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聖子與騎士
嘉德菲主教的血從地上的一頭蔓延到弗雷德的腳下,浸染了他的長靴,似乎還攀上鞋底, 讓他的鞋襪感覺潮濕的黏膩。
這時候, 他才後知後覺的收起了法杖, 才意識到在他還沒有真正的想到,應該怎麼樣處罰嘉德菲主教的時候, 他已經死了。
「米落。」他走上前去,用雙手抱著米落因為失血過多而冰涼的身體,安慰的說道:「沒事, 你不要害怕, 是他想要先殺你的,你沒有任何的過錯, 別慌。」
「我帶你離開這裡。」此類勸說的話,源源不斷的從他的嘴裡說出,但是作用甚微, 米落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看他哪怕一眼。
他整個人的靈魂就像是停止了運行, 連呼吸都若有若無的。
而此時, 本來悠悠閒看好戲的楚恆倒是被狠狠的嚇了一跳。
因為那此時應該在遙遠地方的塞納有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做的不錯。」
好不容易才習慣了系統在腦海中亂蹦躂的楚恆對於忽然又冒出來的聲音,哪怕是熟悉的,此時也是極為驚恐【系統,親,你能不能具現化出一個碗,或者茶杯什麼的?】
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楚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還是照做給楚恆搞了一個水杯的系統。
只聽見啪的一聲,水杯被他看似無意實則狠狠的摔了下去,楚恆這才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一樣【你不是說我的腦海中只有你麼?這破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我去查查。】
事關自己,絕不高高掛起【我給你三秒鐘,1、2、3】
【可能是傳音入密?】
【咱們這裡是古代麼?】楚恆咬牙切齒的說道,凶狠的樣子似乎下一步要求系統具現化出來的就不是水杯這麼輕巧的東西了。
【我,我知道了!】系統此時感覺自己受到了要被拔了他供給資源一樣的威脅,連忙又說道【二米!是二米!二米其實是塞納做的傀儡,按照原理來說他是可以直接控制二米狀態下這具身體的所有動作,所以應該也可以直接腦海中說話……】
這個理由有理有據,楚恆勉強接受了。他本來就對自己的小腦袋極為敏感,就連繫統只要到了現實世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系統趕出去。
他們一人一系統這麼一搞,反倒是將塞納拋在了腦後,等他想要聽的時候,塞納已經安靜了下來。
他靜靜的看著鏡子中的景象,手指不由自主的撫摸了上去:「原來你的血,也是紅色的啊。」他本來想輕輕挑眉做出常做的,那種諷刺的表情出來,但是眉毛卻連動都懶得動,以至於:「我還以為你的血也應該是你信仰的光明的顏色。」
這句話,都少了應有的報仇之後大快人心的氣勢。
他的胸上有一道整齊的切口樣子的傷疤,紅紅的並不大,只是很細長,說明刺入的人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那個傻傻的弗雷德想要留個傷疤不同,他一直想要將胸上那個傷疤去掉,只可惜縱然是他,現在都無法去掉。
因為那是教廷侍衛長的聖劍,因為拿著那柄劍刺入自己的是,自己直系血緣的血親。
他躺在棺材里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自行醒來。
沒人會相信自己還活著,甚至他自己也不相信,有時候甚至嘲笑著想,可能是自己的靈魂連光明女神都不收吧。
過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才明白讓自己活過來的東西,叫做怨氣。哥哥那時候已經飛黃騰達,幫助他前進的每一步的台階上,都混有著自己的血液。
他忽然抬眼,看著面前明顯的還沒反應過來的弗雷德。暗自嘲笑他是個懦夫,弒父殺母的仇人就在面前,卻還是顧及這個顧及那個。
他忽然很想要見米落,想要問問他親手殺死自己恩師的感覺如何,想要問問他是否願意與自己歸於亡靈。
還想要和他說說話……
只是後面那個「想要」實在是出現的太過突兀,不過過了一下他的腦子,就被扔垃圾似的拋棄了。
「讓弗雷德將你帶出教廷,我去接你,想你了。」
米落又安靜的聽了一會,再沒有聽到塞納的聲音,他的眼神中才姍姍來遲的出現了念念不捨的光彩。
他抬起頭來,直接問道:「你能帶我離開這裡麼?離開教廷。」
「好。」僅僅一個字,被弗雷德說的有力極了,似乎他此生的性命,都要為這個字付出代價,無怨無悔。
【那個,楚恆大人?你是不是考慮該工作了?】系統委婉的提醒到【自從到了教廷之後你就沒有出去過……】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楚恆指著面前的米落說道【我覺得他本色出演演的挺好的。】
