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疑惑】
翌日,帝國軍校。
這裡是洛茵帝國最為重要軍事要塞之一,集陸戰、空戰、科研的相關學員培養於一體。因為地處母星,每年從帝國軍校畢業的學員有極大概率進入軍事總部或者中央科學院任職,這是絕對的地理優勢,是帝國其他高級軍校遠遠必能比擬的。
帝國軍校坐落於遠離帝都的凱特大陸,佔地數萬平方公里,擁有最尖端的教學設施、核心實驗室、機甲裝備庫,以及針對不同氣候條件的訓練場。為了保存真實的地貌條件,凱特大陸幾乎沒有任何人為開發的痕跡,軍校周邊保存有整個白帝星最天然的原始森林和上古冰川,供一年一度的大型軍演使用。
下午四點整,螺旋槳攪碎氣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跨洲而來的飛行器於空中懸停,緩緩降落在指定停機坪上。
恭候多時的接待員等不及發動機停止,冒著強氣旋快步上前,他主動拉開飛行器艙門,在旁側站定,對來人客氣地一欠身,滿臉堆笑道:「蘇少將一路辛苦了,康納校長從上午就在等您。」
蘇逝川穿了身純黑的軍服正裝,配深色斗篷和長筒軍靴,襯得身形極為高挑。他走下飛行器,朝接待員略一頷首,淡淡道:「抱歉,今天上午飛行狀況不好,是我遲到了。」
凱特大陸位於白帝星以北,眼下雖然才剛入秋,但這裡早就下過了幾場暴雪,氣溫跌破零下二十度。
接待員是個文職,身體素質本身就不太好,在外面站久了被凍得臉頰通紅,一邊輕顫著呼出白氣,一邊說:「這也沒辦法,秋季入校很容易趕上氣候異常,您已經算準時的了。」他朝蘇逝川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少將這邊走。」
蘇逝川點點頭,沒再多說。接待員眼神示意另外幾人幫忙上去拿行李,然後片刻不停地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停機坪,走進最近的一棟建築。
軍校地表建築全部由高密度合金打造,內部四通八達,構造極為堅固,能抵抗高級別震動。地下還有非常龐大的軍事工事,用於機甲的日常維護、組裝,以及一些簡單實操訓練。
上一世蘇逝川離開軍校已久,很多事物都記不清了,但對即將見面的康納倒是還有幾分印象。
這人算是一線退下來的軍官,級別不高,但資歷很老,從屬老皇帝舊部。康納在軍部的時候不功不過,本來還有晉陞的機會,結果在一次圍剿星盜的行動中受了腰傷,只好早早退下來,現任帝國軍校校長一職。
要說起來,這位置毫無疑問是個輕鬆又博好名聲的肥差。帝國軍校出路最好,每年消尖了腦袋想往裡擠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不缺綜合素質出眾、各部隊哄搶的優等生,當然也少不了皇權貴胄家的少爺們想進來混個軍銜。這一進一出都得經過康納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他儘管退居二線,但確實比從前要混得風生水起了,是個人脈非常廣的老狐狸。
按理說新生十月底入校,應屆教官們只需要提前一周抵達軍校做準備,這也是那封官方郵件所展示的書面化通知。而蘇逝川之所以會提前過來,是因為他所收到的郵件裡還附帶了一封私人附件,發件人署名為校長秘書,內容很簡單的表達了「康納本人想單獨約見面談」這個意思。
至於談什麼……
想到這裡,蘇逝川心不在焉地側頭看向窗外。
此時正值上課時間,他們又身處辦公區,所以周圍格外安靜。這排窗戶正對軍校後方的一片隔離電網,再往後是茂密的西部林地。由於下雪氣溫低,針葉松枝結了不少晶瑩剔透的冰掛,偶爾有雪地小動物從樹梢間竄過,驚得枝丫上的積雪一陣簌簌抖落。
跟在旁邊的接待員見狀,忙揣摩著蘇逝川的心思,適時開口:「聽說您年初才從這裡畢業,在軍部還適應麼?」
收回視線,蘇逝川平平「嗯」了一聲,說:「新人不需要執行具體任務,我也只是混了半年。」
「看您說的,也太謙虛了。」接待員笑起來,拿起平板光腦翻看裡面的資料,隨口道,「一般來說回校軍官都會執教自己曾經的專業,我記得您是機——」
「是特殊戰術。」沒等他說完,蘇逝川自覺糾正。
接待員一愣,再看蘇逝川的眼神登時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您是機甲駕駛專業的,看來是記錯了……」為了掩飾尷尬,接待員清了清嗓子,又補充,「特殊戰術也很好,就是風險有點大,您現在進帝國情報部了吧?」
聞言,蘇逝川快速回憶,同時聽見十七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十七懶洋洋地說:「進是進了,就是待遇不太好,人家嫌棄您是官二代,根本不看軍校蓋戳的推薦函,讓您給那邊的情報頭子端著幾個月茶水,連工位都沒安排。」
蘇逝川:「……」
好像還真有這麼回事,就是時隔太久,記不清了。
蘇逝川臉上神色不變,伸手一別鬢髮,順帶捏住銀釘發力一按。
