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面對質問, 左溫乾脆沉默不語。
誰讓這世界中,妖獸與修士地位半點都不對等。
自從那場大戰之後,妖修戰敗,再無半點尊嚴與地位。幾百年來,他們已經被馴化調/教, 變成人類修士再忠誠不過的奴僕。
諸多妖獸早已忘了自由為何物, 更忘了即便不與修士其結契約, 他們也能獨自修行。
修士高高在上享受所有特權, 而妖獸的權利卻被徹底忽視,誰也不會費心半點。
人類修士為了自身利益,可以隨意獵殺妖獸。若是妖獸殺死修士,那就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動輒門派出動直接打殺。
長此以往, 諸多妖獸就被這般降服, 徹底磨滅了血液中最後一絲野性。荔瓔這樣不肯屈服的妖獸,已經逐步減少。
儘管四大宗派中,亦有理念不同的星羅門, 但他們也對妖獸的現狀無能為力。
現今游元化準備充分,又買通門內長老,證據還確鑿無疑。不管是誰, 怕都極難翻盤。
不過沒關係,一切全在自己自己計劃之中。若要徹底報復游元化這等人渣,只揭穿他虛偽面目並無太大用處。
憑借那逆天的金手指,游元化就能絕處逢生。
眼見幾位長老逐步逼近, 左溫乾脆沉默不語,似是認命一般。
周雍擋在左溫身前,沉聲道:「純雲是無辜的,他昨日一直待在屋內,並未外出。」
他牢牢將那少年護在身後,模樣沉著而堅定,似一棵永遠不會倒塌的大樹。
劉長老對此嗤之以鼻,他冷聲道:「你身為這小畜生的契約者,自然袒護自己的妖獸。你的誓言,又豈能相信?」
周雍想要辯解,有人在背後拍了他一下,輕而又輕。
青年趕忙回頭,卻見那銀髮少年低聲道:「不必說了,我同你們走一趟。」
還不到他肩膀的少年,面上的表情沉著而冷靜,猶如冰雪一般。
眼見左溫認罪,諸多義憤填庸的弟子,立刻裹挾著他一同來到執法殿中。
「孽畜」「本性難改」一類難聽的字眼,不斷傳入左溫耳中。少年雪白面孔上,並未露出一絲表情。
純雲是無辜的,明明是無辜的!
那驕傲又護短的小貓,哪怕有人非議周雍半句,都不願忍受。甚至不惜化為人形,只為證明周雍的能為極大。
可現今,他卻被這麼多人污蔑冤枉,還不能辯解半句。
青年整顆心,好似被滾油燙了一般。他深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保護自己的契約妖獸。
周雍唯有緊跟在少年身邊,寸步不離,才能稍稍好過一些。
一隻柔軟至極的小手,悄悄放在青年右手上,輕而又輕地握了握,似是安撫一般。
周雍剛想回握,卻發現少年又恍若無事地鬆開手,依舊是那般沉著堅強的表情。
十指相交的一瞬間,他發覺純雲手心之中,全是冷汗。
原來那小貓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在旁人面前竭力掩飾,唯獨在自己面前,才肯暴露真實感受。
他以往只將純雲當做妖獸寵物,唯有面臨這等危急之時,才知曉他的心思,從來都不是那般單純。
這感覺既甜美又酸澀,周雍緩緩合攏眼睛。他竭力掩飾自己的表情,可顫抖的長睫,卻洩露了他的心緒。
浩浩蕩蕩一群人極快到了執法殿,早有四位執法長老在此等候,森然威嚴地列成一排。
他們全都沉默地望著左溫,而宮白凡的屍體,就停在一邊。
平日裡宮白凡遮面的輕紗,早被摘了下來。誰都能瞧清,她面容上五道猙獰血痕,讓人不忍直視。
最可怖的,還是她週身幾百道爪印,密密麻麻佈滿全身。唯有喉嚨處一道爪印格外深些,幾可見骨。
縱然諸多弟子,平日裡都對宮白凡觀感不佳。可他們見到這女弟子如此慘狀,立時怒氣上湧。
區區一隻卑賤的妖獸,全仗本命契約提升修為,卻膽敢殺死一名修士。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身邊的妖獸起了歹心,他們豈還有活頭?
