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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22章
第22章 隱秘

  白馬見二爺從房頂摔下去,實在莫名其妙,喃喃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晌午已過竟還暈著。」

  然而,除了莫名其妙以外,他見到二爺時,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些別的想法。

  白馬心裡有恨,背上背著血仇,時常幻想自己如那些話本故事裡的英雄人物,隨便幾個謀劃就翻雲覆雨。可他大字不識,空有一身真氣無處使,根本沒辦法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原本要報仇,他只尋得了一條無比艱難的路。

  在樓中多結識一些達官顯貴,攀上貴人,最好能接觸到趙王,即使做個下人也好,只要能埋伏在他身邊伺機而動,不說翻案,就是不翻案,也能有親手殺了他的一日。

  若是不能接觸到趙王,那就混進宮去,憑自己看人臉色的本事,只要過上那麼三五七年,一定能混到個好位置。為此,他早在年初就已經認了大黃門董晗作義父,這也許是上天對他別樣的「眷顧」罷。

  故而檀青讓他出逃的時候,他十分的猶豫。他不是不願想辦法出逃,而是心有掛礙,一直留在京中等待時機。他辜負了舅舅的囑托,也辜負了老麻葛的期望,白馬心中是矛盾的,可是復仇的欲往驅使著他,忍辱負重,一路向前。

  這是後話,眼下不提也罷。

  現在周望舒出現,一切便不同了。

  按照白馬與檀青談話時的推測,周望舒找不到自己,就想要以檀青為胚子親手捏造一個「趙楨遺孤」。

  白馬不確定周望舒的此舉有何目的——他是單純只想挖出真相、對付趙王梁倫?或是與父親有舊,或是想要為國除奸?更有甚者,只是崇敬趙家軍,不願見忠魂蒙冤而傾盡全力去翻案?

  他只知道,只要周望舒撕開一道口子,勾結匈奴烏珠流構陷忠良的趙王必定脫不了干係,這就夠了,只要趙王能為他所犯下的過錯償命,白馬別無所求。

  他要親手為父報仇,一定要搭上周望舒。

  然而,眼下見不上周望舒,直路不通,他只好繞行曲徑,先以跟周望舒走得極近的二爺為突破口。

  白馬剛剛練完舞,與臨江仙配合的極為默契,回頭向她打聽道:「姐姐,你知道二爺麼?」

  花魁臨江仙自幼長在青山樓,雖才二十出頭,資歷卻很老,她知道得隱秘事情很多,為人也極重義氣,白馬很喜歡她。

  今年初,虎頭虎腦的檀青曾得罪大黃門董晗,虧得白馬從中轉圜才得無事。臨江仙自此對白馬另眼相看,白馬也就打蛇隨棍上,時常向她打聽事情,兩人的交情愈發好了。

  美人朱唇輕啟,笑道:「此人姓曹,是樓主的義子。他武功高強,知音識律,不光家財萬貫,出手還很闊綽。只一點,此人好酒貪杯。」

  臨江仙果然知道!

  白馬繼續追問:「他三年前也來這兒住過吧?大言不慚,說他把此處的……那啥,都……那啥光了。你知道,他說話粗俗得很,我不想說。」

  臨江仙捂嘴笑了起來,道:「你怎如此可愛?還去避諱這幾個詞兒!」

  「你是女子啊。」白馬紅著臉咕噥道。

  臨江仙伸手在白馬腦袋上薅了一把,道:「三年前,他確實曾來住了幾月。我記得這事兒,我還陪過他,以為他有隱疾呢。你不知道,這人點人陪酒,往往事還未辦自己卻先喝趴下了,跟個酒桶似的,竟也沒喝死過去,多半是武功太好的緣故。」

  臨江仙說著,眼珠子一轉,附在白馬耳邊低聲說道:「兄弟姐妹們都說,即使把事辦了也不虧。昨夜,為青玉案出錢的就是他,你打探他做什麼?」

  「男的也喜歡他!」此問幾乎是脫口而出,白馬十分不解那人能有什麼魅力?

