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正月初六,韓玹和秦柏終於回到了長安。
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另一場噩耗,來接二人回去的韓玠帶來了一個讓人崩潰的消息,大長公主過世了。
往事恍然若夢,韓玹都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們離京時,外祖母身體還很硬朗,怎麼突然就去了?”
“畢竟年紀大了,去年秋北山狩獵回來,外祖母身子就有些吃不消,卻又一直撐著不肯說,冬天自從表姐去了北關,外祖母便更加心思抑郁,大不如先。年前天氣太冷,沒注意染了風寒,竟是沒能治好,到昨日實在再撐不住,就這麼去了……外祖母一直念著小柏帶表姐的消息回來呢,臨去時都問了多次。”
“大表哥別說了。”秦柏簡直要崩潰。
韓玹看他神色恍惚,湊近了牽住他的手,腳下使力,身子一躍落入秦柏身後,與他共乗一騎,將人攬在了懷中:“小柏,你要自己保重,我們先回去。”
“我沒事。”秦柏懶懶往後靠,身體倚在了韓玹懷裡。
韓玹將胳膊收得更緊些。
寧遠侯府上氣氛壓抑,處處罩著白幔,秦翊川正征戰在東南戰場上,侯府內只秦柏母親一人拖著病體支撐,幸虧有七王妃幫著張羅,連韓玠這幾日都一直在侯府裡忙碌著。
韓玹幾人回去時,秦柏的母親正病著,下人說剛喝了藥歇下,秦柏自去床前侍候,韓玹便跟著兄長來到了王妃這邊。
七王妃神色間多有憔悴,不過還是撐著和兒子說話,她細細打量著韓玹,眉目間多是憐惜,道:“幾個月不見倒是長高了,也更精壯了,只是黑了不少,路上可是吃了苦頭?”
韓玹道:“沒有,那麼多人跟著,有什麼苦頭?你兒子自小身子好,出門一趟不覺得有什麼……母妃這些日子才是辛苦了,外祖母過世,母妃要自己保重身體,讓她老人家走的安心才是。”
七王妃點點頭,慰道:“母親有計較,姮文……如何?”
韓玹道:“扎那王是個豪邁之人,同咱們大辰的兒郎多有不同,對表姐極為滿意,待她也極好,母妃無須掛心。”說著還取了秦姮文的家書交與王妃。
“如此便好。”七王妃接過家書細細看了,長舒口氣道,“姮文出身將門,心思俠爽,非是一般尋常兒女。如今遠嫁關外,又無親人相扶持,就怕過得抑郁,只要他二人琴瑟和鳴,你外祖母也能瞑目了,你過去看看便回府裡去看你父王吧,我去同你……外祖母說說話兒。”
“嗯。”
從七王妃處出來,韓玹才帶著韓玠來了秦柏屋中,秦柏還沒回來,丫頭見這兄弟二人過來,便去煮茶伺候。
韓玠道:“外祖母猝然而去,還因著一事。”
韓玹心頭莫名一震,只覺不好,沉聲問道:“何事?”
“父王的身體,不大好了。”韓玠道。
“怎麼回事!”秦柏正好進屋,聽韓玠此話不由大驚。
原來,自年前深秋狩獵時,宮裡出了那件事,皇帝對韓青澤一直便不冷不熱,後來韓青澤又傷了眼睛,皇帝的恩寵就更加淺薄了,數十年的寵愛一朝遠去,韓青澤的性情也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哪裡經得起七王爺數月不見?就連以往笑臉相迎的朝臣也斷了不少,韓青漠大刀闊斧的動作,很快斬去了這邊不少羽翼。後來皇帝又把十五王爺韓青鴻放到了眾人眼前,這個曾經一度炙手可熱的七王府終於逐漸蕭條了下來。
這些也是可以預見之事,只是年前腊月二十三,皇帝突發奇想要過個團圓的小年,便讓幾個兒子甚至大長公主一家都聚到了宮中歡度佳節。
韓青澤心情一直不好,夜間喝多了酒,不知因著什麼便同韓昱爭執了起來,甚至大打出手,皇帝見狀大發雷霆,罵韓青澤一個長輩不知自重,與小一輩的為難,沒有為長的姿態,韓青澤不服頂撞了兩句,這才逆了龍鱗,宮宴尚未結束就被打發回了王府,甚至皇帝還叫囂著“不要再讓朕看到你這逆子”之語。
所以那夜大長公主回府時,心緒不佳便著了涼,第二日就發起了熱。又因著秦姮文和親之事一直郁結於心,難以自我調整過來,竟就這麼支撐了數日去了。
屋內一陣死寂般的寧靜,三人各自愁眉不展。
秦柏道:“姑父到底因著什麼跟韓昱爭執起來的?”
