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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51章
第51章 宵夜

  「這是何物?」那禁軍武士年紀不大,神情懵懵懂懂,巡防整整一日下來,累得有些迷糊了,轉個身的功夫,不知何處飄來一條繩子,在自己白皙的俊臉上抽出一道紅痕。他倒沒有多少防備心,而是一手握著髮帶、一手捂著臉,喃喃道:「好像是上頭落下來的……」

  他剛剛準備抬頭,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頭,便見孟殊時對自己怒目而視,「孟統領!」

  「東張西望,做什麼!」

  孟殊時先是一聲吼,氣勢威嚴無匹,嚇得那武士六神無主。

  然而,待他見到那武士手中的東西,再仔細一看,發現銀絲髮帶上還掛著根赤紅的頭髮,他的態度便立馬軟化下來,耳朵根子泛起奇怪的紅暈,低聲道:「今日風大,還以為丟了,多謝兄弟。」

  孟殊時憑著董晗的關係,不久前被調入殿中,與李峰一同在御前護衛。雖然,他的品秩並未有稍增,但能在御前侍奉,實際上等同陞官,更叫旁人知道他是有後台的。

  不過,孟殊時與別人不同。

  他在巡防護衛時,事無鉅細均要過問,賞罰分明、鐵面無私,在軍中很有威信;可到了休息時,他就好似變了個人,從不擺架子,將手下人當兄弟,對他們關懷備至。

  如此恩威並施,既能治下,又能與眾人打成一片,縱使他平白無故被調了個美差,也並未惹人紅眼。

  那名禁軍武士顯然與孟殊時很熟,知道他有個極疼愛的心上人,即刻捂著雙眼,壞笑著向前跑去,大喊:「小的眼瞎啦!小的可什麼都沒看到!」

  達官顯貴們見皇帝已經離開,不消多時便已散去。

  銅駝街上,只有在外圍護衛的禁軍們還在整隊。禁軍作戰少,行路、站崗多,故而多有身材頎長勁瘦者,穿一身黑色勁裝,沐浴在紫紅色的夕陽中,軟甲上的銅片不時閃著微光。

  地上的人影,被拖得很長。

  眾人聽見那武士的叫喚,頓時哄笑不止,紛紛打趣著孟殊時,向他討要喜酒喝。

  白馬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見孟殊時抬頭望來,也不躲閃,一手扶著樑柱對他笑,做了個「多謝」的口型。

  然而兩個人的距離太遠了,孟殊時哪裡看得清?他趁著指揮隊伍時,偷偷伸手做了個驅趕的手勢,示意白馬速速離開。

  岑非魚原本躲在白馬身後,伸出兩手、分開食中二指,在他頭頂上比出兩個抖來抖去的「兔子耳朵」。他見白馬竟開始與孟殊時眉目傳情起來,便突然站起身,學著孟殊時的動作,朝下邊用力揮手,示意孟殊時無事退朝。

  孟殊時頓時露出一副古怪神色。

  白馬雖看不清,但似有所感,歎著氣回頭,發現果然是岑非魚在作怪。岑非魚作怪被捉了現行,毫不難堪,大咧咧指點道:「將者,智、信、仁、勇、嚴,姓孟的是個將才。」

  白馬夾在兩個人中間,有種做賊被抓到的錯覺,沒好氣道:「你就沒有安安靜靜的時候?走了。」

  夜幕降臨,萬家燈火,岑非魚背著白馬飛簷走壁,耳畔陣陣風聲。

  白馬好奇,問:「你學武多久了?」

  岑非魚不假思索,答:「五歲習武,今年三十。」

  白馬懶洋洋地趴在他背上,心道,他竟學了二十五年功夫,這還是天賦異稟,才能有此成就,可縱使武功高如岑非魚者,亦有雙拳難敵四手、中毒遇險的時候,不知我什麼時候,才能獨自行走於江湖,不受人欺凌鉗制?到底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呢?