  臨江仙歎了口氣,道:「情愛發乎於心,原不必分男女。你長大便懂了。」

  白馬反應過來,臉一紅,立即調轉話頭,道:「我就是隨口問問,擔心檀青愣頭愣腦,可別吃虧上當。可昨天晚上明明是周……明明是別人喊的價,跟二爺又有什麼關係?怎會是他出的錢?」

  臨江仙瞟了白馬一眼,似乎想到什麼,卻是欲言又止,只說:「二爺這人很仗義,為朋友一擲千金也不是沒有過,你管他呢?貴人們的事情,咱們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雖然這春樓可能是周望舒家的產業,然而展藝當晚必須先拿出真金白銀才行。未想這邋裡邋遢的瘋乞丐,竟能隨手一揮豪擲百兩黃金?

  白馬心中驚歎,自己的月錢才幾兩銀子,刨去吃穿用度、接濟同行做人情,剩下的都用來托人尋找阿姊,幼小的內心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周望舒隨口亂喊一句,二爺就能為他出那麼多錢,可見這兩人關係極好,必定是共同謀劃大事。白馬越想,越覺得自己猜的不錯,若真能接近二爺,得了他的信任,也許就能問出他們的密謀。走一步看一步,接近了周望舒,說不得自己還有機會參與進去。

  臨江仙見白馬神思凝重,出言打斷了他,調笑道:「青玉案不是二爺喜歡的類型,我陪他喝過酒,知道他大約哈哈,大約是喜歡你這樣的,你想去把二爺搶過來麼?」

  白馬心不在焉,搖頭道:「我哪敢呢。」

  他見臨江仙裙袍過長走動不便,連忙過去幫她把長裙挽好,「吃飯去麼?實是餓狠了。」

  「還在找你那對姐姐?銀子若不夠花,只管向我要。」

  「攢點錢不容易,若非萬不得已,我不會花你的。可姐姐,你不打算出去了?」臨江仙是個有錢的,可白馬不是輕易向別人乞討的人,次次都是回絕。

  臨江仙莫名其妙,反問:「出哪去?咱們就在院子裡吃罷,瞧你瘦得。」

  「多謝姐姐。」她既避而不答,白馬亦不好再問。

  臨江仙自半年前檀青那事之後,一直都很照顧白馬——給他加餐、置辦冬衣,甚至時不時問他需不需要銀錢。那種好並非施捨,且與對別人不同,白馬真心感謝她。

  風起花落,晨光甚好,鶯鶯燕燕聚在中庭大樹下納涼。

  臨江仙牽著白馬來到樹下,雜役把地方打掃後呈上飯食。

  白馬餓死鬼投胎似的埋頭猛吃,他自懂事以來便甚少吃過飽飯,唯有吃飯時無法矜持。稍稍填飽肚子,他心裡便又開始計較。

  他想,我看周望舒年紀也不大,左不過二十七八,他對父親的事應當不會太熟悉,所以我一直覺得他不會是父親的舊識,更沒有什麼理由為父親他們翻案。周望舒所知道的舊事,多半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不是他自家的長輩,那便是他的朋友兄弟。

  三年前周望舒出塞遇險,喬姐讓二爺獨自前去尋人,可見此人不僅與周望舒是結義的好兄弟、與他家裡關係匪淺,更是一個同樣知道周望舒的密謀、知道父親的舊案的重要人物。

  而且單看二爺那模樣,瞧著其實不算太老,略有些像是個歷經風霜當過兵的人——白馬前後一聯想,禁不住要猜:二爺會否曾是并州趙家軍?他會否是父親的舊識?會否從自己身上看出蛛絲馬跡?