不管如何,純雲今日必須要死。否則妖獸動輒反抗修士,一切豈不亂了套?
當即有人大喊:「殺了那小畜生,將他扒皮抽骨!」
「不不,先將他所有指甲直接拔出,讓他受盡苦楚再死去!」
附和聲一浪高過一浪,被長老壓到台階前的銀髮少年,脊背略微顫抖了一下。
他必定怕極了,自己偏偏毫無辦法。
周雍一顆心都要碎了,他只能堅定地站在純雲身後,似在支撐那小貓不要放棄。
不遠處的游元化,滿意至極地欣賞這一幕,又對旁邊的女弟子淡淡道:「早知這小畜生劣性難改,我當日就不會花功夫,嘗試與他簽訂契約。」
「為此我還賠上一株月華草,真是半點不值。哎,宮師妹真是可惜了。」
他假惺惺歎了口氣,彷彿真的極其遺憾一般,心中卻險些樂開花。
此番謀劃,不僅能徹底解決宮白凡的麻煩,還能將所有過錯栽贓給純雲,一舉兩得再划算不過。
要怪就就怪,這些人實在沒有眼色,非要找惹自己。
他有神獸馴化系統在身,只需稍稍驅動魅惑光環,那只被宮白凡抱在懷中的三尾貓,立刻倒戈相向。
宮白凡也害怕自己殺人滅口,為此提高警惕暗中驅動元氣,在自己與她之間佈置了好幾重防禦法術。
只可惜,宮白凡只想著提防自己,卻沒料到自己的本命妖獸,就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割開了她的喉嚨。
蠢貨,真是蠢貨,游元化當場就笑出了聲。
三尾貓與九尾玄貓,同是貓類,抓痕更是極為相似。而且他手上還有一件,沾染了純雲氣息的鈴鐺,將諸多證據引向那小貓,再順理成章不過。
現在他只需看著,那小畜生被扒皮抽骨的淒厲模樣就好。還能一併瞧瞧,冷淡如冰的周雍心碎至極的情形。
位於正中央的執法長老,居高臨下發問道:「罪獸純雲,你可認罪?」
「我無罪。」純雲霍地抬起頭,純藍眼睛中全是憤怒之意,「我可以性命為誓,我沒有殺死宮白凡。若此言為假,我必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這般狠辣的誓言,讓不少旁觀者為之一震。
誰知那名執法長老,只揚了揚眉道:「妖獸品性低劣,你立下的誓言,又豈能當真?」
縱然對此時情況,左溫已經有所預料。他也未想到,幾位靈心門長老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
只因純雲是妖獸,自己就遭受歧視。所說之言,甚至沒有絲毫可信度。
「諸位長老,你們險些讓那小畜生哄了。他是一隻九尾玄貓,就算丟了一條性命,也並不傷筋動骨。」
游元化悠悠插了一句,週遭弟子頓時議論紛紛。他們望著左溫的目光,越發微妙起來。
有一位身形高大的青年,將諸多投向左溫的惡意目光,直接擋下。
「再加上我的誓言如何,我以神魂性命擔保,純雲從未做出那等事情。若有半句謊言,我必遭天打雷劈。」周雍一字一句道。
「周雍,我看你是被這小畜生迷了心智!」
另一位執法長老大喝一聲:「只要你讓他解除契約,靈心門就不追究你看管失責之罪。」
俊美青年微微躬身,表情平靜:「弟子不願如此,我答應過純雲,今生唯有他一隻契約妖獸。」
周雍看向左溫,卻見少年纖長濃密的睫羽顫抖一下,似想竭力壓抑心緒一般。
傻瓜,純雲嘴唇張合,無聲責罵他一句。並未有半點兇惡,反倒像撒嬌。
只為了他這句話,自己都絕不後悔。周雍直接站在他身邊,光明正大牽起少年的手,似想與他永不分離。
真是活生生的傻瓜,明擺著今日之事定難善了,周雍還費力不討好地支持自己。