【你這樣故意偷懶是要扣績效的。】
【故意偷懶?】楚恆不滿的說道【二米出生之前,我演的多累啊,怎麼沒說給我加工資?差點真情實意都投進去了好麼?】
【鬼才信……】
反正無論系統信或者不信,楚恆是不打算出去了,安安穩穩的和系統縮在自己的腦海中,時不時讓系統具現化出來點東西,每天樂呵呵的看著二米在那邊本色出演的飆演技。
弗雷德此時已經找好了房子,小心翼翼的將米落接了進去,甚至躲藏著去找以前自己根本不屑一顧的亡靈法師,去討要治療失血過多的藥物。
他受夠了看著米落痛苦的神色而毫無辦法的自己,自己身上所有的光明魔法都對米落的身體毫無益處。
這樣的細心將養著,米落的傷口才慢慢的復原,眼下已經白晢的找不出一點傷疤的痕跡了。弗雷德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的手心中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是米落帶給他的,一同帶給他的,還有那源源不斷幾乎取之不竭的光明之力。
米落的手指剛好覆蓋在他的手心上,輕輕的摸著那一道跨越了他整個手掌的猙獰傷口,眼神中閃爍著未知的好奇。
弗雷德卻把他這樣的好奇,認定為是好奇自己為什麼,沒有使用光明之力將它治療好,一瞬間那些曾經被堵在口中的話,猶如將山洪裝入了一口小小的紙張製作的鍋里,那口鍋被洶湧而噴薄的從四面八方的破開,連碎片都找不到一丁點。
「米落。」他忽然跪在了米落的床邊,看著他明亮的雙眼,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米落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你說的是那件事情啊,沒事,你雖然把我關起來,但是你也救了我啊,算是扯平了。」
他顯然以為弗雷德說的是這件事情,因為他挖空了腦子裡面所有的記憶,也找不出來弗雷德其他對不起他的地方。
弗雷德顯然是比他愣的時間更長,明顯將米落這句話當成緩和氣氛的表示,當成了他並不想要談論這件事情的表示。
但是弗雷德並沒有接受他這樣的好意,他的世界觀很是簡單,就如同他那樣說主教大人的一樣,從小被教廷教導的觀念人生觀只有善、惡,他對自己的主人不忠,是惡的;他不能分辨是非,是惡的;他聽信讒言,任由情緒支配自己的理智,是惡的;他將舊主推向了深淵,罪無可恕。
偷物者,三月;傷人者,五年;殺人者,償命;每一個人犯的錯誤,在他的心中他都能找出相對應的懲罰,但是到了他這裡,他卻給自己定不出來一個懲罰了。
縱然他即刻去死,給米落帶來的傷害,也不能因此而煙消雲散的。
他張了張嘴,想要像以前那樣稱呼他,可是聖子兩個字還沒到喉嚨裡面,就被他身上刺眼的白色,曬的煙消雲散,最後還是小心翼翼的又叫了他一聲:「米落。」
他這兩個字裡面似乎蘊含了太多沈重的東西,縱然現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米落,也似乎感覺到了一種凝重的氣氛,將頭扭向他,給予他自己能做到的最大的尊重,去傾聽。
弗雷德沈寂了一會,似乎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說起,許久,才說出了第一個代有意義的話:「我背叛了您,我將您的苦心誤解,甚至將您推向了亡靈法師。」
「您的好心全部白費,我甚至還和亡靈法師做起了交易,懷疑您……」他伸手摸上了自己的雙眼,裡面瞳孔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它曾經是光明女神賜予米落的黃金瞳。
他的雙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澀癢,但又無法取出來,因為那些骯臟的手段是亡靈法師慣用的,但是他呢?直接將用骯臟手段取出的寶物恬不知恥的戴在了自己的雙眼之上。
米落那日的哀求聲音他連一個音節都忘不了,每日每夜的在他的腦海中閃現,告知著他是怎樣對待將生的希望留給自己的人,是怎樣對待那個世界上唯一對自己抱有善意的人。
「我不會以死謝罪。」他那堅定的語氣終於爆發了出來,弗雷德將自從搬到這裡就沒有再用的聖子法杖,從牆角取了過來,又單膝跪了下去,雙手恭敬的將法杖交給了米落。
米落不明所以的接過去,其實他並不想接過去的,因為那樣的法杖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重了,尤其是這樣橫著拿著,支點只有自己的手,米落拿的並不穩,有些顫顫悠悠的。
但又不敢說出來,似乎他和主人說笑的走進了一處別人的葬禮現場,雖然不知道說那裡的規則是怎樣,但是氣氛未免太莊嚴肅穆了,也就不敢說些什麼了。
只能乖乖的按照弗雷德擺的姿勢,將法杖放在了他右肩的上方。
沒有人會將法杖這樣放在別人的脖頸之處,因為最弱小的法術都可以穿破他的肌膚,將他的人頭輕鬆的落地。
弗雷德低著頭,手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自己的肩膀。
