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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遊戲[星際]》第76章
第76章 【合作條件】

  包紮完傷口, 西法把東西收拾好, 醫療箱放回櫃子裡。蘇逝川給紗布表面噴了層隔水噴霧,然後起身進了盥洗室,放滿一浴缸的熱水,邊泡澡邊閉目養神。

  距天亮也就還有兩三個小時,計劃進展到這裡雖然算得上一切順利, 但雷克斯也不是那麼好說服的目標。前世兩人作為敵對陣營的統帥,接觸大多限於戰場的戰略部署, 是經驗和頭腦的博弈。蘇逝川對他的瞭解遠不及這一世,只是通過聯盟艦隊的進攻方式,以及取捨選擇,像水中望月那般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那位叛逃的騎士長。

  他絕不是個簡單的人……

  有關安娜王妃的秘密可以說是重大突破, 雷克斯的叛逃對於帝國來說是必然的, 大皇子之死不過是個契機。第一騎士的位置早已裝不下這個男人的野心,他渴望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利, 而不是屈尊於帝國皇帝之下。

  想到這裡,蘇逝川手肘支上浴缸邊緣, 拇指按住額頭, 有一下沒一下地按揉起來。很顯然,閉目養神的效果不太好, 安靜下來以後他大腦內的信息反而更加龐雜,推測和懷疑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到最後全部演變成了不安。

  「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這問話響得突兀,蘇逝川猝然回過神, 側頭抬眸看去,正看見西法十分隨意地倚靠著盥洗室門框,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你是問我的雙向計劃,還是這次帝國特工的滲透計劃?」蘇逝川道。

  西法說:「如果可以,當然是希望你都說一下了。」

  收回視線,蘇逝川繼續按壓額角,輕描淡寫道:「那在說以前,我想知道你是以什麼身份提的這個問題?」

  他話音沒落,西法十分敏感地瞇起眼睛:「你懷疑我是在替聯盟打探真實情報?」

  「是。」蘇逝川大方承認,「我也不想隱瞞,在情報部的時候你表現得太明顯了。十年不短,算起來比我們真正有接觸的時間更長,況且他在你年幼的時候就對你有過輔導,出於職業警惕性,我不得不多想。」

  「好不負責任啊。」西法的聲音很輕,語調略顯散漫,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在裡面,「當初明明是你把我送來了聯盟,到現在卻不相信我。逝川,我尊重你的職業警惕性,但不希望你把它用在我身上。」

  蘇逝川倏而怔住,扶在額角的拇指旋即停下。他沒有看西法,似是心不在焉地盯著水面,思考在這句玩笑般的調侃背後究竟包含了幾分真實和無可奈何。

  他的成長無疑令他期盼了太久,可越是成熟,越是勢均力敵,隨著他參透越來越多的真相,他反而會矛盾地感到心疼。當過去謊言開始水落石出,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白日下,西法不說不意味著心裡真就一點都不介意,這是蘇逝川可以肯定的。

  對於交付了真心的人來說,「不信任」才是最大的傷害。

  但他做過的那些事,又怎麼可能被輕易理解?

  蘇逝川無奈苦笑。

  見對方遲遲沒有回答,西法也沒有著急追問,而是走過去在浴缸邊緣坐下,伸手摸了摸蘇逝川濕漉漉的發頂:「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說句心裡話。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對我隱瞞的事恐怕不止『烏鴉』這一件,但我沒問,我一直在等你主動開口的那天,因為我不想逼你,不想讓你感受到不信任。」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忘不了的是什麼嗎?」

  兩人一個垂眸,一個抬頭,心照不宣地注視著彼此。

  西法眸光溫柔,形如一片寂靜無波的海,蘇逝川注視著那雙眼睛,感覺心也沉進了那片海底。

  ——他的心終於安靜了下來。

  「我始終忘不了那年軍演,你重傷剛醒,我卻咄咄逼人地把你問哭了。」西法彎起嘴角,充滿回憶地說,「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簡直混蛋,你為了救我出生入死,最後重傷昏迷,結果我還在懷疑你的目的……」他搖了搖頭,「然後我就開始麻痺自己,說服自己再可疑都不去想為什麼,更不能問出來。」

  「因為我不想看見你流淚,這輩子不想看見第二次……」

  「這次你問我是以什麼身份向你提問,說實在的,在我問話以前我都沒想過。但是我剛才想了想,如果非要給出個定義的話——」西法俯下身,在蘇逝川發頂輕輕印下一吻,然後伏在他耳邊低聲道,「老師,您的學生長大了,有能力了。他不再是一無所長的混蛋,不再需要被您一味地保護在身後,他也想為您出生入死,為您分擔心裡的秘密。」

