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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9章
第19章 溫泉

  朱紅的披風帶著淡淡的酒氣,裹著少年雪白的身體。

  白馬難得酣眠,他又夢見三年前的元辰節。雲山邊集飛雪漫天,熱鬧的街市上風燈盞盞,街邊人來人往的餛飩攤上,破陶碗冒著白煙。他舀起最後一個餛飩,剛剛張嘴準備趁熱送入口中,卻被醉酒的瘋乞丐半道搶去。

  他被點中兩處要穴,鵝毛般的雪花灌進喉嚨。夜空變成了巨大的夢魘,乞丐的面目融於天幕,唯余一對清亮的眸子,變成天幕上唯二的璀璨晨星。

  「你還我的餛飩!」

  「嘩啦——!」

  白馬掙扎著起身,不料,一盆熱水劈頭蓋臉落下。透過順著睫毛流下的水簾,他看見衣衫整潔的檀青正站在床邊,雙目通紅地望著自己。

  「我真是失心瘋了才來照顧你!」檀青原本抱著個銅盆剛走到床邊,準備用熱水為白馬擦身,奈何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叫驚住,手中銅盆帶著熱水脫手而出,將白馬澆了個滿頭滿臉。

  銅盆匡啷啷掉在地上,檀青呆愣愣地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條濕棉布,欲哭無淚,「不如直接在你枕頭邊上放碗餛飩,估計早八百年就能把你饞醒了!」

  「你沒事?」白馬頭昏腦漲,迷迷瞪瞪地捏了捏檀青的臉,又在他屁股上揪了兩把,最後才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如釋重負,「沒事沒事,摸到你的貞操還在哥就放心了!」

  檀青眼眶濕潤,哽咽:「哥沒事,先生他、他買……救了我,你呢?」

  「我也被人救了,好得很!」白馬一拍胸口,將自己打得咳了起來,繼而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未料那桓郁的藥粉如此厲害,此時他的頭腦仍有些暈眩,方一站起又立馬栽倒在檀青身上,兩個人便抱在一起滾到門邊。

  檀青破口大罵:「你是傻的嗎?!」

  「是啊!」白馬斬釘截鐵。

  兩人相對而視,同時笑出聲來。小小的房間內沒有燈光,但劫後餘生的喜悅卻若有實質。

  「怎麼我身上……」白馬抽抽鼻子,尋著氣味一路走回床邊,將那件朱紅色的外袍捧起嗅了嗅,「好大的酒氣?算了,洗個澡再回來說話。」

  話雖如此,他卻一面抱怨,一面仔仔細細地將那件外袍疊好,放在桌上,繼而胡亂套了件衣裳,喊著話跑出房間,「愣頭青,看你幹得好事!乖乖把被單換了,回來再打你屁股。」

  檀青原本還想與他互罵幾句,見白馬一路跑得踉踉蹌蹌,出門時更是啪地一聲撞在門框上,知道他此時還在難受,只是不願表露出來讓自己覺得愧疚。檀青心裡實在很不忍落,喊了聲「你路上小心些」,便認命地開始打掃這個爛攤子。

  白馬一路跌跌撞撞,偷跑到偏院中的溫泉池子裡。

  他將長髮挽成髻子,束在頭頂,修長的脖頸連著漂亮的肩胛,站在齊胸深的池子裡,像只鳧水的天鵝。

  白馬差不多清洗乾淨,走了兩步,靠在池邊,憋了一口氣將半張臉浸在水裡。

  他心中不停思慮——方纔我聽得分明,可以肯定出價買定檀青的人就是周望舒,他的聲音帶著冰雪寒氣,縱使三年過去我也不會忘記。如此想來,我遊街那日見到的白衣人應當也是他,當時他正策馬向宮城行去。然而,白日入宮城的,不是販夫走卒便是達官顯貴,這幾年我四處打聽過,確定周望舒只是個江湖客,根本沒有功名在身。那日,他到底是去做什麼?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周望舒那樣出塵脫俗的人,如何會來到青山樓參與妓子拍賣?難道他對檀青一見傾心?

  「不,周望舒不會喜歡我們這種人。」白馬搖頭輕歎。周望舒與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他與青山樓又有什麼聯繫?一夜單騎出玉門,三年奔波四海間,他在秘密地謀劃著什麼?

