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一次相遇】
夜七點四十五,白帝星首都燈火璀璨。
中軸線上,一條寬闊筆直的甬道將整座核心區一分為二,直抵坐落在盡頭的月白色皇宮雙月殿。這裡是洛茵帝國安防最為嚴密的區域,四座城門均由皇室禁軍駐守,看似空無一物的上空其實覆蓋有球形粒子防護罩,確保連飛鳥都無法接近半分。
一輛懸浮車在皇城北門前停下,負責看守的侍衛快步上前查看。因為地處雙月殿正後方,所以這裡是最偏僻的一個入口,除了內部人員外,平時很少會有訪客使用。
侍衛知道今晚有例行舉辦的晚宴,心裡難免覺得奇怪,他在駕駛位一側的門外停下,不禁對來人有些好奇——要麼是非常低調的客人,不想跟其他人過多接觸;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根本不知道這北門是供下人使用的。
可隨著車窗降下,他看清了裡面那人的樣貌,整個人當即一怔,脫口道:「蘇少將,怎麼是您?」
蘇逝川很有禮貌地朝他笑了笑,將電子請柬遞過去,說:「是我,來路正好離這邊近,就不再繞遠去其他門了。」
「原來是這樣啊。」侍衛忙接過請柬,也沒查看,他朝蘇逝川十分恭敬地一欠身子,起身後揮手示意同伴開門放行,然後又道,「晚宴就快開始了,祝您今晚愉快!」
蘇逝川笑著說:「謝謝,辛苦你了。」說完,他升起車窗,駕駛懸浮車駛進北門。
皇城後區光線很暗,四週一片寂靜,一路開進去都沒遇見第二個來訪者。
蘇逝川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車停穩,下車後沒著急趕往宴會廳,而是就地點了根煙,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再呼出煙霧。
「明明一點都不順路,」十七的聲音響起,「主人為什麼不走正門?怕遇見什麼人麼?」
聞言,蘇逝川沒來由地一彎嘴角,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摸了摸右耳垂上智能體化形擬態出來的銀釘,輕描淡寫地說:「十七,你知道正門會經過哪裡麼?」
「數據庫裡有,」十七回答,「我去查一下。」
「不用了,」蘇逝川道,「是翎鷲廣場。」
「那廣場怎麼了?」十七不解。
「那裡有很多螢光礦石,夜景很好看。」蘇逝川掐滅煙蒂,緩步朝雙月殿走去,「所以會遇見很多人,我嫌吵。」
十七說:「主人,您在軍校的時候,行為心理學的成績應該不錯吧?」
蘇逝川想了想,回:「好像是滿分,怎麼了?」
「那人工智能的相關科目是不是很爛?」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的核心處理系統的綜合分析結果告訴我『您在說謊』,可我如果僅用視覺觀察卻得不出這個結論。」
「……」蘇逝川險些被他氣笑了,卻依然冷著張臉,正色道,「再敢隨便分析你的主人,信不信我讓你強制休眠?」
小銀釘瞬間嚇得一抖,怕真被關機,於是乖乖靜音了。
雙月殿是白帝星的皇室正宮,是一片大型古典風格的建築群。
這次舉辦晚宴的宴會廳位於一座側殿的頂層,穹頂封閉,卻用全息成像技術模擬了浩瀚的銀河星海,優美的樂曲聲中,銀白色的星沙盈盈灑下,讓整座會場看上去少了皇室的奢靡,反倒是多了幾分高貴優雅的味道。
今晚的皇室晚宴並不正式,充其量只能算帝國高層之間的小型聚會,但受邀出席的賓客卻無一例外地擁有著漂亮的爵位,或是將級以上的軍銜。這樣的活動每隔一兩個月便會舉行一次,以皇室的名義牽頭,其目的主要在於給高層們一個相互走動的機會,同時也方便貴族繼承人以及新上任的軍官們混個臉熟,是很好的用於打開人際關係的平台。
洛茵帝國以戰爭建國將近四百年,表面看上去一片祥和,但內部的派系分化早已經非常嚴重了。
以軍部為首的主戰派不滿足帝國現狀,長久以來一直極力主張擴張星系。以教會為首的保守派則更傾向完善秩序,他們認為軍部的做法太過粗魯,在和平年代軍人不應該繼續佔有如此高的社會地位,更不應該出手干預皇室決策。
然而這種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卻在三年前被驟然打破——原第一順位繼承人,大皇子萊蒙·特蘭澤遇刺身亡,老皇帝遭受打擊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一時間,洛茵帝國大權無主,所有人都在默默揣測那位亡命刺客究竟受雇與誰?然而僅僅就在三個月後,帝國第一騎士雷克斯舉兵叛國,攜舊部逃離白帝星,成立自由聯盟,劍鋒直指洛茵帝國。
正是由於這個契機,當和平不在,軍權再度崛起,那些分化而出的裂隙非但沒有因為戰爭威脅而癒合,反倒是暗潮洶湧起來。
蘇逝川進門後從侍那裡取了支低度數的香檳,然後很低調地站到了宴會廳的角落裡,一邊心不在焉地抿酒,一邊靜靜留意到場的賓客。
放到上一世,蘇逝川此時雖然年紀輕輕就掛上了少將軍銜,但說到底不過是沾了家族榮耀的光。人們顯然更樂意相信蘇逝川之所以能夠平步青雲,完全是因為皇帝對於開國統帥的緬懷,因此軍部上下與他面和心不合的同僚比比皆是,暗地裡自然也是少不了一番含沙射影的調侃諷刺。
這些流言蜚語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後,才逐漸隨著戰績和功勳的累積而消散殆盡。
