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遇
白馬逃命本事極佳,他一面應付二爺,一面觀察好窗外諸般事物。
待得一腳踹在二爺硬邦邦的胸膛上,借力翻身鑽出窗外,他便分毫不差地攀上了那一枝剛好點在窗口的長楸樹的枝丫。
碎散的花瓣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形,繼而飄散零落,在地上灑了一片。
少年人身形靈活,但見他猴兒般在枝杈間游移一番,三兩下就已從樹上爬下,雙腳初一點地,不得片刻休息,旋即火燒屁股般衝入了黑暗中。
二爺被周望舒以一粒肉乾擊中麻穴,撲稜稜落在地上,再起身追去時,已與白馬隔了一段距離。
白馬向著偏院的一個小湖跑去,因他的功夫在二爺面前等同沒有,想要以弱勝強是絕不可能,他便穿過九曲迴廊,扎入假山叢中,試圖借助地形優勢甩開二爺。
況且白馬知道,二爺此人雖不怎麼要臉,可勉強還算是個正人君子。方才兩人在房中獨處,對方又喝多了酒,一時情動難以自持,也是無可厚非。只消讓他吹吹冷風,清醒過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自己,熱情與耐心都消磨乾淨,應該也就會離開了。
湖邊佈滿假山,湖中荷花茂密,夜風一起,花搖影動如夢似幻。
二爺一路追著白馬,只見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被弄得頭暈腦脹。
片刻後,他果然如白馬所料,逐漸冷靜下來,剛剛停下腳步,準備回房睡覺。
忽然刮起一陣狂風,風吹雲動,遮蔽明月的烏雲散開,銀輝遍灑大地。二爺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感應,微微側頭,透過左前方假山間一道極細小的縫隙,遠遠窺見了白馬的身影,見那少年緊緊貼在假山後,朝外邊探頭探腦。
「著——!」
二爺一聲爆喝,但見他手掌一攤、手指一勾、手臂一振,指間夾緊周望舒打他時所用的那顆肉乾,將內勁灌注其中;再兩指一彈,手中肉乾登時化作神兵利器,眨眼間就已穿過假山間的縫隙,一招點中白馬的大腿。
二爺得意洋洋地吹著口哨,小跑上前,「我看你往哪跑!」
白馬繞來繞去,將自己也繞得稀里糊塗,正扒著假山尋找二爺,冷不防大腿根上一痛。他的腿腳登時失去知覺,手上沒有東西可抓,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軟倒下去。
眼看著白馬就要倒地,卻在最後一刻被二爺穩穩接住。此人輕功高強,身形好似幽冥鬼魅,也不知是從何處飛來,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他便已無聲無息地閃現在白馬身前。
二爺將白馬一把撈進懷裡,貼在他耳邊笑問:「小馬兒如何跑得這樣快?難不成真是馬兒變來的?你讓爺騎一回,好弗啦?」
白馬驚疑不定,問:「你!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他對旁人的視線十分敏感,然而方才根本沒有感應到任何人的目光。回味過來,頓覺二爺好似一隻翱翔高空的鷹,將自己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隨時準備俯衝下來將他一口叼走,令他莫名害怕。
二爺大笑道:「我從來處來,往你所在處去。說起這個,你只怕是不曉得,原本我已經打算回房歇息,可誰料剛動了這個念頭,忽然就起了一陣狂風,閉月浮雲剎那間消散。我一側臉,便見到你在月下如明珠生輝,令人移不開眼。」