這樣的姿勢,是第二次,第一次的時候,是他被任命為首席騎士的宣誓,那時候他還帶著象徵忠誠的肩章。
等等……象徵忠誠的肩章?他似乎忘記了,那枚肩章宣示著他的地位、他的忠誠,還有的是聖子對於首席騎士的桎梏。
他的肩膀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所謂的不忠懲罰,他曾經以為是還沒有到降臨的時候,但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會落在他的頭上。
弗雷德身子微微一搖晃,險些沒跪穩,要摔到一邊,好在他及時穩住了身體,一瞬間又回到了此時就算是地震他也會保持著這個姿勢掉下去的樣子。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卻忽然覺得鼓起的勇氣根本填不滿他心中的愧疚,他,何德何能。
從一開始聖子就沒有將他的誓言灌入肩章之中,聖子對於他的忠誠深信不疑,聖子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背叛他這件事情,所以他覺得這樣的形式是對自己的侮辱。
可是……弗雷德的眼圈控制不住的泛紅,卻是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陣風,將房間裡面緊緊關上的窗戶吹開,白色的窗簾被風吹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顫顫巍巍的掛在上面,被吹掉的窗簾,隨著風的頻率時不時的在弗雷德和米落之間划出一道夢幻的幔帳。
和煦的陽光映照在幔帳上,讓弗雷德一瞬間產生了一種置身於教廷之中的儀式感。
他的話緩緩吐出,伴隨著從今日起他所有的人生的意義都在米落身上的忠誠:「我的性命就是您給的,生與死,全部都在您的一念之間。」
「如若我沒有死去,我未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您的,我從此都為您而活。在您取走我的性命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將在贖罪中度過。」
這將是他的誓言,他莊重的將自己的所有交給了面前的人去掌控,心無怨悔。
微風徐來,純白的幔帳在他們兩人之間緩緩滑落,露出了米落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的,他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給了面前這個——陌生的人。
弗雷德的悔恨,弗雷德的效忠,好不容易將所有心中思想傾訴出來的對象,只是個外人。他在弗雷德和聖子所經歷的那些所有的故事中,並沒有一丁點存在的痕跡。
現在卻可以堂而皇之的享受聖子應得的回報。
這是米落出生以來聽過最沈重的話,他不由的分神,用他那沒遇過多少事情的腦袋,翻找著所謂的經驗,再和面前的事情一一對比,並沒有一件事情能給米落經驗,告訴他應該如何做,此時他忽然想到,每當自己露出這樣不屬於歡喜表情的時候,他的主人都是將他抱著安慰的。
他剛剛想到這裡,拿著法杖的手掌一酸,法杖前頭一重,就要從弗雷德的肩膀上翻過去。米落也被法杖帶著往前一撲。
剛好撲到了弗雷德的懷裡,弗雷德手忙腳亂的將他擁住,還沒來的及感受身上產生了那些奇怪的情緒的時候,米落用甜甜的嗓音說道:「沒事了,我原諒你?」他說著,輕輕拍了拍弗雷德的背部,就像是塞納經常做的那樣。
「誰讓你抱他的!」
【我日你大爺!塞納!你跟我有仇啊!】楚恆捂著自己的耳朵,差點要被塞納那一句話給震的耳聾。
系統此時十分慶幸就算聲音再大對於自己都沒有任何的影響,不由得意的說道【現在知道了吧,我們系統這個活也不是誰都能幹的,反正你這個心裡素質肯定不行,這才不過分貝能測出來的聲音,我還聽過分貝爆表的呢,也沒像你這樣啊。】
系統機械的聲音伴隨著終於姍姍來遲的耳鳴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拿著一把刀攪著他的腦袋一樣,讓他沒工夫騰出話來鄙視一下系統。
那邊米落也險些被他嚇了一跳,卻不是因為聲音大的緣故,因為他的主人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重話,這樣的斥責更是少之又少,米落不由的委屈起來,但是他的想法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無法像是主人一樣傳到塞納的耳邊。
米落生氣的直接推開了還在抱著的弗雷德,弗雷德這下卻是一個踉蹌,摔了一下,他用手撐著地,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他的想法自然也不會像是以前那樣只需要聽從命令的簡單,反而物極必反的多疑了起來,
米落,會說這樣的話麼?他會像是個小孩子安慰人似的將自己抱在懷裡?