  舊案、滅族、宮城、青樓,一切看似毫無關聯,但白馬能夠感覺到,冥冥中彷彿有人手捻針線,將它們全都串在了一起,一張巨網已經織就。

  那個人,是誰?

  「呼——!」

  白馬將腦袋探出水面,灰綠的雙眼蒙上霧氣,映出水上的落葉浮沉。他側頭,問落葉:「你說,周望舒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自然,他只會記掛趙楨的兒子。」然而落葉無情,隨水漂流,很快就不見了蹤跡,他只得自問自答,「他難道要為我父翻案?你說,他會為我的族人報仇麼?」

  嘩啦一聲,白馬突然從水中站起,扯過岸邊的浴巾擦身,喃喃道:「算,莫要異想天開,報仇須靠自己。可我的玉珮被人搜走,哪裡還能找著?舅舅給的矯詔,我連看都看不懂,說是從烏珠流枕頭底下偷得亦無不可,能證明個什麼?」

  「我,能做什麼呢?」

  月白如霜,照得少年渾身雪白光亮。漂亮的蝴蝶骨,光裸的背脊,窄腰豐臀,兩個可愛的臀窩,實是一副極美的出浴圖景。

  夜風起,吹皺池水,草木搖曳沙沙作響。

  白馬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

  他一回頭,只見池邊有一個人影。兩人相隔太遠,匆忙間一瞥,他只看到那人一對眸子映著月光,亮晶晶的,正盯著自己看。

  白馬嚇得一個趔趄,叱道:「何人鬼鬼祟祟!」

  那人聽見白馬叱問,彷彿離了體的遊魂瞬間歸位,抖抖腦袋仰起臉。他的上衣解開掛在腰間,油亮健碩的胸肌袒露在外,背著光看不清面目,隱約是個高大英挺的青年男人。

  嘩啦一聲,男人躍入池中。

  即使在水中,他行時卻如履平地、足下生風,眨眼間就已走到白馬身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白馬,沉聲道:「是我。」

  男人身長約有八尺餘,白馬與他幾乎面對面挨在一起,整個人都被他的陰影所籠罩,感受到一股極強的威壓,直覺此人絕不好惹。一個春樓賣藝的少年郎半夜沐浴時脫得精光,突然遇上個雄壯武夫,不是白馬膽小,而是現實令他不得不害怕。他吞了口口水,低聲下氣道:「恕小的失禮,打擾了您的雅興。告退。」

  「轉過去,莫說話。」男人突然伸手,抓著白馬的頭髮把他壓在池邊,強迫他頭朝前方,命令道:「別動。」他的手掌熾熱,動作溫柔,撫過少年雪白柔軟的脖頸,肩胛,脊背,直到臀溝。

  沒有情慾,像是在鑒賞玉器。

  「客人,我不是……」白馬渾身顫慄,幾乎要背過氣去,滿心都是無可奈何的悲慼與憤怒,「我不是妓子。」他越說越沒有底氣,到最後幾乎是聲細如蚊,身在青山樓,誰能相信他是乾淨的?

  其實此刻四下無人,若換了先前那頭腦不清白的桓郁,白馬早就動手了,可偏生對象是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武夫。白馬很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對手,就沒有必要掙它個一個魚死網破。

  唯有與其周旋伺機脫身,才是解決之道。

  白馬想通此節,強行令自己鎮定下來,放軟了語氣,央求:「貴客,小人遭逢巨變,不得已入樓賣藝,求您念在小人年幼,饒了我衝撞您的罪過。我這就去幫您找幾個美人過來服侍罷。」

  「年幼?」男人一把摀住白馬的嘴,湊到他耳邊,側著腦袋低聲問:「多大了?」

  灼熱的鼻息混合著酒氣,噴在白馬耳邊,他的恐懼到了極限,大喊:「十、十五,十五——!」

  男人聽過,沉默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同時將白馬放開,歎道:「男大十五變!上回見你還是個小雞崽,晃眼竟成了個小鴨子。」

  「是你?!」白馬聽得了這人的聲音,便想起了七八分,再一回頭近距離地瞥了他一眼,聽完他的調笑,立馬就全部記了起來——這不就是三年前那個倒霉的瘋乞丐?

