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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遊戲[星際]》第16章
第16章 【背離使命】

  話音終止,兩人之間陷入長久的沉默。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話題,儘管講述人說得平鋪直敘,冷漠客觀,但依然難掩字裡行間那股子顯而易見的血腥味。西法即便不能感同身受,卻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響。

  兩人接觸不多,但是在他的認知裡,蘇逝川永遠是八風不動、游刃有餘的。他是個自制力格外優秀的人,成熟隱忍,老道得不符合年齡,鮮少會讓情緒外露。可在說出剛才那番話的時候,他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情緒有波動。

  看來是找到那個「混蛋」了,三殿下默想,只是沒想到會是個已經去世的人……

  本身就百毒不侵,現在心裡還有個陰陽兩隔的白月光,這要怎麼走心啊?

  西法頓時非常糾結。

  在他對面,蘇逝川已經調整好了情緒,神色清冷如初,抬腕看了眼通訊器。眼下還不到晚上九點,時間尚早,通常來說野外第一晚都是綜合狀態最好的時候,不需要過早休息,但爭奪遊戲性質不同,跑太快反而會適得其反。

  確認好時間,蘇逝川注意到還有幾條未讀消息,發件人顯示均為「阿寧」,內容都跟加試進度有關,沒提其他事。

  按照計劃,加試前兩天他們都會留在駐軍基地,第三天下午才會返回軍校準備接應通過考核的新生。兩人同專業出身,阿寧年紀再輕也是入了行的正規特工,「聽查探看」這些基本素質一樣不缺,蘇逝川在不在基地他心裡清楚得很。

  這種時候「清楚卻不點破」往往是聰明人的做法,聰明人難得,但也同樣難以輕信。

  蘇逝川對這個阿寧的印象不錯,最近幾天一直在回憶。

  只可惜過往一生他在軍部接觸過太多的人,想要從誰身上發現破綻,進而對應上一個擅長偽裝和易容的特工,這本身無異於天方夜譚。

  想到這兒,蘇逝川退出收件箱,暫時不去管那些未讀消息,抬頭看向西法,說:「今晚不走了,你早點休息。」

  經他這麼一說,西法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還沒向蘇逝川提自己跟奧斯汀的約定,忙道:「不行!」

  蘇逝川原本打算去周圍查看情況,聞言又重新坐了回去:「怎麼?」

  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西法出於本能很信任他,索性將飛行器上的安排和盤托出,最後說:「就是被你打了一頓的那個奧斯汀,除了人有點愣其他的都還不錯,所以打算組隊試試。」

  蘇逝川聽完就笑了,道:「敢在加試裡冒險組隊的都是聰明人,不過你還是得小心點,以免最後被別人切了呼叫器。」

  「這個你放心,我也不是隨便選人的。」西法十分狡黠地一勾嘴角,走過來坐到蘇逝川旁邊,低聲說,「如果我沒記錯,他父親是機甲陸戰隊的一個中將,年紀不小,但軍銜只比你高一級,而且還不是重要職位,說直白點就是有軍銜沒軍權。」

  「現在全帝國都知道我二哥即將繼位,巴不得趁他還是皇儲的時候刷個臉熟,杜科爾中將也不例外。然而二哥沒那麼好見,不像我這個成天無所事事的三殿下,所以中將先生年初給我送了不少東西,還打算引薦獨子給我認識。」西法閒得無聊,執起十七的兩隻前爪,像對待普通犬類那樣跟他握了握。

  十七:「……」

  十七非常無語,揚起長臉看蘇逝川,意思是,我能咬麼?

  蘇逝川按著腦袋又把那張長臉掰回去,用行動回答,不可以。

  十七:「……」

  十七默默翻了個白眼,心說見色忘義。

  雪橇犬毛厚,身體十分暖和,西法給它梳理毛髮,順帶著還能焐手。十七被伺候舒服了,整隻狗安靜下來,乖乖立在兩人中間當電燈泡,吐著舌頭哈哈喘氣。

  「當然,我們那時候沒見成面。」西法說,「不過奧斯汀知道我,就算是為了父親,他也不會隨便對我耍手段。」

  蘇逝川對這套官僚味道十足的說辭倒不意外,而是問:「那你有沒有打算陰了他?」

  「沒有。」西法坦言,「我承認不是完全沒考慮過,但後來覺得不划算。我的想法很簡單,你只留十二個人,奧斯汀應該在有能力留下的那批裡面,與其陰他一次讓他恨我,不如在身邊留下個同伴。」他抬眸看向蘇逝川,「老師,你覺得呢?」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蘇逝川凝視著西法的眼睛,看篝火倒映在那雙湛藍的眸底,形成一枚明亮跳躍的光。那聲「老師」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年紀的西法口中,聽他用那麼認真的語氣讀這個詞彙。

  「你說的有道理。」蘇逝川說,「你是帝國的皇子,就算從這個專業畢業也不需要進入情報部,你的姓名和身份將被永遠保留,確實沒必要對同屆『趕盡殺絕』,他們今後也可能會進軍部各司要職,沒必要為自己留下隱患。」