白馬被二爺封住腿上的要穴,摁倒在假山上。
他咬牙切齒,以雙手將自己和對方隔開,低聲罵道:「先前,我認為你是武林豪俠,對你畢恭畢敬,然而你卻如此不講江湖道義,恃強凌弱。今日你若欺侮我,來日我必、我必要將你碎屍萬段!」
小湖偏僻,夜色深沉,白馬帶著喘息的低吼在這情景中,竟變得有一絲旖旎。
二爺欺身上前,如陰雲般將白馬壓住,重複他的話,問:「來日?」他捉住白馬的雙手,摁在自己心口,「你聽聽我的心。」
白馬怒不可遏:「都是齷齪念頭!」
然而到了這時候,二爺嘴上雖這樣說,但是並沒有即刻動手。
他只是言語戲弄,嬉笑道:「我可算明白,那夜那姓桓的臭小子,為何定要將你擄走。」他認真地看著白馬,眸中只有白馬的身影,彷彿天上地下,只看得到他一人,低聲道:「莫要亂動,挑起我的邪火,你可受不住。」
他攤開手掌,一把抓握住白馬的一側臀瓣。白馬身無二兩肉,唯有屁股還不算太瘦,加之常年練舞、筋骨柔軟,二爺抓住捏了兩下,似乎覺得手感頗好,忍不住讚了一句,又使勁兒捏了兩下,最後重重一拍,笑道:「等等,還未到時候。」
白馬看著二爺的眼,知道他並不是這樣不解風情的人,再聽他說出這句話,只覺得此時的情景奇怪極了,不禁發問:「你在等什麼?二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到底要做什麼?」
遠處房頂上,瓦片輕響,噠噠、噠噠,極富律動。若有人仔細一聽,則會發現那是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二爺耳朵抖動,咧嘴狡黠一笑,以一種全不必要的聲量大喊:「你二爺最是愛馬,在青州有個牧場。想把你買將回去,剝光了衣服,嘴上栓個馬橛子套在房中,養一輩子!」
「我還從未養過羯馬,想來你這白花花的大腿纏住爺的熊腰,喊我用力,也是別有一番風情。」偌大庭院中,僅有兩人緊緊抱在一處,二爺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大,無比突兀。
白馬被點了腿上的穴道,上身卻還能動,「羯馬」二字將他埋在心底的曾經受辱的回憶引了出來。
他氣得眼眶通紅,雖自知完全不是對手,還是掙扎著與二爺過招。
二爺以掌接拳,交手時擊出一連串辟啪脆響。他打得並不認真,分神留意著黑暗中的腳步聲,忽然耳朵一抖,聽得那腳步聲變換了方向,正朝著自己趕來,於是便急忙忙低聲喃喃道:「來了來了。」
「我要殺了你!」
白馬反抗不成,反被對方將白皙的手掌攥住,二爺手掌滾燙,將他弄得渾身顫慄。
過不多會兒,兩人俱是薄汗覆面、氣喘吁吁。
二爺抓起白馬的手掌,伸出舌頭,在他手心裡輕輕舔了一下,笑道:「你以為周望舒會來救你?他不會,他不敢,因為,他害怕。」
白馬渾身戰慄,發出喘息:「唔……」
耳邊蟬鳴蛙叫,頭頂星河天懸,自然萬物遼闊壯麗,他卻被挾制在這一座人造的樓閣中,被人褻玩。此情此景,他的身體卻還不爭氣地,起了微妙的反應。
白馬腦海中閃現出周望舒的身影,他策馬徐行,寒夜中劍刃隨風掠出,輕而易舉便將那些包圍著他、斥罵他、挑釁他的狂人,一刀斃命。
可自己卻卑微如螻蟻,周望舒救了他一次,不會再來救他第二次。
白馬既難過又氣惱,十分想徹底打開氣海,將二爺炸死算了。
只不過,他畢竟不是個衝動的人,且在三年前吃了教訓,知道此招凶險,稍有不慎便會爆體而亡。故而這三年中,他一直嘗試著以佛門心法固本培元,再以此心法催動光明真氣,因勢利導,化去真氣中的凶煞。目前,他已經能夠控制一股光明真氣,在體內流轉一個小周天。他穩住心神,暗自放出了這一股真氣流轉只腿部經絡,試圖衝穴。
然而二爺的點穴手法極巧妙,白馬不曾在別的地方見過,他體內的真氣流轉一個周天後,竟並未起絲毫作用!
