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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遊戲[星際]》第83章
第83章 【您會放過我麼?】

  來人身形未現,聲音卻先到了。

  其中一人十分短促地嘿笑兩聲, 嘖嘖戲謔道:「沒想到這娘們的皮囊竟然是偽裝的, 嘖,技術真不賴, 我好歹跟他打了幾天交道, 愣是一眼都沒瞧出來。」

  聞言,阿寧原本還略帶狐疑的雙眸霍然睜大, 額角登時沁出了一層密匝匝的冷汗,鉗制住下顎的五指沒有半點放鬆,他扭頭不能, 只好微微轉了轉眼珠子, 斜睨向蘇逝川:「你是……烏鴉?」

  蘇逝川不置可否, 只是笑著反問:「說實話, 這麼多年了, 我不信你沒懷疑過。」

  眼睫垂下, 阿寧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不再看蘇逝川,淡淡道:「這麼多年了, 蘇教把自己隱藏得滴水不漏,懷疑又能有什麼用?除非您自己承認,否則根本沒證據指證您就是烏鴉。」話說至此他輕輕緩了口氣,靜了幾秒才復又開口,「但是我不能理解,您身為前任統帥之子, 生來享有眾人的期待和讚許,洛茵帝國待您不薄,您到底有什麼不得不叛的理由?」

  「讓我叛國的正是帝國,」蘇逝川莞爾,「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卻是只有我叛了,帝國才能保存下來。」

  阿寧一怔,再看向蘇逝川的眼神充滿迷惑,卻始終沒有把那句「為什麼」問出來。

  身為特工,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在此時追問原因不過是可以多帶個秘密進棺材,而真相終歸是不會因為他而公佈於眾的。計劃本身完美無缺,即便今晚不成,但只要能維繫住跟星盜的生意往來,深入「無名者」內部不過是時間問題,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卻是「烏鴉」的真實身份。

  棋盤原本滿盤活路,他卻因為一子而陷入死局。

  他觸碰了那男人身上唯一一片逆鱗,現在又揭開了他身上最為厚重的一層偽裝,他怎麼可能活下去?

  這時,隱藏在暗處的兩人來到近前,蒼星隕垂眸掃了眼沉默不語的阿寧,轉而對蘇逝川道:「打算怎麼辦,要不要處理掉?」

  「當然。」蘇逝川說。

  蒼星隕:「我來麼?」

  蘇逝川思忖片刻,側頭看向兩名下屬:「還是我來吧,你們得去辦別的事。」

  麥克格雷盯著蘇逝川的臉,一副欲言又止、想笑又不得笑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你說。」

  蘇逝川抬眸迎上他的視線,沒著急交代任務,卻先笑了:「好久不見,本來打算跟麥克先生好好敘舊,再正式認識一下的,結果事發突然,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只能錯後了。」

  「我就知道你有鬼。」麥克格雷笑得咧開嘴,兀自點了根煙,對蘇逝川意味深長道,「不然當年怎麼可能那麼巧,我前腳栽在你手裡,後腳就被『烏鴉』盯上了,現在看來當時果然是你坑我上癮了。」

  蘇逝川笑道:「其實第一次真的是巧合,無意冒犯,只不過當初帶西法來黑市見見世面,碰巧遇見了你,就順帶給他演示一下掠貨的小技巧。後來也是因為我們有需要,正好想起你貨源廣,所以才二次接觸的。」

  「蘇上將也是有本事,」麥克格雷說,「能把坑人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弄得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那是你心態好,」蘇逝川也不跟他客氣,「不然恐怕早就跟我動手了。」

  麥克格雷聞言哈哈大笑,邊彈掉煙灰邊說:「你以為我不想啊,但星隕在這兒,我也就只能想想。」他十分不見外地拿胳膊肘頂向旁人,蒼星隕則嫻熟地朝旁邊一讓,避了開去,麥克格雷也不介意,大大咧咧地又道,「我跟你說你手下人是不多,可個頂個的嘴一個比一個嚴。剛到聯盟那會兒我天天有事沒事就套他們的話,結果套了兩年都沒把『烏鴉』的真實身份給套出來,還被打了好幾頓。」

  蘇逝川看向蒼星隕,有些意外地說:「你還會動手?」

  「看你這話問的,」蒼星隕面無表情,「當然是你那只沉不住氣的狗了,我動手是得看對手的。」

  「也對。」蘇逝川邊說邊正過手腕,強迫阿寧看向自己,這才輕描淡寫道,「你們倆去一趟綠尾蜥酒館,那裡的前台老闆娘是帝國特工,把人做了,下手幹淨點。然後去三層左邊走廊盡頭的那個單間裡把封塵接出來,暫時帶到……」蘇逝川略一猶豫,幾秒後又道,「帶到咱們落腳的旅店,好好安頓,別傷了他。」