十七「嘰」的慘叫一聲,被捏暈了。
蘇逝川泰然自若地看向接待員:「進了,不過我還屬於預備役,並不是正式特工。」
「這樣啊,那也不錯,至少沒有危險。」接待員撓撓後腦,總感覺剛才聽見了什麼奇怪的聲音,「最近聯盟在遠星系活動頻繁,可能會有動作,情報部那邊的麻煩可不小,整個軍部都在等著他們的消息呢。」
蘇逝川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很關注這個?」
「也不是,」接待員摸摸鼻子,「就是最近來拜訪康納先生的人比較多,他們提起,我聽見了幾耳朵。」
蘇逝川十分瞭然地緩慢點頭,順著他的話問下去:「是那些想走關係的家長吧?」
「可不是麼,那些有錢有勢的人能把孩子送進來,自然希望他們出來以後能做個安穩位置,免得整天提心吊膽。」接待員歎了口氣,「要是以後我兒子有機會考進來,我就希望他做個研究員,每天調調儀器,配配溶液,千萬別去陸戰空戰那些,尤其是特殊——」
話沒說完,他猛然一頓,然後看著蘇逝川笑笑沒再繼續。
蘇逝川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說:「特殊戰術學成出來有半數概率會進情報部,從此以後檔案裡只剩下代號和假身份,原有的出身和姓名將直接被抹殺殆盡。而且情報部的滲透行動向來是一級機密,無論生死都要確保人鬼不知,有時候為了杜絕資料洩露,他們連特工的遺體都不會交還給家屬,的確不是什麼好差事。」
「是啊。」感慨完,接待員看了眼光腦屏幕,捏住邊緣的手指不自然扣緊。
那是矛盾心理所引發的眾多肢體反應中的一種,蘇逝川留意到這處細節,知道這膽小怕事的男人可能有話要說。
他本身不是喜歡跟陌生人閒聊的性格,卻有意順著對方的意思多說了幾句,目的就是為了博取好感。像這類社會地位不高的人通常不會有太大戒心,三言兩語只要投機往往能引出很多話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已經透露出了「自己會在校長那裡多聽幾耳朵」這個信息,不利用一下實在太可惜了。
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那接待員繃緊的手指慢慢放鬆下來,低聲道:「我估計康納先生要找您面談的內容應該是跟三殿下有關。」
應屆學員名單尚未公佈,教官自然是不可能知情的。蘇逝川對於這個答案倒是不意外,但表面還是給出了恰到好處的訝異,不解道:「您什麼意思?」
「三殿下已經成年,是秋季應屆生,正好在您的特殊戰術專業。」接待員說。
蘇逝川沒有接話,靜靜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這是一種很強烈的心理暗示,意思是「我在聽,您請繼續」。不出意外,他不費一唇一舌就能獲得更多的有用信息。
沉默了不到一分鐘,接待員又道:「其實最開始三殿下並不是特戰專業的,他一個皇子,就算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也犯不著冒這麼大險,選個在刀尖舔血的專業,再說陛下也不會同意的。」話說至此,他下意識朝走廊前後看了看,隨即將聲音壓得更低,「但前段時間雙月殿那邊有人過來,跟康納先生見面以後,殿下的報選專業就發生了變更。」
「我覺得這事可能不簡單。」他沒把話挑明,意味深長地看向蘇逝川,「您自己小心。」
這回蘇逝川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上一世,他確實也在這個時間點見過校長康納,並從他口中得知西法·特蘭澤會成為自己的學生。那時兩人才有過晚宴上的一次衝突,他只當西法是有意接近,而且性格使然他也並沒有機會從接待員這裡瞭解到這麼多細節,現在看來這一切是有人早早做出了安排。
難道是西塞?
作為原皇儲遇害的直接受益人,哪怕三弟年紀尚輕且不務正業,他都要這麼早下手,將西法置於一個方便剷除的位置。
蘇逝川仔細回憶了過往的情景,感覺這個猜測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按照上一世的時間軌跡,西法確實無心帝位,畢業後西塞也只是動用關係給他安排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官職。依照西塞的性格,他多半是從來沒有將西法放在過眼裡,況且大皇子才剛遇害,三殿下如果此時再遭遇什麼不測,他這位新晉皇儲就顯得太操之過急了。因此不見得是沒起過殺心,恐怕只是覺得還不到時候。
至少在蘇逝川這個旁觀者看來是這樣的。
與此相比,反倒是老皇帝臨死前的一道指令充滿了古怪。
那時西塞登基在即,只等皇帝嚥氣。按理說他一個成年繼位的皇儲,絕對不缺乏統領帝國的能力,可雙月殿傳來的最後消息卻將西法推上了攝政王的位置!
這一舉,無疑是將他從邊緣徹底拉進了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