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局的理由】
隨後兩人分開,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返回駐軍基地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蘇逝川知道避嫌,特意從崗哨薄弱的死角翻牆進入,繞開了所有監控,無聲無息地回了臨時宿舍。
基地軍官提供給他們的休息地點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建築,位於整座基地最靠裡的清淨位置,外表採用統一的雪地塗裝,內部則佈置的乾淨整潔,上層住人,下層按功能隔離出了會議廳、接待廳和監控室。
這趟加試的隨行人員除阿寧之外,還有蘇逝川向康納借調的七人,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全員在崗,監控新人們的動向。
蘇逝川進屋以後快速沖了個澡,重新換回軍服正裝,他沒有下樓去監控室,而是單獨給阿寧發了個信息,把人叫了上來。
不消片刻,門被敲響。
蘇逝川盯著光腦屏幕上顯示有姓名和坐標的追蹤光點,淡淡回了句:「請進。」
得到許可,阿寧推門進來,將一杯現煮的紅茶擱在總教手邊。他沒急於開口,目光狀似無意地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注意到,雪橇犬沒回來。阿寧心裡有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於是十分低調地又看回總教,笑著說:「基地條件差,蘇教休息得怎麼樣?」
「還可以,」蘇逝川客氣道,「辛苦你們了。」
作為加試監考,監控室裡面的人肯定是不能合眼的。
「熬幾天沒什麼,都習慣了。」阿寧一夜未睡,臉上看不出半分疲態,那雙翡翠色的眼睛依然神采奕奕,說完便靜靜注視著蘇逝川,等著聽接下來的吩咐。
蘇逝川端起茶杯喝茶,隨手點開屏幕上的一枚光點查看實景情況。
那是一個單獨行動的男生,備註信息顯示他已經獲得了一枚呼叫器,現在人正躲在灌木後,匕首半露,準備伏擊一個背對他取水的年輕姑娘。但最有意思的是,那姑娘旁邊的備註信息顯示她身上竟然裝了六枚呼叫器!
要知道加試開始還不足24小時,斬獲五枚呼叫器意味著什麼這根本不言而喻。
蘇逝川眉心淺蹙,調整主視角,將畫面切換到姑娘的正面。
她蹲下取水的姿勢很專業,只有一條承重腿彎曲,脊背自然下躬,整個人乍一看毫無戒備,其實每一部分都是蓄勢待發的。
很顯然,她清楚身後有個不自量力的傢伙。
「這人是誰?」蘇逝川道。
「正要向您匯報。」阿寧邊說邊打開光腦,放平後推到蘇逝川面前。
屏幕上顯示有一份數據實時變更的表格,上面詳細記錄有每位新生的情況,按持有呼叫器的數量自上而下排列,已經出局的人名字置灰,位於最下面。
蘇逝川注意到排在第一位的新生,名字很特別,叫極月,似乎並沒有姓。
阿寧抬腕看通訊器,說:「截止到上一個整點,據最新統計顯示已經有十八人出局,這個人數比我們當初預計得要高了不少,說明新人的素質確實不錯。蘇教,你一下砍掉了絕大多數,實在有點便宜別的專業了。」
他提到了此前隱瞞新生們的一個決定,那就是沒能通過加試的人其實不會被遣送回家,而是在參考個人意願後轉入同屆的其他專業。
「能留下的總歸是最好的,我們不虧。」蘇逝川說。
「這倒也是。」阿寧笑笑,繼續道,「被淘汰的十八人中有三人據說是遭到了野獸襲擊,呼叫器下落不明,是監考根據追蹤定位救回來的。剩下十五枚呼叫器分散在六名新人手裡,您看到的姑娘叫極月,是目前持有呼叫器最多的人。」
聞言,蘇逝川抬頭看他,似笑非笑道:「看起來不錯?」
「特別能打。」阿寧由衷感慨,「她一整晚都沒有休息,徒步橫向穿越了幾百公里的林地區域,夜襲五組,還撂倒了幾頭外出獵食的狼,您是沒看見,那些狼死得可慘了。」說到這兒阿寧不禁嘖嘖搖頭,目光落回實景監控的畫面上,「我擅自調查過這姑娘的出身,發現她來自帝都遠郊的一家舊教堂,好像是被那裡的修女收養的孩子。」
蘇逝川平平「嗯」了一聲,吩咐道:「等空了再去查查那些修女,看看是信什麼的,竟然能培養出這種身手的新人。」
「是。」阿寧朝蘇逝川欠身,眼珠略略一轉,揣摩著對方的深意,試探道,「您是覺得這人不能留?」
「身手不錯,但心機太淺。」畫面中的兩人新人已然交手,蘇逝川關了監控,簡言說,「等加試結束推薦去陸戰隊吧,她適合那裡。」
阿寧點點頭,靜了半晌,又問:「那她手裡的呼叫器?」
這話問得隱晦,翻譯過來的意思其實是,您打算怎麼讓她出局?
