  光影忽明忽暗,烏達看不真切,便拋去這一絲怪異。他朝著分岔路低頭細看,流雲飄過後,月光再次灑落,雪地中金光一閃。

  烏達迅速捕捉到這剎那的閃光,眼神一亮,笑道:「果然是個狡詐的奴隸!」

  騎兵下馬,將埋藏在雪地中的項鏈拾起交給烏達,問:「主人,我們已追出近三十里,只不過是個白雪奴,我看……」

  烏達一鞭子照面抽下,將那騎兵打得皮開肉綻,叱罵:「給我追!」

  雪奴聽著馬蹄聲漸遠,卻半點不敢鬆勁,知道烏達是個暴虐的小貴族,這樣人的往往十分偏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心中計較,烏達若是追不到我,定然返回再看,屆時便會發現樹墩的變化,然後往另一側追擊;然而我又已經沒了馬匹,不消片刻就會被他們追上。

  我面前三條路,一不可原路返回,二不可追在烏達身後,三不可另走一路。我既已走到這裡,餘下的選擇只有苦捱!

  雪奴思慮迅速,下定決心後便不再搖擺。

  他外頭裹著的狐裘已經被凍成僵硬的殼子,所幸縮在其中盤腿打坐,默念那套不知名的心法。調勻內息,催動氣勁流轉週身,漸覺四周的寒冷減退。

  風雪一夜不停,烏達尋雪奴不見,知道自己被騙。約莫一個時辰後,果真折回此處仔細查看,繼而又朝著另一條路跑去。

  再過一個時辰,那貴族少年氣急敗壞地返回,在原地徘徊了近一刻鐘。直到右賢王派人前來傳話,道那小奴隸已被射傷無須再查,這才恨恨地離去。

  雪奴練功時,六感分外清明,聽見匈奴人一問一答,知曉劉玉與劉曜都已經脫險,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內。

  再過兩個時辰,他才將內息收回丹田,練功時物我兩忘的感覺逐漸消退,飢餓與寒冷便漫了上來。

  雪奴紅髮披散,碧眸清澈,渾身皮膚同冰雪一般潔白剔透。

  他張大了雙眼,伸出羊脂玉般的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凍成一個硬殼的狐裘上面。

  「剝!」

  冰殼子發出一聲脆響,裂縫沿著他的指尖同時相上下蔓延。

  當罩在雪奴面前的冰冷硬殼破成兩半,整個荒原風銷雪霽,清晨第一縷微光落在少年挺翹的鼻尖,繼而將他整個籠罩。

  雪奴從一顆冰雪巨蛋中被孵化出來,彷彿光明神來到世間。

  再回首,天大地大,何處為家?

  為奴三載,終得自由,雪奴面向匈奴的方向,定定地站著,直到雪落滿頭,一時間竟不知該往何處去,積雪片刻便已沒過腳背。

  情勢不容他猶疑,雪奴轉念一想,只要人有自由,去哪裡不都是好的嗎?他索性追著汗血馬奔逃的方向,沿東南那條小路離開。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廣袤雪原只有兩行腳印。

  白天,雪奴一刻不停地向東狂奔,那是家的方向。渴了,便鑿開冰封的湖面,灌下一肚子涼水;餓了,便將冰雪捏作一團,當成青稞餅子吃下。

  夜裡,在樹兜中避風,盤腿打坐調息運功。只是這功法如瀚海汪洋,無人指點,能夠運轉已是奇跡,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為岑非魚那樣的高手。