  他越想越覺得前路艱難,不禁感歎:「你很厲害。」

  「終於說了句大實話,沒白疼你麼。」岑非魚側頭,用鼻尖碰了碰白馬的鼻尖,開始自吹自擂,「我既有天賦,習武又刻苦,十餘歲便上陣殺敵,立下戰功無數。只可惜,匈奴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殺也殺不光,春風吹又生。」

  白馬自行將他那些無恥言語略去,苦笑道:「你說得不對。我雖恨毒了匈奴人,可我自己是羯人,知道塞外異族的苦楚。非是婦人之仁,只是說句實話,匈奴人生來也不想活在塞外的黃沙與草原上,誰讓你們漢人來得早,把好地方都佔了?」

  岑非魚不假思索道:「他們可與漢人通商,可到中原落地生根,可以學漢人的好東西,可將中原的仁義道德帶回去。可匈奴人如何?」

  白馬反駁道:「想我羯族歸附大漢數十年,仍舊被當作胡族外人,不過是外貌顏色的差異,為何天生在戶籍上就低人一等?」

  岑非魚沉默,搖頭,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說話間,岑非魚躍起落地,將白馬放下,改作手牽手,帶他走到街邊的一處小麵攤。

  岑非魚大手一揮,扔出一錠銀子,吩咐:「老闆!來兩碗牛肉麵,多加一份牛肉,兩份豬耳朵,鹽焗花生。再幫忙跑個腿,去明月樓買兩盒牡丹餅,讓他們多給一碗飴糖,到三河齋買兩隻烤鴨,最後去狀元樓門口有個老嫗擺的小攤上,拿兩碗豆腐腦。」說到此,他看向白馬,問:「豆腐腦,你吃鹹的還是甜的?」

  白馬聽他報菜名,口水差點順著嘴角流下來,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小食,都是岑非魚給的,哪裡知道豆腐腦要甜要鹹?此時不敢多說,怕讓別人看了笑話,支支吾吾道:「都、都行,跟你一樣吧。」

  岑非魚下巴一揚,「一碗甜、一碗鹹,咱有錢,吃一碗倒一碗。」

  白馬懶得與他分辨,忽然想起什麼,問:「你不喝酒了?」

  岑非魚歪著嘴角笑了一下,道:「我若喝酒,怕你回不去啊。你想好,願意跟我睡覺了麼?」他的聲音低沉而曖昧,彷彿帶著一種引人墮落的魔咒。

  白馬退後一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若換作以前,岑非魚如此調戲自己,他怕是早就開口罵人了。可與他一同經歷許多,白馬隱約覺得,臨江仙說得對,二爺是個怪人,卻也是個好人。

  他的好,與孟殊時不同,他不會將自己視作殘缺的弱者,他想要如何做、便會如何做,坦蕩真實,許是學過佛的緣故。更莫說他還是江湖聞名的岑非魚,這三個字,在白馬心中的烙印太深了。

  白馬看著岑非魚的笑,不覺猥瑣浪蕩,只覺瀟灑俊逸,再罵不出口。他內心極敏感,輕易不能接受別人的玩笑,此時卻知道岑非魚是在調笑自己,與他笑了笑便罷了。

  然而,他心中難免唏噓,喃喃道:「我如何就會遇上你?」

  岑非魚耳朵一抖,喝了杯粗茶,哈出一口熱氣,答:「緣生緣滅,自然而已。」

  白馬聽不懂他的話,「胡說八道。」

  岑非魚食指扣了扣桌子,道:「《楞嚴經》中說,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是說,人世間生死更替、愛恨癡纏,萬事萬物都在因緣當中,凡夫俗子誰也逃不過。譬如說,我見到你,你對我笑,咱倆的因緣就成了。」

  白馬覺得好笑,反問:「你們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麼?」

  岑非魚無奈歎息,道:「從前我讀經,只道滅絕人欲,斬斷因緣,十分簡單,心不動則不妄動罷了。像出家人那樣,一生躲在山中,哪裡還會陷入凡塵俗事?可師父笑我,說『未曾迷,何言悟?』」

  白馬肚裡沒有半點墨水,完全聽不明白,問:「何解?」

  小攤生意好,油燈燃得極亮,將岑非魚的眉睫照得根根分明。

  他的雙眼半睜半閉,無限溫柔,耐心地解釋道:「儒家說得差不多,倒沒那麼玄乎。《論語》中有載:季路問孔子,如何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季路又問孔子,死是怎麼一回事。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懂?」

  白馬點點頭,道:「誰也不知先祖是否泉下有靈,祭祀是做給活人看的。故而,人敬事鬼神,重在一個『敬』字。同理,芸芸眾生俱是血肉之軀,捨棄肉身以求大道,放下不就是死了麼?故而,人破妄悟道,重在一個『破』字。既然岑大俠說情愛癡纏,就當你是愛我的罷,為何不將我殺了,破除這塵世虛妄?」