「米落大人?」他小心翼翼的開口,生怕自己的想法錯誤,但就算是害怕,他也必須要講這件事情探究到底:「您,那時候在繼任儀式上,口中說的主人什麼的,是真心這麼想的,還是在做戲?」
「是主人告訴我的啊。」米落不明白弗雷德為什麼問這個,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主人將自己交給他來照顧,因為他們是朋友來著。
弗雷德此時的心瞬間涼了一半,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的說道:「米落大人,您為什麼要叫他主人?」
「主人就是主人啊。」米落理所當然的說道,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被他當成傻子的弗雷德,幾乎已經完全絕望了,他的腦海中甚至升起了一個極端不好的思想,當初米落的靈魂是不是已經消失了?
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僅僅是他的傀儡?他能夠開口說話,有獨立的思想,是因為塞納不知道用了什麼樣的方法弄成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記憶的。」弗雷德忽然審視一樣的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蓋住了和煦的陽光,被拉長的影子隨著他的前進一點一點的籠罩在米落的身上。
米落卻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因為他本身就不喜歡光明,反而被這樣籠罩著,他可以很舒服:「記不太清楚了。」他掰算著自己的手指,最後伸出了三個手指給他:「至少有三個月了!」
他這樣得意的說完,似乎覺得自己的行為也有些幼稚,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三個月的大寶寶,他已經不是剛剛有意識的小孩了。
連忙臉紅的將手指收了回去。
米落伸出的手掌光潔,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費心費力的治療好的,連帶的曾經將自己的血渡給他的傷口都恢復的跟沒有一樣。
他的米落呢?面前這個人不是他的米落大人,他的手在袖中幾根手指緩慢的動著,光明之力就像是有意識的圍繞在他的身邊。
但是弗雷德下意識的要這個光明之力作何作用,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
卻有一個人給了他回答。
方才還和煦的微風猛地將門吹開,吱呀作響的門狠狠的拍在了牆壁之上。屋外已經變的狂風呼嘯,白晝的天氣被黑壓壓的雲霧所遮蓋的有些不辨五指。
而他袖中的那一點光明,卻成了照亮整個室內唯一的的光。
「啪啪啪。」只聽到三聲輕輕的十分不走心的拍手聲,塞納懶散的倚在已經失去了門的門框上,法杖也被他隨意的斜斜地靠在腰上,與他那一身灰袍不符的,是右肩上那枚精緻的肩章。
整個門框像是畫框一樣,而畫框裡面是一名隨性的著名畫家的成名作。
而就在此時,畫像張開了嘴,如同他這樣姿勢配套的懶散:「啊呀啊呀,方才還口口聲聲的效忠我的米落呢,怎麼現在……」
他用三根手指抄起斜立在一旁的法杖,拇指微微用力,將法杖平平的壓了下去,直指弗雷德掩在袖口中的手,懶散的語氣上揚,化成了十足的嘲諷:「就要跟主人動手了」
他上前一步,陰冷的氣勢猶如浪潮那樣的壓了過去:「就如同當日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