  蒼星隕:「是。」

  蘇逝川緩慢點頭:「去吧。」

  兩人不再多說,依言一前一後離開巷子深處。

  等腳步聲漸遠消失,蘇逝川稍微放鬆了手勁,好讓阿寧的呼吸順暢些。他心平氣和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口吻平淡如常,似乎如同過往的每一次對話那樣:「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你可以試圖威脅或者動搖我,可你什麼都不說,這是不打算反抗了?」

  待他說完,阿寧沒有急於開口,而是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然後才低聲道:「雖然我不能完全算是您的人,但連同軍校那三年在內,我跟在您身邊也有快十三年了。您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習慣,說實話我比封塵還清楚,畢竟我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他臉上維持著嘴角揚起的笑意,那雙碧綠的眸底安靜得無波無痕。

  蘇逝川頗為認同地「嗯」了一聲,非常坦然地說:「所以現在我心裡的感覺也很特別。」

  「我以為您殺人已經麻木了。」阿寧笑得輕鬆,聲音也不禁帶起一股調侃的意味,「難道會捨不得我?」

  「那倒沒有。」蘇逝川淡淡道,「不過你跟其他人多少還是有差別的。」

  阿寧像是來了興趣,忍不住追問:「比如呢?」

  「我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未來的自己。」蘇逝川說,「我捏住你的咽喉,但是很奇怪,我感覺自己的好像也在疼。」

  「職業心理嘛,我能理解,您這是怕了。」阿寧笑道,眸色旋即一暗,「其實我也怕,怕落進敵人手裡,被對方用自己曾經刑訊犯人的手段折磨一遍,在心理和生理都承受不住的時候開始崩潰,最終不得好死。」

  蘇逝川莞爾一笑:「我不會那麼對你,在你這裡,我已經沒什麼可審的了。」

  阿寧調侃:「不知道為什麼,聽您這麼說反倒感覺有點可悲……」

  蘇逝川沒有接話,維持單手鉗制住對方的動作,另一隻手摸向腰間取了只菱形暗器出來。阿寧順勢看向暗器,眸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那泛著藍紫色螢光的側鋒上:「鮫毒?」

  「嗯。」蘇逝川道,「管星隕要的,我一般不用。」

  「這次要對我用?」阿寧抬頭看他。

  蘇逝川垂眸掃了眼指縫間的暗器,笑而不語。

  阿寧又道:「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是過不去了,蘇教,我們陣營不同,落在您手裡被滅口這本身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換我我也會這麼做。」他不甚明顯地勾了勾嘴角,笑裡帶著幾分嘲意,「所以我不反抗,也不跟您玩那些所謂的心裡戰術,更不指望您會念在過往的情分上放我一馬,我知道我不是封塵,您對我不會心軟……」

  「想說什麼就直說吧。」蘇逝川打斷他,「星隕解決科羅娜用不了多久,今晚我行事衝動,做了不少不該做的決定,後續還有很多事要善後,我不能在這裡耽誤太多時間。」

  阿寧驀地怔了怔,心裡突然特別不是滋味。

  特工是狩獵者,處在這個位置上,他也算是工於心計了半輩子,以前沒覺得,直到現在才發現淪為獵物的不可反抗是那麼可悲——蘇逝川冷血他清楚,但再瞭解也抵不上死到臨頭換來的一句「耽誤時間」來得直觀蒼白。

  捫心自問,十多年合作,在他心裡是有把蘇逝川當成是搭檔的。

  走到最後,即便腦中明白「那不可能」,可在心裡或多或少還是會懷有一絲期望。就好像他口口聲聲說「知道你不會念舊情」「知道我不是封塵,得不到您的心軟」,然而在心底卻做不到徹底看開和無所奢求。

  「我以為……我們能算得上是朋友。」

  蘇逝川聽他說完卻沒表現出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看透了阿寧心裡的糾結,淡淡回道:「我很抱歉。」

  阿寧輕笑一聲,道:「我不耽誤時間,就是想問一句,剛才聽您的意思,封塵這次多半會被你們扣下,您這麼做應該是出於保護,反正我不覺得您會玩人質那種低級手段,我說的對麼?」