  岑非魚驚異於白馬舉一反三,接連拊掌叫了幾聲「好」。

  他來了興致,略一思索,道:「靜夜枯坐,我曾捫心自問:你是我的劫數麼?你是我的劫數。我殺了你能解脫麼?我殺了你,或許能得解脫。因為你若不在,我的心自然會寂滅,心已寂滅,可不是跳出生死輪迴道,修成悟道了麼?」

  白馬單手支頦,眉眼含笑,饒有興致地聽著。說來奇怪,他不覺得岑非魚聒噪,只覺得他說得十分有趣,大抵是跑腿的人還未至,想著能有一桌美食,心情格外的好吧。

  岑非魚又喝了一杯茶,道:「思及此,我便想:以後再不學佛了。因為悟道的樂,不如與你相伴的樂。冥冥中自有定數,你我俱在因緣輪迴裡,越過山河人間,在塵世中相逢,第一眼見到你,我便知道:此人,我是見過的。或許前世我們也曾相遇,經百千劫,常在纏縛,彼此都不肯放下。不破妄又如何呢?人終有一死,死後成灰,合同自然,不是最大的證道了麼?」

  白馬灰綠的雙眸,在橘黃燈火的映照下,如水溫軟明澈。

  都道相由心生,他這一副明秀的模樣,悟性也極強,點點頭,道:「我好像記得,我父親曾經和你說過同樣的話。他是……他與我母親的家族世代有仇,可兩人終究還是在一起了。母親總會因此而不安,覺得是自己禍害了父親,父親卻說,一切都是自然而已。當時我不明白,是後來在思念他們的時候,慢慢從回憶中挖出來的。」

  岑非魚滿眼都是慈悲,問:「你父親……」

  白馬想得太多,已經學會化解悲傷,搖頭道:「他的腿不好,常年都坐在一個破舊的小輪椅上,是波斯傳來的稀奇貨。匈奴人殺來的時候,他卻奮力站了起來,與他們抗爭。可惜力又不敵,被烏朱流一刀砍了腦袋。」

  岑非魚摸了摸白馬的頭,「我的錯,我不該提。你父是個英雄。」

  白馬笑了笑,道:「沒事,我父親是站著死的,他是個英雄。不過,我總會想,我父母雖說有緣分在,只怕緣分也分好壞,若非母親的家人,父親不會落魄至此;若非父親,母親也不會被人滅族。我常常想,如果一切能重來,他們大概是不會在一起的罷,此乃孽緣,而我就是因這孽緣而誕下的孽種。或許我倆也是一段孽緣?」

  岑非魚喟歎一聲:「如今,如你這般聰明的少年郎,可是很難遇到了。然而,你有一點想錯了。」

  白馬自覺想得無錯,連忙問:「何事?」

  岑非魚抬頭遙望星河,雙眸中映著璀璨星海,低頭深吸一口,道:「你時常會想,若父母不曾相遇、若自己沒有出生、你若沒有帶周溪雲回到部落裡,你羯族的滅族災難便不會發生。甚至會想,若世間沒有羯人,沒有胡漢分別,眾生才能快樂安寧。」

  白馬苦笑:「可不是麼。」

  岑非魚搖頭,道:「自然不是。依我看,你是找不出別的原因,便將所有災厄,歸罪於自己;你無力去改變現狀,便只能怪罪自己。」

  白馬被岑非魚說中了,他的心底總有一種負疚感,縱使表面上再堅強,夜深人靜時,他難免會怨恨自己,為什麼要活呢?為什麼要活得如此低賤呢?他原本心有不甘,可那些不甘,都在經年累月的苦難折磨中被磨碎了,沒有人愛他,他也不敢愛別人,他只有恨別人,甚至於恨自己,才能掙扎著活下去。

  白馬想不明白,道:「阿胡拉讓胡人生在塞外,大抵就是因為我們的先祖曾有罪過,阿胡拉讓胡人低人一等,大抵是我們的先祖就是卑賤的人。否則,為何我即便來到了世上,我安然地活到了今日,也只是受苦而已?」

  岑非魚失笑道:「你還沒弄明白。不是你無能,不是你有罪,而是敵人太無恥。而是這世道本就不對勁,你不見朝堂上萬馬齊喑?世上聰明人不少,但世人都在利益糾葛中,一時一世的對錯,並不一定是真正的對錯。你歸罪於自己,乃是倒置了因果;你歸罪於胡人,乃是倒置了施暴者與受害的人。烈火燒去雜質,才見石中真金,我有一種感覺,你往後一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人物。」