趨利避害乃是人之本性,誰知這太虛劍修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真是死腦筋。
也許是原主純雲分外心軟,所以才格外容易被打動。左溫心中,竟漾起一絲淺而又淺的波動,極快就消失不見。
銀髮少年似是淚盈於睫,但他垂著頭一會,又恢復成原來的平靜模樣。
左溫緩緩抬頭,語氣堅定地反問道:「若是我能讓宮白凡開口,證明我的清白,長老們又該如何?」
讓死人開口,這可真是癡心妄想。
宮白凡死去已經好幾個時辰,神魂早已離去。以靈心門掌門的修為,也不敢說這種大話。
「既是如此,你就試試看。」執法長老揚了揚眉,「若不能做到,你就乖乖認罪。」
「九尾玄貓能夠溝通幽冥,這是我的本命天賦,半點也做不得假。」左溫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說過,我是冤枉的。」
隨著少年話語,原本封閉的大殿中,忽然刮起一陣冷風。
莫名的森寒陰沉,讓諸多弟子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那股冷風盤旋升騰,終於化為一縷黑煙,逐步凝聚成形,正是宮白凡本人的模樣。
她原本已經呆滯的雙眼,頃刻間瞪大了。她飛到游元化身邊,伸出長長指甲,想要抓瞎這人的眼睛。
「你不僅害死冷馨月,還不惜使了陰損手段,操縱我的本命妖獸殺死我。縱我身死,這份怨氣也絕不會消散。」
那陰森可怖的女鬼,幾欲將游元化撕成碎片。可她看到,那人面上沒有半點驚懼之色,反倒至為平靜地抖了抖衣襟。
還未等宮白凡觸碰到游元化,她就被一道金光直接擊中,淒厲叫喚一聲。
她已然形體消散,化為一陣陰風。可那陣風依舊盤旋不歇,久久停留在游元化頭頂不散。
原本對宮白凡之死,深信不疑的諸多弟子,立時不大確定了。
既然連受害者本人都這麼說,游元化的嫌疑還真是極大。再加上冷馨月當時死得突兀,早有不少人心生疑惑。
若是真說起來,游元化拋棄宮白凡,雙方定會怨恨滋生。而宮白凡不知從何處,探查到冷馨月死亡的真相,要挾那人。
游元化直接殺人滅口,還將所有過錯,都推給純雲,才是人品低劣。
更何況宮白凡的本命靈獸,是一隻三尾貓,如此所有事情,都能對上號來。
被眾多人矚目的游元化,淡淡反駁道:「誰都知道,本命妖獸對主人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反叛契約者。」
「我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才讓那只三尾貓殺死宮師妹,誰又能說出個真假虛實來?」
果然,許多弟子立時沉默了。幾位執法長老的平靜表情,更是從始至終都未變更過。
誰叫這世間修士,根本想不到自己有神獸馴化系統。只憑此點,自己就能逆轉乾坤。
更何況,游元化早掐死了那只三尾貓,一併毀屍滅跡。就連宮白凡用於威脅自己的留音珠,他也找到一把捏碎。
小畜生純雲再有能為,他今日也必須要死。
游元化冷哼一聲,模樣不屑:「區區一道幻術,就想給我定罪。你這奸詐的小畜生,未免將修士想得太蠢!」
儘管游元化萬分篤定,諸多弟子依舊心存疑慮,不肯附和半句。
是不是幻術,在場諸人豈能不知。
不管妖修還是修士的幻術,大多十分低劣,只能哄哄沒見識的凡人。又豈能如方才一般,召出陰風幽魂,且沒有半點破綻?