  蘇逝川聞言怔住,他感覺到男人柔軟的唇蹭過臉側,像一枚若有似無的吻,吻得他心動而又心痛。

  「我看得出來,你被那些秘密壓迫得太久了。逝川,在過去這十年裡,每天晚上你都是一個人,有好好休息過麼?」

  西法的嗓音低啞輕顫,像溫水裡化開了一勺糖。蘇逝川合上眼睛,將額頭抵進他懷裡:「我打算明天凌晨開個會,把初步計劃佈置下去,你一起來聽聽就什麼都知道了。」

  「你們的內部會意,我該以什麼身份參加?」西法說。

  「跟了你那麼久,對他們來說,你不算外人。」蘇逝川道,「來就行了,不會有人多問的。」

  待他說完,西法抬腕查看通訊器,道:「還有時間,要不要睡會兒?」

  「要。」蘇逝川說,「但不想動。」

  西法聽聞忍不住笑了,轉身把蘇逝川從浴缸裡抱出來,逕直進了客房的臥室,擱在床上用被子裹緊。蘇逝川側臥著蜷起身體,半張臉蒙在被子後,卻睜著雙帶水汽的烏亮眼睛望著西法。西法脫去濕了的衣服,繞到另一邊上床,又拉了條棉被把兩人一起蓋住,然後從後面抱著蘇逝川。

  「你對我撒嬌的時候就像個孩子,我感覺我的警惕性就是被這麼消磨光的。」他戲謔著調侃,聲音帶笑而溫柔,「就是不知道皇導師大人的這一面,有沒有被其他人看過?」

  「沒有,」蘇逝川也笑了,一本正經地回答,「都給皇儲殿下留著呢。」

  「那個混蛋也沒有?」

  「他呀……是個例外。」

  西法:「……」

  西法沉默,快速針對嘴欠導致的沒事找氣受進行了一番自我反思,半晌後悶悶不樂地說了句:「他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蘇逝川心想他要是還活著哪兒還有你?嘴上卻隨口問:「為什麼這麼說?」

  西法:「這樣我就能親手弄死他。」

  蘇逝川:「……」

  等到可以毫無保留說出秘密的那天,一定得先把這事說了,蘇逝川默想,省得既自戀以後這傢伙又開始自殘。

  往後兩人不再說話,各自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就連被堅持了兩世的生物鐘都沒能奏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逝川被人推醒,一睜眼正看見西法穿戴整齊地半跪在床邊,低頭看他。

  「雷克斯來了,」西法說,「在書房等你。」

  蘇逝川瞬間清醒,起身時忘了胸前有傷,不慎拉扯到傷口,疼得微微擰眉:「他怎麼會親自過來?我還以為會安排時間,再通知我過去見他。」

  「因為這裡是白銀之首,他也默認了你是我的人。」西法把準備好的套裝擱在床邊,淡淡道,「規矩就是規矩,這一點雷克斯至少是把表面工夫做足了,所以你也不用著急,讓他多等一會兒沒關係。」

  蘇逝川不置可否,心裡倒是佩服雷克斯顧全大局、情願耐心蟄伏的本事。他動作利索地穿上馬褲襯衣和軍靴,到盥洗室洗漱,臨出門時披上外套。對於他來說這套常服的版型有些大,蘇逝川合上前襟比劃了一下,感覺有點不倫不類,索性沒系紐扣,單純敞開還不至於顯得太不合身。

  西法注意到他的細節動作,解釋道:「衣服是我的,你先湊合穿,我已經安排人去給你定做了,過兩天就能好。」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蘇逝川問。

  「大概兩小時前?」西法不確定地報了個時間,「睡不著就起來了,反正有其他事可以做,做不下去了還能看你睡覺,真好。」

  蘇逝川迅速抓住重點,側頭看向他:「雷克斯把部分政務交給你處理了?」

  「是軍務。」西法糾正道,「你那位發小對聯盟邊界虎視眈眈,嚴重影響了我們擴張屬地,去年老師把針對帝國空間站的攻防任務交給了我,說是練手,所以最近一段時間為難他的辦法都是我想出來的。」

  蘇逝川眉梢微挑,訝異道:「以封塵的實戰經驗來說,你能逼得他固守不動就已經非常厲害了。」

  「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誇我?」

  「當然是你。」

  「那我怎麼聽了一點都不高興?」

  說話間兩人下到宮殿一層,蘇逝川沒有回答,西法也順下喉頭的那絲酸味,沒再追問。整條走廊空蕩蕩的,雷克斯保持了一貫的作風,沒有攜帶一名隨從或是近衛,西法把蘇逝川送到了書房門前,在他起手敲門前擋了一下。

  「我就不進去了,」西法低聲道,「以免你說話做事會有顧忌。」

  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其實是「我不在裡面那位你想怎麼騙就怎麼騙」,蘇逝川聽得出這層深意,不過真正讓他擔心的是當年的真相,而不是當著西法的面說謊。跟雷克斯的解釋必然會涉及當時的計劃,也就是西法「通敵」的真實原因,而這些恰恰是他不知道也沒產生過懷疑的部分。

  這麼一來,蘇逝川也算鬆了口氣,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道:「也好,那你先回去?」