  白馬聽到此,已經無話可說,他完全不能反駁岑非魚,甚至將他說得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入了腦海中。他心中最後的恨意和最深的自卑自怨,都消散了。他只剩下一個疑問:「可胡人與漢人,到底要如何呢?」一個問題,問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岑非魚卻懂了,答道:「中原地大物博,華夏源遠流長,匈奴人只曉得燒殺搶掠,縱使能征服中原的土地,也無法征服中原的人心。試想,讓匈奴人入主中原,他們能否經營好這塊肥沃的土地?想也是不能的,中原會變成另一個荒涼的塞外。歲月光影如河流向前,萬事萬物都在發展,匈奴人不能包容我們,而我們卻可以教化他們,從而一同發展,讓彼此都過上好日子。子曰『見賢思齊』,匈奴人與中原融合,不是誰被誰征服,而是他們的進步。也許咱們這一世,都見不到這一天,但我相信,往後會有的。」

  白馬點頭,道:「明白了。」

  他不僅明白了岑非魚的話,更明白了,自己並不完全認識面前的男人,他懂得真多,想得真多,他確確實實是極出色的人物。有那麼一個瞬間,幻想中的大英雄岑非魚,與面前嬉皮笑臉的二爺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人。

  「二位爺,請慢用!」

  兩人說得高興,不知不覺間,店家已經把菜買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岑非魚舉著筷子,仍在念叨。他夾起一條豬耳朵,自然而然地喂到白馬嘴邊,「嘗嘗,軟糯香酥,跟你一樣。」

  白馬自然無法拒絕,兩口吃完,「你的耳朵可真好吃,多謝殺身成仁,可你不用餵我。」

  岑非魚大口大口的吃麵條,半點沒有大俠的風範,道:「我是怕吃之前不喂,等你吃上了,就更沒機會餵了。」

  白馬微微報赧,「我有手有腳,又不是女子,何故要你來喂?」

  「誰說女子就一定要人喂?」岑非魚搖搖頭,「這世上有許多問題,原就沒有答案。譬如說,我為何會愛上你?你又是何時看上我的?我的手自己動了起來,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白馬沒了脾氣,不再與他糾纏,開始埋頭苦吃。

  岑非魚說得沒錯,這世上許多事,原就是沒有道理的。

  白馬低著頭,幾乎已經把臉埋在碗裡,吃得兩頰鼓鼓的,不斷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就像是幾百年沒吃過飽飯一樣。

  「說來也是奇怪,」岑非魚吃得快,卻並不多,東西幾乎都朝著白馬碗裡夾,一面給他拍背,一面勸他慢點吃,「若是平時見了哪個美人兒,像你這般不要命地吃,縱使再美,沒有儀態,也與野村農婦沒有兩樣,爺定然立馬就丟盔棄甲。可見了你,我卻從不覺得醜陋,只想給你多夾些菜,讓你吃飽。我這不正是將你當成心上人了?」

  白馬的髮帶丟了,一頭微微捲曲的柔軟的紅髮披散著,因他是胡人,並不顯得奇怪。此時,他的頭髮被油燈的光照著,顯得一顆腦袋毛茸茸的,埋頭拚命地吃,那模樣好似臨刑之人在吃最後一頓。

  岑非魚停了筷子,怪心疼的。

  白馬已沒工夫說話。

  岑非魚生怕他噎死或者撐死,扯著他的衣領,把白馬提了起來,讓他緩緩,道:「歇歇,沒人跟你搶。怎、怎麼了?」他把白馬扯起來後,才發現白馬臉上有一星水光,「怎麼像是要哭了?」

  白馬兩眼通紅,嘴裡含著好大幾片牛肉,腮幫子鼓鼓的,已經酸得咬不動東西了。

  岑非魚大手分開,輕輕掌著白馬的下巴,對他張大嘴,發出「啊——」的聲音,柔聲道:「吃不下就先吐出來,待會兒再讓人買去,不用給我省錢,爺窮得只剩下錢了。來,吐出來。」

  白馬含著一嘴的東西,搖頭,再使勁,用力把東西一口氣吞了下去,喉嚨鼓脹,像是一隻吞不下大魚的鸕茲,活生生把自己眼淚都逼了出來,「多謝,二爺,岑大俠。」

  岑非魚被他嚇得雙目圓睜,一個面目白皙的羯人小孩,柔軟的臉頰尚帶著稚氣,兩眼通紅望著他——這約莫是他活了三十年,亦不曾見過的場。

  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兩手一左一右,捏住白馬的臉頰,繼而一頓胡亂掐捏,打趣道:「揉揉就好了,好了好了,幾頓飯吃不窮你二爺,哭哭啼啼是個什麼脾氣?莫說一頓飯,就是養你一輩子,也吃不垮我。」