  白馬大叫一聲,逃命似的跑出浴池。然而他跑得太快,浴池邊的鵝卵石又十分濕滑,沒跑出兩步就腳下打滑,再次跌進水池。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二爺穩穩地接住白馬,順勢把他摟在懷中,一手掌住白馬的後腦勺,讓他靠近自己,使兩人鼻樑相觸,笑著逼問:「甚麼你你你的?說說,我,是,誰?」

  「瘋乞……」白馬剛喊出兩字,直覺對方呼出的熱氣噴在臉上,萬分危險,只得強壓怒火,喊了聲:「二爺,您別鬧我了。」

  「你父母都是胡人?」二爺星眸閃亮,就是不肯撒手。

  「我母親叫阿納希塔,父親叫柘析曷朱,俱是羯人。」白馬掩藏身份慣了,遇到有人盤問都用此話回答,此時脫口而出,料想二爺看不出假來,只是心中不解,問:「您何來此問?」

  二爺聽罷,笑著搖頭,「你長得漂亮,不似尋常胡人深目高鼻,他們那樣啊,不好看!自從見了你,我便一直尋思著找個胡人女子,生他十個八個跟你一般漂亮的兒子養來玩玩。」

  他明明在笑,聲音裡卻帶著難掩的失落。

  你才是兒子呢!白馬既驚又怒,覺得被人侮辱了。偏偏對方比他強勢許多,他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尷尬笑道:「您若喜歡,生他百八十個又有何不可?我不打擾您的雅興,告退了。」說罷,掙扎著想從二爺懷中脫身。

  「且慢!」二爺緊緊抱著白馬,鎖住對方不准動彈,「是你自己投懷送抱,還興玩完就跑?」

  他頭髮長長了一下,隨意地束在腦後,刀眉、星目,剃淨鬍鬚後模樣乾淨利落,整個人氣度大變,可那股子瘋勁兒還在骨子裡,湊在白馬面前,委屈地問:「剛才救你一命,不曉得知恩圖報麼?」

  「晚上救我的人,是你?」溫泉裡熱氣蒸騰,白馬面頰緋紅,愣愣地說:「那……多、多謝?」

  每當白馬憶起往事,總因為仇人與壞人太多且太過遙遠,往往不知到底應該要恨誰。

  有時候,他會覺得是二爺害得自己淪落至此。然而,那口麥芽糖畢竟是自己主動去吃的,若要論起來,還是周望舒教他知道糖有多甜。難道他要連周望舒也一併恨上?白馬心頭總有百般滋味,偏沒有一種是恨——他要恨的人太多啦!

  可他又十分矛盾,覺得這很不應該,只怕是自己被溫泉的霧氣,或是二爺的酒氣給熏暈了罷。

  少年低眉斂目,灰綠雙眸中驚異、慶幸、感恩、疑惑、慍怒交替浮現。他心中原有些動搖,然而轉念一想,方才疊好朱紅外衣時,自己是多麼地小心翼翼?而那衣袍卻正是面前這流氓所有。

  思及此,白馬羞臊不堪,下定決心先把這人好好打上一頓才算,他低聲喃喃道:「可害我淪落至此的,不也是你麼?」他本是用著疑惑的語氣,然而聲音輕柔乾淨,聽到別人耳中便像是委屈極了。

  二爺聽見他的呢喃,面上浮現出懊悔的神色,剛準備溫言安撫。

  白馬卻已悄悄運起一股內息,化作內勁蘊於掌中,突然發難。他使勁掙脫束縛,朝二爺胸口劈去!

  「哦豁?」二爺被打得猝不及防,可一點兒怒氣也沒有。他看著白馬的架勢,直道自己是糊塗了,忘了這少年是個內功深厚的練家子,若非如此,三年前他決計不能騙過自己。

  二爺打算好好領會白馬的武功,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故而不動不防,好整以暇。未料拳頭打到身上,卻撓癢癢似的,他白眼一翻,心道,那日難道真是我喝得太醉?