  這話一出口,蘇逝川怔了一下,片刻後又像什麼也沒發生過那樣。

  西法沒發覺他失態,笑道:「老師,你考慮得真遠。」

  「老師還需要考慮得更遠才行。」蘇逝川也笑了,「今晚就在這裡休息,明天我會帶你去你們約定的地點。」

  西法想了想,問:「現在多了一個人,你還會留下麼?」

  蘇逝川:「你希望我留下我就會留下。」

  「真不怕被別人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

  「萬一在背後議論你呢?」

  「那就讓他走。」

  西法簡直受寵若驚,還要再說,蘇逝川卻先一步站起來,脫下大氅,迎面蓋在他臉上。

  「天氣冷,少說話,保存體力。」蘇逝川跨過枯木,朝灌木後面走去,「好好休息,我就在附近。」

  大氅帶著體溫,溫暖而厚實,西法被蒙在裡面一動也不動,彷彿被突然擁進了懷裡那樣,四周都是屬於那個人的乾淨氣味,像是冰天雪地中一次親密無間的接觸,然後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硬了。

  十七十分嫌棄地站起來抖抖毛,留下滿腦子猥瑣念頭的三殿下,搖著尾巴追蘇逝川去了。

  距落腳地方不遠有一條溪流,水速很快,到了冬季也不會結冰。軍校雖然沒有改造過凱特大陸的自然地貌,卻特意淨化了內陸水源,以便於滿足進行定向越野或者實戰演習的軍校生的基本飲水需求。

  蘇逝川用水壺接水,打算帶回去煮開,給西法明早醒來喝。

  十七來到他身後變回人形,正要上前幫忙,卻聽見蘇逝川說:「我來就行。」

  「您對他也太好了,」十七說,「三殿下年紀還小,正好進軍校磨磨那種玩世不恭的性子,您倒好,非得把他寵壞了不可。」

  蘇逝川一笑,站起來擰緊水壺蓋子,回頭看向十七:「有那麼明顯麼?」

  十七的人形依然是那副矜持俊逸的青年模樣,全然看不出雪橇犬時的脫線,此時兩臂抱胸站得挺直,一臉正色地看著蘇逝川。蘇逝川很久沒見他這副樣子,愣是被看得嚴肅起來。

  「這還用說嘛?往你倆旁邊一站,聞味就知道有一腿,都不用看!」十七清楚這話說出來有點不尊敬,所以說歸說,聲音卻心虛地弱了不少,「您還一點不收斂,生怕別人看不出來。」

  被智能體數落的少將大人靜了兩秒,沒忍住,笑了。

  十七:「……」

  「不要笑!」十七一本正經,「知道您在意三殿下,要不然也不會剛經歷過靈魂回溯,就……」他沒臉說,咳了一聲掩飾過去,又道,「現在皇儲不是三殿下,您也得到了暗示,他處境尷尬,您幫他可以,但不應該讓別人看出來你沒站二皇子的隊。」

  「這不是幫他,被有心人看見,反倒會害了他。」

  聞言,蘇逝川眸底的笑意散了,他直視十七的眼睛,淡淡道:「我知道。」

  十七不解:「知道您還……」

  「十七,你冷靜點。」蘇逝川走過去,起手按上他肩膀,安撫性地握了握,「我知道你急,其實我也是。」

  「『狩獵計劃』啟動至今過去了一個月,可我這個執行者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你作為唯二的參與者,很想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

  十七剎那靜了,半晌點了點頭。

  蘇逝川了然一笑,道:「其實我心裡很茫然,也很無措。」

  「在這條被回溯的時間線上,只有我知道未來五十年的脈絡,知道當終戰打響,帝國會被聯盟的戰火攻陷,知道西塞會不戰而逃,也知道西法會死在雷克斯的劍下。」

  「可大局當前,我卻不知道究竟該從哪裡下手!」

  那最後一聲尾音被徒然抬高,溪流水聲陣陣,但十七還是捕捉到那聲音背後的失控。

  蘇逝川深吸口氣,冰冷徹骨的空氣一直凍入心口,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西塞昏庸無能,而且還間接促成了西法的戰敗,我不可能再對他盡忠。可是,如果我叛了西塞,又要怎麼才能阻止帝國的滅亡?」

  十七一瞬不瞬地盯著蘇逝川的眼睛,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一語點破:「其實您早就做了決定,不是麼?」

  蘇逝川沉靜的眸光忽而變得危險起來,沒有回答,而是問:「這也是你通過系統分析得出來的結論?」

  「不是,您說過不喜歡我窺探您的思維,十七不敢隨便分析。」十七低聲說,「只不過,需要權衡的問題全部擺在了眼前,就算我是智能體,不依靠數據分析,也還是可以看出來的。」

  「不錯。」蘇逝川的眼神重新軟化下來,「西塞不是一個值得擁護的皇儲,可我受命回來,如果幫助西法篡位,這無異於是在叛國。」

  「十七,你現在幫我分析一下,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以一己之力背叛過我的國家?」

  「您需要人,」十七不假思索道,「所有的敵人都值得被利用。」

  這話跟「狩獵計劃」啟動前夕尤納斯博士的叮囑如出一轍,蘇逝川陷入深思。

  「他們想覆滅帝國,或者達到其他目的,那麼矛頭所指首先就是王座之上的人,至少在西塞倒台以前,你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

  「而且……」十七緩了口氣,目光溫順地看著蘇逝川,「您也不是一個人,您還有我。」

  「十七被喚醒後讀取到的第一條初始程序,就是無條件地相信您。」

  「不管您選擇站在誰的身後,也不管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我只有您,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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