  「約了布蘭特。」西法說,「老師的教學偏向軍事指揮,但我個人不想把特戰完全放下,所以一直有向他請教的習慣。」

  「難得你會喜歡這個專業。」蘇逝川道。

  「談不上喜歡,」西法認真地看著他,「只是單純想更瞭解你一些,從思維開始。」

  蘇逝川怔住,西法笑笑沒再說話,執起他右手輕輕吻了吻手背,用口型道:「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蘇逝川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拐角處,他才重新看向面前的那扇門,起手敲響門板。

  不消片刻,從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獲得允許,蘇逝川推門入內,恰在此時,雷克斯合上膝頭的書籍,抬頭看過來。四目相遇,蘇逝川客氣地欠了欠身,兀自走到沙發前落座,雷克斯盯著他的臉,目光收斂了鋒芒卻依然格外露骨,像是要看出另一副皮囊那般。

  「我早該想到,洛茵帝國的皇導師必然不簡單。」他說。

  蘇逝川無聲一哂,從容回敬:「您怎麼可能想到,西塞用人不清,會在身邊養了一匹狼?」

  雷克斯聽聞頓時笑了,這個反問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沉默許久,才緩緩道:「你也知道,帝國軍部的重要軍官我們這邊都會有詳細資料,對於你我可以說是非常瞭解了。具體原因我也說不出來,只是昨晚布蘭特前來匯報的時候,當我發現可以在你和『烏鴉』這個代號間劃上等號,我心裡非但沒有驚訝,反而十分平靜。」

  「這麼說您信了?」蘇逝川道。

  雷克斯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其實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簡單一想就能知道,以『烏鴉』的憑空出現和犯下的那些案件來說,其實恰恰說明了他手中握有實權,而且很有可能在洛茵帝國內部身居高位。」

  「當然,謹慎起見我昨晚連夜讓人整理了當時的相關資料,從半鮫刺客遭人劫獄,到西法受栽贓入獄,這裡面每一件都或多或少有你的在場證明。當巧合多了,通常也意味著巧合不再是巧合,而是被障眼法掩蓋的真相,我說的對麼?」

  蘇逝川沒有做出評價,而是笑著說:「這樣也好,還省了我費心向您解釋。」

  「關於身份的解釋是不需要了,」雷克斯道,「但是有關你推遲十年才來這裡的原因,我倒是很想聽聽。」

  蘇逝川莞爾,靜了幾秒,道:「十一年前,帝國軍校在海格要塞的那場軍演,想必您還記得。那時候您問過我目的,我的回答是『我要西塞死,要洛茵帝國亡』,所以這次我推遲十年過來,為的就是確保我的目的可以萬無一失的達成。」

  「看來你是想扮演好雙面間諜了?」雷克斯道。

  「統帥是聰明人,果然不需要我做太多解釋。」蘇逝川抬眸看他,「皇導師的地位不言而喻,這個級別的臥底對聯盟來說意味著什麼,您心裡應該比別人更加清楚,我想渴望萬無一失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才對。」

  雷克斯仔細沉思了半晌,說:「你有沒有具體計劃?」

  「我是個外來者,」蘇逝川笑道,「我拿計劃恐怕不自量力了吧?」

  聞言,雷克斯十分滿意地笑了笑,直言道:「想不到你這麼年輕,卻比我們這些老傢伙要更城府也更精明,真是難得。」

  「統帥過譽了,我也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蘇逝川好整以暇地說,「白帝星就像是洛茵星系深處的堡壘,聯盟想要攻破並不容易。然而如果在你們大舉進攻同時,有人能在內部配合,我想有不少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你可以做到什麼?」雷克斯饒有興趣道。

  「我能做到的事還不夠多麼?」蘇逝川不答反問,「您要知道,我是有資格站在西塞身邊的,換句話說,我是這世界上最容易取他性命的人。如果終戰打響,皇帝遭遇刺殺,那麼洛茵帝國的機甲和星艦還要為誰而戰?」

  「這些我都能做到,元帥還不滿意?」

  雷克斯道:「就因為你能做到的太多了,你的出現很有可能會大幅縮減我們的戰前準備,對聯盟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我才會覺得不真實,也不夠放心。」

  「那需要我做什麼,才能打消您的顧慮?」蘇逝川問。

  此話一出,雷克斯沒有急於提出條件,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裡面滾燙的水,低頭抿了一口,才道:「帝國在聯盟領域外圍建立的那座駐軍空間站,你應該不陌生吧?」

  蘇逝川眸色極不明顯地按了按,答:「是。」

  「為了防止聯盟的快速擴張,安德魯先後派了第二、第四兩位對我非常瞭解的騎士過來駐守。在蕾莉亞死後,新任第二騎士也迅速到位,據我所知你跟他的關係還不淺來著?」

  蘇逝川不置可否,道:「統帥需要我做的事,還是直說比較好。」

  「其實顯而易見,不管是擴張還是大舉進攻,那座空間站都是阻擋聯盟的障礙。」雷克斯說,「現在我把針對它的攻防指揮權交給了西法,你們的交情同樣很深,合作起來也不存在磨合期。」

  「不如就以攻破那座空間站為條件,用兩位騎士的命來表達烏鴉先生跟聯盟合作的誠意,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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