  約莫過了半月,雪地上的人畜腳印越來越多。雪奴知道,自己已經快要走到集鎮,便越發小心。

  這天夜裡,他照例尋到一塊背風的崖壁,仗著自己餓得骨瘦如柴,從窄小的裂縫間鑽進石壁底部,那是一道因常年遭受水蝕而產生的狹長空洞。

  打坐至半夜,雪奴耳朵抖動,忽然睜開雙眼。他臥倒在地,胡亂抓起積雪堆在面前,將這一道縫隙糊住。

  片刻後,急促的馬蹄聲爆響,成群的駿馬片刻間已奔至崖壁前。

  雪奴斂聲屏息,以食指在積雪中戳出兩個窟窿,湊上前去窺探。

  天空中星月如鉤,胡楊林黑漆漆一片,冷月清輝灑落,冰晶隨著雲朵流動閃爍微光,彷彿漫天星子都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周塢主!切磋切磋,你莫要跑呀!」

  當先那人策馬狂奔,背後背著柄長劍,乃是一名白衣劍客。五名壯漢用生硬的漢話笑鬧喊叫,對他咬死不放。

  劍客被逼至絕路,索性勒馬定在原地,調轉馬頭。

  從雪奴的方向望去,只看得見他背影挺拔,身材勁瘦,寬闊的背脊繃得筆直。一如雪中勁松,任憑狂風吹打紋絲不動。

  片刻後,竟有一隻雀鳥翩然落在他肩頭。

  「吁——!」

  五名胡人胯下馬兒健碩,頃刻便至山前。見這劍客定在了原地,極熟練地在其四周圍成半圓,將所有去路堵死。

  顯然,這是一股盤踞當地的山匪。

  「周塢主劍術很是厲害,未想到人還這般年輕俊朗,只不知你跑個什麼勁,難道是怕爺爺們將你扒皮拆骨當麅子吃了?」

  說話的男子立在正中,手中拿一對碩大的銅錘,當是五人的頭領。

  「十二連環塢不愧是江南第一幫!不止水上稱雄,在雪地裡腳下都比別人滑呢 !我看塢主乾脆改個名字,莫叫周望舒,叫周望逃得了。」

  眾人將周望舒當成了落網的困獸,滿口污言穢語混著笑聲,在塞外空曠雪夜中久久迴盪。

  雪奴暗地裡細細打量,見周望舒頭上髮髻一絲不苟,玉冠上鏤空雕著八卦,織錦白衣暗繡祥雲紋飾,腰間掛一枚通紅的血玉珮。

  穿著打扮華美古樸,不似尋常江湖人。

  果然,周望舒聽得這些羞辱言語,不見絲毫怒氣,端端正正坐在馬上。月下白衣勝雪,與對面五人涇渭分明。

  對方不見周望舒答話,嘲道:「周塢主千里迢迢出關至此,莫不是就為了半夜在這雪地裡與我們跑馬?」

  「不知右賢王有何賜教?」周望舒的聲音如冰似雪,說話間不帶半分情緒,卻不怒自威。雪奴聽得雙眼大睜,直覺這是自己有生以來聽過的,最為好聽的聲音。

  男人顯然是被對方的威壓所震懾,即刻舉起銅錘,提高了聲音,道:「咱們飛沙幫三月前才歸附賢王,塢主真真是與傳言一般消息靈通。其實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兄弟幾個想與你切磋一番,看看這中原武學到底是個什麼狗屁模樣。」

  周望舒根本不為所動,只說:「請先傳話。」

  「你! 遠到是客,還是先由我們兄弟幾人好好招待一番吧!」男人銅錘相碰,擦出一道亮銀火花,其餘四人得了信號,瞬間拔出武器,同時向周望舒攻去,「便請你埋骨此地,永世不回!」

  雪奴見周望舒根本沒有動作,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莫名地為他著急起來。鼻尖湊到冰雪上也未發覺,溫熱的鼻息將冰雪化開一個小洞。

  「錚!」

  五人攻至面前,周望舒這才拔劍。然而也就是他拔劍的這一剎那,五名男子應聲滾落在地,沒能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也不見血跡。

  雪奴連眼都沒眨,卻根本未能捕捉到周望舒的動作。見他只是拔劍出鞘、再收劍入鞘,電光火石間,一劍取了五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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