  唉,我這模樣,就是他看出來,多半也不會往父親身上想。畢竟,誰能想到大周戍邊的將軍會生下一個半胡半漢的兒子?說出去不僅令人疑其忠心,更會惹來笑話。

  白馬想著,自嘲似的搖頭苦笑。

  臨江仙給白馬布菜,「慢些,沒人跟你搶。」

  「唔——」白馬嘴裡塞得滿滿當當,使勁一口吞下,「我、我又讓你見笑了,你也吃。」他慣常安靜待著,不敢引人注意,此時被如此照料,反倒受寵若驚。

  白皙的小臉泛起紅暈,讓人覺得窩心。

  檀青時來運轉羨煞旁人,白馬與他關係好,樓裡人都看在眼裡——檀青雖讀書識字且精通音律,但不會討好客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時常和白馬同吃一碗飯。

  有些無聊之人此時刺撓不到檀青,便來白馬處嚼舌根。

  「別看青玉案平日不聲不響,竟也有苦盡甘來的時候。枉你處處照應,也不曉得提攜你。」妓子心小嘴碎,妒火無處燒。

  白馬自視與他們不同,從來不願理會,只輕笑搖頭道:「人各有命,大家都不容易。」

  臨江仙則囑咐白馬,道:「聽姐姐的,富貴都是水中月、鏡中花,世間沒有白來的好運氣。你可莫再與樓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牽連不清,亂嚼舌根,不知何時便會讓人割了舌頭。」

  「嗯。」白馬低頭稱是,不敢插手女人間的唇槍舌戰。

  然而他聽了臨江仙的話,卻是心中一動。

  他心道,臨江仙自幼長在青山樓,雖才二十出頭但資歷卻很老,她這話說得很奇怪,除了指桑罵槐,怕是話裡有話地在暗示什麼。

  白馬知道青山樓與周望舒的聯繫,故而不禁會往深處去想,臨江仙知道二爺的背景、暗示檀青被接走並不是「白來的好事」,而且還勸自己不要多問,她必定知道更多秘密,只是不一定會全都告訴自己。

  白馬正想得入神,卻有一名年輕貌美的妓子聽了臨江仙的「酸話」,不高興了,當即回嘴道:「仙兒姐說得是極,怕是自己深有體會,我以後當小心仔細莫要被人抽了嘴巴哈哈哈。」

  此話引得旁人捂嘴偷笑——從前,臨江仙總被花魁一寸金壓過半頭,兩人雖是好姐妹,但也時常相互使絆子。

  泰熙元年,一寸金被惠帝長子、廣陵王梁遹看中,接入府做侍妾,回復原名許韶華。許韶華臨行那日,臨江仙攔住她的轎輦指著對方的鼻子罵,最終被狠狠抽了十個耳光,成了當年樓裡最大的笑話。

  啪——!

  出言譏諷的妓子正笑著,突然被臨江仙扇了一耳光,聽她慢條斯理地說道:「誰說不是?妹妹可莫要步姐姐的後塵,長個記性。」

  那妓子面上表情還未變,淚珠已汩汩落下,登時捂著臉跑了。

  眾人又是一通哄笑,吃過飯後相繼回去休息。

  臨江仙沒什麼胃口,望著埋頭苦吃的白馬,捏了捏他白玉似的耳朵,笑道:「咱們這出身入宮的,幾人能有好下場?更莫說廣陵王……唉,韶華易逝,她就是不明白。」

  廣陵王為惠帝庶長子,其母只是個宮女且被皇后毒殺,他的身後沒有什麼勢力,常年鬱鬱寡歡,直到娶了一寸金,為心愛之人徹底改變。

  周朝立嫡、立長、立賢,惠帝的皇后蕭氏多年沒有生育,眼下廣陵王作太子實至名歸,被冊封是早晚的事情,一寸金也算是押對寶了。

  臨江仙為何欲言又止?她很重義氣,決計不會嫉妒別人。

  韶華易逝,是不是指一寸金選了一條必定會沒有善終的錯路?這條路的關鍵在於廣陵王是否能奪得太子位,臨江仙的意思,大概是廣陵王會出問題。

  白馬想到便問:「姐姐是收到了什麼風聲?」

  臨江仙苦笑道:「左不過是街頭巷尾傳得那些。廣陵王獨寵一寸金,為她改了往日的脾氣,跟從名師修學,禮賢下士,數次在議政時得到朝臣們首肯。從前廣陵王年幼時,先帝便對他萬分的器重,眼下今上對他也十分滿意,你說還能有什麼?許韶華要享福了,可這時來運轉的福氣,當真能長久麼?」