二爺得意挑眉,大喊:「若他真來救你,我這個曹字倒過來寫!」
白馬似有所感,抬頭一看,瞬間雙瞳緊縮——
只見月下屋簷上,那人一襲白衣翩然而來,面目冷若冰霜,肩頭停著一隻胖嘟嘟的雀鳥,正撲稜稜拍打翅膀。
周望舒,來了。
「救……唔!」
白馬大叫救命,被二爺一手捂著,心裡咆哮:不是說「曹」字倒過來寫嗎?!
「唔唔唔!臭混唔!」白馬在二爺手上咬了一口,罵出兩顆字,又被摀住嘴。
「他還真來了。」二爺低聲咕噥,雙眼緊盯周望舒,琥珀色的眼珠轉個不停,隨即一定。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動作一滯,旋即收起手掌、加大聲音,把臉貼近白馬,令兩人臉頰相互摩擦,「小美人兒太也熱情!」
白馬雙眼圓睜,顏色灰綠,比之湖水更加清澈靈動。二爺吞了口口水,趁著白馬掙扎,一口輕輕咬在他臉頰上,「乖一些,疼你。」
在高處看來,乃是一副耳鬢廝磨、慾火燃燒的模樣。
白馬知道此景不堪入目,不敢發出聲音——他不願讓心中偶像,瞧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他再次催動真氣循環週身,血氣猛然湧起,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撐爆,他卻咬緊牙關死命硬撐。
二爺全心聽著屋頂的動靜,一面做著誇張而並不實在的假動作,忽覺臉上一熱。他一轉頭,便見到白馬口吐鮮血、雙目佈滿血絲——這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衝開穴道。
不僅如此,白馬還以其人之道治其身,一指點在二爺的大腿上,竟是將他的點蒼七絕指完全臨摹!
二爺動彈不得,白馬解氣地冷哼一聲,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他見二爺咋咋呼呼地大喊大叫,忍不住再抬腿狠狠踹了他幾下。
然而,白馬自己是強行衝穴,腿腳尚不算靈便,一是擔心二爺衝開穴道擒住自己,二是想著周望舒快要到場,不願讓他見到自己的狼狽模樣。他便強撐著不適慌忙逃竄,跌跌撞撞地走到湖邊——突然眼前一黑,抬腿邁步,愣生生就走進了湖裡!
「周溪雲!看個屁快救人!」
白馬意外落水,二爺一時間腿腳不能動彈,只得抬頭朝高處大喊。
周望舒剛剛走到當場,聞聲未有猶疑,但看其肩頭雀鳥驚飛入天際圓月,他的身影如電光一閃,頃刻間已躍至湖心。
白馬長在蒼莽草原,是個旱鴨子,入水便如泥牛入海、無跡可尋。
白衣劍客腳尖點水,凌波蕩漾,轉身輕旋兩周,竟踏水而行,沒有高超的天賦與多年苦修絕無可能。他眉峰微蹙,循著水面波紋,摘下佩劍,啪地甩到二爺臉上,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荷花池中淤泥水草滿佈,目之所及幾乎都是一片黃綠土黑。
周望舒氣也不換,張著眼睛四處游動,覷到個白晃晃的影兒,雙腿一抖衝上前去——伸手一撈將東西拿到面前,卻是不知誰扔下來的手絹。他的嘴角洩出一連串小小氣泡,轉身換了個方向,朝湖心那一叢幽綠茂密的水草紮了進去。
時間過去小半刻,周望舒和白馬都不見蹤影。
「難不成塢主也有被水淹的時候?」二爺心裡擔憂,強行衝穴,自言自語道:「回頭得跟師父說道說道,這點蒼點穴手法,人人都可衝開,我練它到底有何用?有……何用?有何用!日!衝不開?那小鬼什麼來頭?!」
水下,白馬陷入昏迷,微卷的赤紅長髮與水草纏在一起,彷彿被森綠鬼影拉入無邊深淵。月光穿透水面,灑落在他慘白的臉上,顯得他彷彿已經出離了人間苦難,永遠歸於沉寂。
周望舒氣息將絕,穿過簇簇水草,撥開帶刺的蓮花根莖,脖頸間被劃出數道細小血線,終於找到白馬。
「嘩啦!」
白衣劍客懷抱氣息奄奄的少年胡兒,從水底躍出,謫仙降世般落在二爺身邊。
「嘩啦!」
誰料二爺先一步強行衝開穴道,抬腳就朝湖裡扎去!