韓玠嘆道:“我也不知道,那時我正在皇祖母跟前陪著說話,突然聽到父王大罵出口還嚇了一跳,可是後來回了府裡,父王便再也不肯提起那夜之事,如今只日日長吁短嘆,連母妃都不敢再多問什麼了。”
韓玹想起在北關發生的舊事,只覺心驚,道:“我和小柏將要回京那日,得了消息說北關的蘇良要對我下手,說是朝中局勢有變……可那時分明什麼都沒有發生,難不成,他們還提前預知了什麼?”
韓玠蹙眉:“局勢有變?”
秦柏涼涼道:“玹表哥最會討皇上歡心,你們府裡若是沒了你,不論發生何事都極難周旋,皇後娘娘孤掌難鳴,大表哥更是獨木難支,玹表哥若是回不來,這一件件事情走到今日……說句不好的,只怕真的難以起死回生了,二王爺那邊再隨便使些手段,大表哥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韓玹長嘆道:“真是陰損呢,半年不到的光景,我們府上竟徹底顛倒了過來……”
秦柏看他一眼,低聲道:“如今該當如何?”
韓玠緊緊攥著拳頭,沉聲道:“欺人太甚!那你們……怎麼回來的?”
秦柏臉色一變,韓玹暗暗抓住了他的手指,隨意道:“扎那王臨陣倒戈,送我們一路出了北關,有驚無險,兄長無須多心。”
“無事便好。”韓玠這才道,“如今朝堂之上,二王爺和十五王爺鬥得火熱,父親自年前一直告病,也已離了眾人視線……所以,這次狀況突發,是我鬆懈了。”
秦柏道:“大表哥莫要自責,誰能想到有人看你們不得連番打壓?只是……日後該當如何自處?”
韓玠嘆息道:“小玹,其實……我們該為自己打點退路了……”
“哥。”
“你若回家看過父王,便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我想這次有人突然下手,當是因著舅父捷報連連,亞父又接了聖旨南下平叛,才讓某些人驚了心。其實,什麼事情都擋不過父王艱難,便是有那勢力,無人名正言順的去掙那個位子也是無用。”
“父王到底如何?”
“你聽我說,那兩個府裡各自都有自己的勢力,鬥得如火如荼,如今皇祖父倒更樂意看著眼下的局勢,似乎也怕了當初父王一家獨大的感覺了,所以,是時候我們該退出眾人的視線了。暗自養精蓄銳,不論將來他們兩家誰走到最後,我們都有勢力為自己掙一方太平天地,也便夠了。”韓玠道。
韓玹的眉頭緊緊擰了起來,聽著兄長話裡的意思,只覺父王那邊怕是實在不好,只得道:“府裡的事情大哥做主便是,若是想要抽身,我們就早作打算,皇祖母那裡還是使得上力的……對了,扎那王與我相約,有生之年再不犯大辰,這也算是大功一件,我們可與皇祖父換一庇蔭之所,退出朝堂。”
“還有這事?”韓玠驚道。
韓玹道:“都是小柏的功勞,那扎那王有一弟弟,每每失心瘋又打又鬧,是他壓在心頭的大事,小柏給他畫了一幅美人像,治好了瘋病,扎那王便對我們極為感激,這也是他臨陣倒戈轉向我們的最大原因。本沒想著做文章,所以沒同大哥細說,只是看眼下情形,我們當早作打算為好。”
“可以拿來一用,讓我想想。”韓玠道。
秦柏道:“如今你們身在京都,都有人看不得,若是自己退出,只怕別人趕盡殺絕,當要細細打算。”
韓玠道:“小柏的話說得有理,讓我細細盤算一番。”
“大表哥可想好了去哪裡?”
韓玠抬眸,看了秦柏一眼:“怎麼說?”
“如今,皇上一直在籌謀揚州之地新的人選,曾經父親在揚州盤桓數十年,是個現成的去處,大表哥只要接了父親的人脈,必將獲得銅牆鐵壁般的守護,到那時別人便是想動心思,只怕也有心無力,你們尚可喘過一口氣來,也好為日後打算。”秦柏道。
韓玹點頭笑道:“還是小柏心思縝密。”
……
兄弟二人與秦柏作別,韓玹回府去看過父王,見其身體的確下得厲害,竟是遠不如離京時的情形,這才明白了兄長的良苦用心。
韓青澤一度在朝堂之上風光無限,是當之無愧的皇位繼承人,只怕當時連皇帝都忌諱他三分,是以突然出了事,竟成了牆倒眾人推之勢,連皇帝都不想他再回到朝中。韓玹兄弟雖然自始至終看在眼裡急在心上,然而上位者的心思,他們誰能左右?
皇帝自覺還在壯年,兒子竟是有了成事之勢,在這權利的漩渦中心,他自然不會視而不見,任憑其發展下去。
韓玹心頭突然一驚,看到了一個不敢去看的畫面……
也許盡早抽身,或將是七王府的幸事。
皇位之爭,永遠是一個血雨腥風的局,這個局不是某一個人所做,也不是某一個人的存在就能改變的,將來生死定數,在這些當事人身上早已注定,到那時,便是有人想退,只怕都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