  白馬點頭道:「我明白了。」

  臨江仙頗感驚異,低聲問:「你明白什麼了?」

  「天底下的父親,都是愛兒子的。」白馬想到父親,他的面目已經模糊,但那一輪剪影,一直透著夕陽柔和溫暖的金光。他看了眼臨江仙,知道不好說破,只言 ,「即使天家,也有這人之常情。然而,有時候家業大了,父親的偏愛只會讓兒子被親戚們仇恨。可是他的兒子說到底,似乎並沒有與親戚們周旋的能力,只要一著不慎,便會萬劫不復,身邊的人也會被殃及。姐姐,還是在為故人憂心。」

  問題確實出在廣陵王的改變上。

  他無能繼承大統也就罷了,可現在極有可能被立為太子。先前,白馬與常人一般,只看到太子的好,卻沒有再想深一層。

  太子位是一柄雙刃劍,廣陵王繼承大統,就是斷了別人即位的可能。

  廣陵王梁遹並非當朝皇后蕭氏所出,一直為皇后所忌憚,這是一個敵人。

  他的叔公趙王梁倫,早在惠帝為太子時就敢欺上瞞下、胡作非為,白馬不信他會對現在的太子多麼恭敬,這是第二個敵人。

  老國丈、謝皇太后的父親、當朝太傅謝瑛,在武帝死後就將與自己同為托孤重臣的趙王逼出了洛陽,他專權干政、把持朝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是第三個敵人。

  齊王梁炅雖遠離權力中心,可從他對樓蘭秘寶孜孜不倦的追求上來看,似乎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這是第四個敵人。

  現在隨便數數,大的敵人就已經有四個,廣陵王若真被冊封為太子,屆時,皇后蕭淑穆、太傅謝瑛、趙王梁倫、齊王梁炅以及前後兩代、數十個手握兵權的藩王決計再坐不住,憑他在街頭巷尾那些傳言中所展現出的智謀心性,白馬可不相信這些人他都能對付。

  即使廣陵王敢於爭這一把,即使他有些謀略,可他無依無靠,又能用什麼去與人爭鬥?王妃桓婉,桓家,桓溫?白馬覺得桓家不過是廣撒網罷了,若真是風口浪尖,他們不一定會站在廣陵王的身後,因為他的路確實很難走。

  白馬不懂朝政,只是從人之常情來推斷,就知道廣陵王這樣既沒有勢力依靠、也沒有什麼雄才大略的人,是很難在眾多豺狼虎豹似的藩王、外戚間守住自己的江山。

  那麼,一寸金也就有可能被捲入危險中,臨江仙果然還以心憂一寸金的安危。

  然而,一寸金既然能從眾人中脫穎而出被廣陵王看上,則也是個極聰明的女子。臨江仙曉得危險,她自己更不會不曉得此路難行。

  只怕此中真的有人在推波助瀾,她不得不去,不能不去。

  白馬轉念一想。

  泰熙元年,廣陵王納一寸金為妾。

  泰熙元年,周望舒出塞查案。

  莫非這也是周望舒一早的佈置?莫非他從那時開始,就把一寸金安插在廣陵王的身邊?他想要一個根本沒什麼勢力的王子,為他做什麼?

  白馬一時間沒法再想得深入一層,不過他覺得朝廷越亂越好,亂了,他的機會也就到了。

  臨江仙見白馬一臉興奮,幽幽歎道:「許韶華走時,與你一般大,卻沒有你這樣聰明。俱是苦命人,你可莫要去走他們的老路,還是……為自己活著罷。二爺是個好人,若你喜歡,跟了他真的不虧。」

  白馬:「……」

  臨江仙搖頭,明明是笑,卻莫名帶著些悲涼,唱著:「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白馬抬頭,見罡風自九天飛落,揚花漫天,雲中有霧。日光是涼的,金粉浮光也是白的,天地間充斥著暴雨將至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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