蘇逝川沒正面回答,而是取出三枚呼叫器擱在桌面上,說:「野外不確定性大,新人屢次遭遇野獸襲擊,總會有運氣不好的時候。」
阿寧盯著那三枚本應該「下落不明」的呼叫器,心領神會道:「您說得是。」
那頭在林地裡流竄的野獸效率奇高,不到傍晚,名叫極月的新人就被監考帶回了駐軍基地。
蘇逝川作為總教官難得親自迎接,在基地提供的學生宿舍前見到了那個小姑娘。阿寧跟在他身邊,因為預先知道結果,所以他一下午都在關注極月的情況,自然是全程目睹了她被雪地灰狼襲擊的過程。
這次共有五人喪失資格,跟另外四名垂頭喪氣的新人相比,極月的冷靜很容易讓她脫穎而出,顯得過分理智成熟。
她的長相算不上驚艷,黑髮黑眼,五官端正,但沒有明顯特徵,從特工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張非常適合易容的臉。她的身量比普通女性稍高一些,目測超過了一米七,這就意味著她同樣適合變性易容,是個身手和條件都非常出色的新人。
蘇逝川多看了她兩眼,然後客觀得出結論。
整個見面時間有限,蘇逝川全程不語,由阿寧說了些安慰和過場的話,然後公佈了可以另選專業的隱藏結果。
這對出局者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新生們紛紛鬆了口氣,只有極月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只是在阿寧說完「解散」後,她抬眸,看了蘇逝川一眼,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新生領到宿舍鑰匙,陸續回去整理物品,然後再跟駐軍一起去餐廳用晚餐。
極月把鑰匙收進口袋,等同屆生都離開了,才舉步來到蘇逝川面前。
這姑娘的眼神露骨,靜得恍若有形,蘇逝川並不是沒注意到,只是不想搭理,可沒想到她人倒是很固執,你不理我我就主動過來。
兩人旁邊,阿寧充分發揮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總教不說話,便上前一步攔下半個身位,擋住了極月的去路。
阿寧笑瞇瞇地說:「有什麼事可以問我,蘇教很忙,等下還得給監考們開個會。」
「襲擊我的不是狼。」她看著阿寧說,幾秒之後轉而看向蘇逝川,「蘇教官,請問加試開始那天,您帶在身邊的那隻狗去哪裡了?」
阿寧沒想到這姑娘會問得這麼直白,表面不動聲色,隨口解釋道:「蘇教的軍犬向來散養慣了,這會兒大概就在基地附近覓食,晚上也不一定會回來。」
「是這樣麼?」她盯著蘇逝川,一字一頓道。
聞言,阿寧正要再說,還沒來得及開口,蘇逝川卻先一步按上他的肩膀,稍稍用力,示意安靜。
「你去忙。」說完,他看向極月,「你跟我來。」
阿寧會意噤聲,識趣的先走了。
蘇逝川走到大廳一角的沙發落座,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也不管極月,兀自喝了一口,輕描淡寫道:「你想問的,直說。」
極月沒有坐下,就近站在他旁邊,低聲道:「您不想讓我留下?」
「對。」蘇逝川說,「還有麼?」
極月眉心擰緊,似乎沒想到對方的回復會這麼直截了當,忍不住脫口:「為什麼?」
「你太顯眼了,這種顯眼會暴露你的急功近利。」長腿交疊,蘇逝川坐姿優雅,目光輕輕落在對面空著的那組沙發上,卻不去看旁邊的少女,「如果我是你,在自己的長官面前,我會坐下後再跟他談條件。」
極月一愣,幾秒後乖乖走到沙發前落座,很固執地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蘇逝川朝她莞爾一笑,心平氣和地說:「你很優秀,不管是之前的三項考核、面試,還是過去一天的表現。說實話我很欣賞你,恐怕不止在專業內,就算放在全校的這屆新人裡面,你應該也能排上個不錯的名次。」
「那——!」
極月話沒說完,卻見對面的男人豎起手指,一聲不響地擋在唇前。
她對這位總教的感覺很奇怪,第一眼明明是個嚴肅而嚴厲的人,但又總會在某些時候露出溫柔,甚或是與那層氣質截然相反的狡黠感,到最後反而越來越瞧不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為什麼還不能讓你留下?」蘇逝川替她說出疑問,靜了半晌,才復又開口,「因為特戰只培養特工,說到底就是見不得光的傢伙。而你那麼耀眼,就算跟另外四十九個新人放在一起,不過一個晚上就讓監控室裡面的八位監考全部注意到了你,你說我要怎麼讓你留下?」
極月瞬間一怔,片刻後又要出言反駁。
蘇逝川卻沒給她任何機會,繼續道:「我不管你有多優秀,但只要進了這個專業,就要學會隱藏自己的實力,不做出頭的那隻鳥。」
「你或許沒聽說過,在特殊戰術這個專業,最優秀的學生往往連直屬教官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優秀。你所接觸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今後的目標,當同伴不再是同伴,你就會後悔當初讓他瞭解了自己那麼多了。」
「距離真正的優秀,你還欠缺一層低調的保護色。」
放下茶杯,蘇逝川起身繞過茶几來到極月所在的那組沙發旁,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我親自推薦你去機甲陸戰隊,相信會比這裡更加適合你。」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突然被人扣住了手腕。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的任務失敗,身份已然暴露,敵人的刀就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會祈求對方再給你一次機會?」
蘇逝川把手抽出來:「沒有重來,你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