  「嗯。」蘇逝川大方承認。

  「為什麼要保護他?」阿寧直言道,「聯盟對帝國並沒有十足的勝率,所以『烏鴉』這個身份還不到曝光的時候,而現在您卻選擇在封塵面前暴露自己,難不成是雷克斯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蘇逝川:「他既想讓我表明忠心,又想替聯盟掃清阻擋在眼前的障礙,所以想了個一箭雙鵰的法子,讓我攻陷帝國空間站,並且取下兩位騎士的人頭,說實話這真是難住我了。」

  「難怪。」阿寧恍然,「不過這麼一來就有問題了,封塵這次來天狼星確實沒告訴手下的人,但如今被您扣下了,幾天不回去您不能指望空間站那邊毫無察覺不是?還有我——」阿寧一哂,「我在軍部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這次出來也是有額外任務在身的,如果陛下那邊沒有按時收到我的反饋,您認為他會怎麼想?」

  蘇逝川說:「必然會猜測你出了事。」

  「那您覺得他會懷疑誰?」

  「當然是我。」

  阿寧詫異了:「看來您已經在考慮後續的問題了?」

  「是啊。」蘇逝川笑得無可奈何,「我想保阿塵,是必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種事我心裡清楚,你是威脅不到我的。」

  阿寧一怔,蘇逝川又道:「其實你沒有自己說的那麼看得開,不然也不會對我說這麼多。有些事只能做到心裡明白,但真遇上的時候就得另說了,比如死。」

  「是啊,沒人願意死。」阿寧笑得滿目譏諷,「我也不例外。」他看向蘇逝川,「可您會放過我麼?」

  「別給我出難題……」話沒說完,蘇逝川捏緊阿寧下顎稍稍抬起,露出下面的脖頸,他執起暗器貼緊對方咽喉,緊接著施力按下,繼而向側劃開。鋒利的側鋒割裂皮肉,血線淌下,潤濕了刀片,浸透進與之貼合的指腹。

  那血是滾燙的,彷彿是陰涼夜色下唯一帶著溫度的東西,蘇逝川神色波瀾不驚,可持暗器的那隻手卻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指,他一字一頓地說,「否則……我真會心軟也說不定。」

  乾燥的空氣漫起一股腥味,阿寧身體猛然抽搐,雙眼死死盯著蘇逝川,而蘇逝川也在回望他的眼睛。直到感受到掌心下的肉體一陣卸力,蘇逝川抹去暗器邊緣殘存的血跡,收回機關,他動作輕緩地架住阿寧腋下,將屍體靠牆安置,像是在對待一個睡熟的人。

  這裡是從事黑市交易的沙漠小鎮,混跡著三教九流、登不上檯面的星際來客,每天都有糾紛導致的暴力事件,沒有人會關注巷子深處多出來的屍體。直到沙粒掩蓋,血肉腐朽,最終化作沙漠下的一具白骨,是最可悲的歸宿。

  蘇逝川替阿寧合上眼睛,然後又點了根煙擱在他旁邊的沙地上,就這麼看了有一時半刻。

  尼古丁獨特的氣味逐漸驅散了血氣,空氣重新變得乾淨起來。蘇逝川收斂好情緒,正要起身,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回頭一看,這才注意到了那個抱著蜥蜴蜷成一團的小男孩。

  「倒是把你給忘了。」蘇逝川看了看阿寧又看了看他,半晌後又自顧自地補了句,「應該迴避一下的。」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知道怕還是被嚇傻了,全程一動不動,只在髒兮兮的兜帽下露出雙眼睛,盯著對方看,也不說話。

  蘇逝川覺得這小傢伙挺有意思,之前沒顧上注意,隱約記得好像是攤販的孩子,然而那個攤販已經被阿寧抹脖子了,這孩子也就沒了去處。蘇逝川心想要不就扔在這兒不管了吧,然而這念頭還沒過完,毫無預兆地,兩人視線交錯,他注視著那雙陰影下無波無瀾的眼睛,忽然上前兩步伸手取下了小傢伙的帽子。

  小男孩嚇得「啊」了一聲,摟著蜥蜴拚命往牆角躲,結果不小心用力過猛,蜥蜴被勒得直翻白眼,四爪亂蹬,肥碩的身體瘋狂扭動。

  蘇逝川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手掌覆蓋住小傢伙的發頂,安撫性地摸了摸那標誌性的銀白色長髮:「別怕,我們家正好有只跟你一樣的半鮫。」他取出枚暗器遞過去,小男孩嗅到了鮫血的氣味,整個人慢慢安靜下來,眨巴著大眼睛繼續看蘇逝川。

  蘇逝川收起暗器,彎腰把那孩子連同他懷裡的蜥蜴一起抱起來,替他拉上兜帽,然後緩步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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