「二哥?」周望舒落地抬頭,只見二爺留下的一個朱紅色的魁梧背影。是夜,他兩度入水,救出兩個自己投湖、秤砣般沉底的旱鴨子,面上無可奈何,心裡千頭萬緒。
白馬已經長大,周望舒單手拎著,會拖到地上。他似乎覺得這不是很方便,乾脆將白馬打橫抱在懷裡。
對於二爺則沒什麼所謂,周望舒將他隨手掂起往肩上一搭,肩頭堅硬的肌肉磕在他肚子上。只聽「噗」的一聲,二爺從口裡吐出小魚一條。
吱呀——
周望舒毫無困難地走到白馬廂房前,推開門後,把二爺隨手往地上一丟,將白馬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他取來熱水、干棉布,逕直朝床的方向走去,經過二爺時,看他那睡得香甜的模樣,周望舒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上腿一抬,隨意一腳踩在他小腹上——二爺便如同一頭鯨魚,噗噗地噴出小水柱。
二爺爆發出一連串咳嗽,終於裝不下去,暴起大罵:「有你這樣對待哥哥的?!」
「我該把你剝光了天葬,令鳥兒分而食之,捨身飼鳥,你此生也算是做了件好事。說不得還能成一代高僧,青史留名。」周望舒給白馬擦臉擦身,換了套乾淨衣服,「說了,莫要欺負他。」
二爺坐在床邊,望著白馬並不輕鬆的睡顏,撇撇嘴,道:「哥就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救他,沒想到你周溪雲也是有心的麼。」
他說著,伸手在白馬臉上掐了一把。
周望舒一把將他那不安分的手拍開,不答,只說:「去廚房端碗薑湯來。」
「老子不去!」二爺翹起二郎腿,伸手揪周望舒的頭髮,咕噥道:「你倒命令起哥哥來了。
劍客甩起抹布,撣開二爺的鹹豬手,問:「去不去?」
「不去!打死不去——!」二爺屁股黏在床上,翹起腳尖,耀武揚威似的顛了兩下。
「咳、咳咳。」周望舒半夜受風,咳了幾聲,起身欲往廚房。
二爺摁住他,鯉魚打挺跳起來,兩步跨到門邊,十萬分的不耐煩:「去去去去去!」
「周大俠?」白馬悠悠轉醒,氣若游絲,意識恍惚睜不開眼,只隱約見到一個模糊的白影,「多、咳咳、多謝。」
周望舒手掌冰冷,覆在白馬額頭,道:「你無大礙。」
「那日,我下山……」白馬正說話間,不料二爺來得如此迅速,匡噹一聲踢開門。
白馬皺眉。他原本藉著落水,輕聲細氣想惹周望舒憐憫,好與其攀上關係——自己雖尊敬周望舒,不願被他厭惡,可報仇的事情遠比任何東西重要。更莫說自己這樣的人,哪裡還敢求周望舒另眼相看?
然而,話才開頭便被打斷,多了個討厭的人在場。
白馬與二爺大眼瞪小眼,實在不怎麼「柔弱」得起來。
二爺與周望舒相對而視,也橫不起來了。
場面尷尬,氣氛全無,白馬一時間不知該用什麼語氣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