  白馬把他的手甩開,咕噥道:「傻……」

  他的聲音太小,岑非魚未能聽清,問:「什麼?」

  「我會報答你的。」白馬語氣堅定。

  岑非魚搖頭晃腦,吃了粒花生米,「等你。」

  兩人各自吃著東西,不再多言。

  戌時三刻,皓月當空,街頭行人漸少,攤販們開始收拾東西。

  「二位吃得可好?時候不早,小店要收攤兒了。」

  白馬放下筷子,小腹已經鼓起,他望著岑非魚,無奈道:「對不起,我、我吃得太撐了,這些東西都沒吃過,給你丟人了。」

  岑非魚背對著他半蹲下,道:「小孩兒都貪吃,小馬兒來騎大馬。」

  白馬爬到他背上,剛剛摟住他的脖子,突然跑了下來,扶著攤主的小推車,皺眉不說話。

  「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舒服?」岑非魚關切道。

  當下時局不明朗,眾人都愛恣意縱情,在吃喝上沒有節制。攤主已見怪不怪,連忙拿了杯東西過來,遞給白馬,道:「小公子喝杯酸梅汁,消消食兒。」

  白馬乖巧道:「多謝。」

  「小孩兒吃東西不知飽足,常常會吃得太多,喝一杯便能見效。」攤主看看白馬,又看看岑非魚,對後者說道:「這位爺好福氣,定是娶了個漂亮的羯人媳婦兒,才生出這麼個玉人兒般的小公子。」

  岑非魚得意地笑了笑,揚著下巴望向白馬,見他雙手捧著個粗陶杯,由於吃得太飽,只能一點點把汁水舔進嘴裡,模樣傻氣可愛。

  可他看著看著,眼中的笑意逐漸減少,變成極淡的擔憂,低聲向店家詢問:「店家好眼力,可你怎知,我娶了個羯人媳婦兒?」

  攤主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一捋鬍須,答道:「老趙將軍年少時,我曾在他手下當過兵,那時參軍是不分胡漢,軍隊裡胡人很多。大家只是想求邊關穩定,好好過日子麼,羯人最早歸附大周,將自己劃在了關內。休戰時,咱們在玉門內外屯田,許多胡人就與漢人女子成了家,落地生根。他們的兒女,都生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您這位小公子,老東西見多了,自然曉得分辨。可惜啊,可惜,您說說,老趙將軍一家,怎麼可能謀反?」

  岑非魚再看白馬,眼神變得更加擔憂,見他喝完湯,似是好了很多,便又給了攤主一錠銀子,大聲地說:「要我說,老趙將軍根本就沒有謀反。」

  白馬猛然抬頭,與岑非魚的視線撞上。四目相對,兩人都有種奇異的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可就是差了那麼一點。

  「多謝老伯,我覺得好多了。」白馬把杯子還給攤主,轉頭對岑非魚說:「走吧,讓你久等了,我真是……對不起。」

  岑非魚牽起白馬的手,說:「告訴你也無妨,青山如是樓就是周溪雲母子兩人的產業,咱不怕他們。爺帶你在附近走走,消消食兒。」

  兩人說說笑笑,走了小半個時辰,街上已不剩什麼行人。

  白馬覺得好了很多,手掌被岑非魚緊緊攥著,夜風拂面,慢慢走在無人的街頭,簡直再舒服也沒有了。

  他終於鼓起勇氣,問:「你、你有過……心上人麼?」

  岑非魚搖頭呲牙,「你二爺百花叢中過,拈花摘葉,片葉不沾,竟問我有沒有心上人?實乃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白馬嗤笑,道:「是心上人,不是床上人。岑大俠,你到底是不是在拿我尋開心?」

  「與你相處,自然是開心的,難不成我還要給自己找罪受?你該不會是吃多東西,肚子裝不下,全給擠到腦袋裡去了吧?」岑非魚沒個正形,伸手在白馬腦袋上薅了一把。

  「唉,不是!」白馬仔細想了想,可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問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問,只能支支吾吾,擠出一句:「我是說,你對我,是那種、那種百花叢中過、拈花摘葉、片葉不沾身的那種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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