  二爺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裝模作樣地乾嚎,「別打!別打了!疼!疼疼疼疼疼!好疼!」

  白馬出招迅速,可體內真氣時好時壞,打在二爺那健壯的身上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他被二爺叫得心中生出一股邪火,越打越急、越急越氣,下手失了方寸,拳腳亂七八糟,倒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再看二爺不動不防卻毫髮無傷,白馬簡直恨不得一拳頭悶死自己,最終不得不停手,「哼!」

  二爺可憐兮兮地揉著自己的「傷處」,賊眉鼠眼地「偷瞄」白馬,見他終於喘勻了氣,這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中揉按,溫言道:「給你陪個不是,莫氣壞自己。想打我說一聲就是,二爺自己來,何必自己動手,打疼了沒有?」

  白馬起先是覺得反感,這些話他已經從客人們嘴裡聽得太多。然而聽著聽著,他卻覺得二爺的神情太過誠懇,話也透著十分的真心。白馬從未想過,這個地方還有人會真的在意自己的感受。

  而且,方才二爺……還救了他。

  「你……不會要掉貓兒尿了吧?」二爺正經不到片刻,翹起一根食指,點在白馬臉頰上戳來戳去。

  「你!」白馬欲破口大罵,可轉念一想,這人武功高強,連皇親國戚也敢隨意得罪,大約有些背景,我若能給他留個好印象,日後或許用得上。況且我命若飄萍,哪有悲春傷秋的資本?

  事已至此,不該感情用事。

  白馬想明白後,立即擠出一個微笑,道:「我不過是個逃奴,死了也不會有人傷心,勞您一直記掛,哪還能有怨氣?」

  二爺聽了這話,瞬間沒了玩心,將白馬放開,自個泡在水中,攤手靠在池邊,側頭瞥向白馬,嘲道:「這不說實話的毛病還是沒改過來,你心中怨我直說就是,何必陰陽怪氣,怕個什麼勁兒?」

  變臉比變天還快!你這遇佛殺佛的瘋和尚,誰見了能不怕?白馬一陣腹誹,邊擦身邊說:「我是真心感謝您,否則我這輩子,怕是沒有機會來到洛陽。再者,你憂心周大俠,夜奔萬里出關尋他,我很是敬佩。」

  現實如此,尊嚴、感情都須先放一放。

  白馬長得好,聲音乾淨清冽,態度軟和地說話,便彷彿每個字都用了萬分的真心。

  二爺尷尬撓頭,問:「你生辰是什麼時候?」

  白馬穿好衣服,聞言打了個激靈,心道這人看似粗枝大葉,實則心細如髮,我不可掉以輕心,答:「原初……八年正月初一。」玉門關一役在原初六年五月,趙楨落難於關外,次年八月生下白馬。

  他到青山樓時,則謊報為原初八年正月,因為正月是周望舒讓他看到希望的時候。

  「所以那天你點了碗餛飩?」二爺思路清奇,不曾糾結他的年齡,而是突然想起餛飩,簡直與白馬默契極了。他仰頭望來,眼中倒映著少年潔白的影。

  許是他這對眼睛生得太好了,清亮有神,望著白馬時便如同天上地下只看得見他一人。

  白馬莫名心動,傻了:「餛飩?」

  那呆愣愣的模樣,像個扒在洞口探頭探腦的小兔子。

  二爺吹了個口哨,擺擺手:「得,你回去吧,我之前說的話還算數,若有所求,儘管開口。待到你生辰時……」

  白馬懵了,「什麼?你先前說了什麼?不,我已是感激不盡,您不必如此。」

  二爺側頭看他,眼神像兩道鉤子,舔著嘴,笑道:「生辰時,貧僧給你開光。」

  白馬過了好一陣才回味過來,驚得雙目圓睜,心道自己真是傻了才會聽這瘋乞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輕哼一聲,蹲在池邊,紅著臉將二爺的左手從水中撈出,細細摩挲。

  二爺一臉期待,還道白馬已經為自己的魅力所傾倒,卻不想他慢慢張嘴——突然使勁咬在自己大臂上!

  白馬實在裝不下去了,大聲罵道:「臭流氓!」

  二爺吃痛,奈何白馬因受外貌聲音所限,且常年被逼著練春樓中人的形容舉止,尋常時候實在難狠起來,這一聲「大罵」聽在二爺耳中,倒似在撒嬌說情話。他渾不在意手上的牙印,反倒樂不可支,「老子說話算話,正月初一,非把你給——普度了!」說罷,伸出食中二指,捏了捏白馬的鼻子。

  度你二大爺!白馬拍開二爺的手,丫子狂奔,片刻就不見蹤影。

  月光遍灑,天地間白霜一片,水中有一輪圓月。

  二爺伸出兩指,在水裡一撈,那月亮便搖晃破碎,散成千萬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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