然而換做現在,蘇逝川反而對眼下的境況非常滿意——他是軍部新人,雖位及少將,但也尚未嶄露頭角,旁人待他表面客氣,言辭舉止中卻又能隱隱品出幾分蔑視來——正好是既有些權力,又不至於引人關注的時間點,做什麼都方便。
不知不覺,晚宴開始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這期間蘇逝川既沒有主動與人攀談,也沒有被任何人搭話,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喝酒,像個格格不入外人。
十七不敢再輕易探查主人的腦波,只好默默觀察他的表情,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說:「您在考慮什麼?」
「在想今晚來的人裡面有沒有值得被利用的。」蘇逝川淡淡道。
聞言,十七靈機一動,忙問:「您這麼快就有計劃了?」
「那倒不是。」蘇逝川低頭抿酒,眼睫卻輕顫著抬起,眸光細細打量過視野內的每一個人,「你也知道,那場覆滅洛茵帝國的終戰發生在五十年後,而就算在現在的時間線上,雷克斯也已然叛國,聯盟存在的事實是我無力改變的。」
「——那場一決勝負的戰爭不可避免,但我不可能白白等上五十年,『狩獵計劃』給我的時間很多,卻也很少。」
十七一驚,訝異道:「您要催化戰爭爆發,讓帝國和聯盟提前做出了斷?」
「我是有這個想法,」蘇逝川道,「不過也要等到有十足的把握以後。」
十七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說:「主人說得對,您必須確保帝國的勝利。」
「不。」蘇逝川糾正道,「我要確保的是三殿下的勝利。否則就算時間提前,然而歷史重演,那麼我這次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說到三殿下……」十七不確定地瞄了主人一眼,「您說您在這裡遇見了他,可……他人呢?」
待他說完,蘇逝川無聲一哂,手腕輕搖晃動著水晶杯裡的酒,輕描淡寫道:「我們這位三殿下年輕的時候沒一點皇子的正行,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那群人必然登不了大雅之堂,大概正在某間偏殿裡喝酒呢吧。」
「這樣啊……那要不要去找找?」
「不用。」
「為什麼?」
蘇逝川好整以暇地說:「因為狐朋狗友可以喝酒,卻不方便做別的。」
「別的?」小銀釘扭動了一下,狐疑道,「主人,人家雖然是高級智能體,但因為剛啟動不久,所以還無法解讀含義太深的語言信息,您介不介意換個簡單點的表達方式?」
「可以。」說罷,少將大人一本正經地抿了口酒,幽幽開口道,「三殿下那個混蛋風流成性,喜歡拈花惹草,跟那群二世祖喝夠了自然會衣冠楚楚地回到晚宴上來。」
十七嗓音發顫:「來……來做什麼?」
「當然是獵艷了。」少將大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暖飽思淫慾這種古語,放在殿下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十七:「……」
作為一隻單純的智能體,十七是非常看不懂自家這位主人的。
「您怎麼好像很嫌棄他的樣子?」十七弱弱地揣摩,「難不成……您就是被三殿下獵的那個艷?」
蘇逝川:「……」
這就還智能體?也太沒眼力見些!被戳中痛處的少將大人隱忍地緩了口氣,高腳杯置於大理石窗台,發出一記飽含怒意的聲響。
十七嚇得一哆嗦,不用主人開口,便十分自覺地自我休眠了。
而就在這時,會場的侍者們陸續接收到通訊器傳來的命令,快步穿過侃侃而談的賓客,直奔宴會廳正門。同一時間,那扇閉合已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開啟,姍姍來遲的侍者匆忙分列在兩側站定,朝來人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與此同時,孤身一人站在窗前的蘇逝川若有所感地回過頭去,穿過漫天灑下的星沙與夜色,他看見了那個身著華服、面色微醺的人出現在門前——那種前世今生,彷彿被神明寫死的宿命猶如一道閃電,直劈入肉體,摧毀了深埋其中的柔軟靈魂。
從最後那則通訊中斷到此時此刻,他從沒有設想,也不敢去設想——
再一次見面時,他究竟會用怎樣的心境去面對?
這一眼相隔兩世,相隔被人為撕裂開來的整整五十年的星辰與大海。
那一刻,銀河的光輝匯聚一處,將那人雪白的禮服映襯得聖潔而又明亮。蘇逝川一瞬一瞬地注視著他走進宴會廳,身體不可抑制地輕輕顫抖,他心底逐漸瀰漫起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前世今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究竟什麼叫做「失而復得」。
——你留下遺言,要我這一世對你不那麼冷淡。
——那麼,等到我們再次相遇,你是希望我站在人群之中,還是這一次,換我主動走到你的身邊?
蘇逝川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而沒等到他邁動腳步,身處大廳另一端的三殿下便毫無預兆地抬起頭。
目光相遇,他們又見面了,一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