左溫早知如此,直接質問道:「若我方纔所為都是幻術,為何幾位執法長老沒有出聲?」
他剛一說完,地位最高的執法長老,當即冷聲道:「那卻是幻術無疑,你這小畜生為了擺脫罪責,竟使出這種手段威脅他人,真是心性不堪。」
其餘幾位長老,隨即附和道:「的確心性不堪,倒讓元化受了委屈。」
「妖獸就是妖獸,品行低劣。」
幾位執法長老,竟明擺著說瞎話,袒護起游元化來。
哦,情況並未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主角游元化在這靈心門中,真是能橫著走。
左溫本有方法,逆轉這必死之局,他卻不想這麼做。
那樣固然能讓游元化身敗名裂,卻不能讓那人渣,為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付出足夠沉重的代價。
在這妖獸地位遠遠低於修士的世界中,固然自己成功逆轉乾坤,也只會激起人們一聲歎息,起不了半點實質性作用。
好在自己早已謀劃妥當,到時游元化,才會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週遭靈心門弟子,儘管心知真相如何,也沒有替左溫辯駁一句。
誰願意冒著得罪游元化的風險,替一隻妖獸說話?不管純雲是死是活,與他們可有半點關聯?
周雍再忍耐不住。他直接來到台階前,直視著諸位長老冷聲道:「真相如何,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只因純雲是妖獸,你們就不肯查驗真相?」
為首的執法長老不說話,游元化卻橫眉豎目:「放肆,執法長老已經裁決之事,又豈容他人反駁!」
好,極好。自己此時威風,真是旁人半點都比不上。
執法長老默許,游元化的膽子越發大了:「你若繼續袒護這妖獸,莫怪靈心門將你逐出門去!」
身後有人揪住了他的衣襟,少年輕輕說:「你不需為了我,這般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原來一切到了純雲口中,竟是這輕飄飄的四字。
那倔強又驕傲的小貓,好似並不在意他的生死,反倒全心全意袒護自己這個無能的主人。
如果自己再有能為一些,根本不必讓純雲受到這等污蔑與苦楚。
難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純雲直接送死?周雍將手指握得發白。
「九尾玄貓雖說罕見,也並非至為珍貴。只要你有心,再找一隻也並非難事。」還有長老居高臨下地安慰他,模樣虛偽極了。
可笑,當真可笑。
縱然這世間有許多只九尾玄貓,也並非他一心認定的純雲。若等那少年死後,他又該怎樣面對慘白黯淡的人生?
面對少年懇切期盼的目光,周雍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既然純雲如此希望,他更要忍耐。他會將今日發生的事情,牢牢記在心底,等待驟然爆發的一日。
周雍最後握了握少年微涼指尖,縱然那一觸即分,也讓他無比留戀。
「罪獸純雲,你可認罪?」
「我無罪。」少年抬起頭,藍色眼睛好似冷而淡的浮冰一般,莫名讓人心寒。
「是這世間太過不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知為何,原本覺得自己理所當然的執法長老們,竟不由自主避開了少年的眼睛。
在那樣坦蕩倔強的目光下,似是所有罪惡都無從遁形。
先是心緒,隨後卻是暴怒。區區一隻修為不高的妖獸,也膽敢威脅他們。
「死不認罪,無可救藥!」當即有長老暴怒了,暴烈元氣揮斬而來,截斷少年的一縷銀白髮絲。
執法長老手一揮,便好幾名修頗高的修士,直直向著左溫走來。
任憑這小畜生能為再大,今日還不是犯在自己手上?一旁的游元化,簡直不能更快意。
他迫不及待,想看著左溫被折磨的淒慘模樣,就連眼睛也不由微微瞇起。
除掉這小畜生之後,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周雍。游元化掃了周雍一眼,果然這人彷彿呆傻了一般,再緩不過神來。
對一個畜生用情太深,可不就落得如此下場?這人竟以為,所有人都瞧不出他們倆情況如何,著實可笑。
靜立不動的左溫,忽然右手一合,捏碎了什麼東西。
立時就有幾十丈金色光芒,自他指間緩緩溢出。雖不刺眼,卻有一種別樣的威嚴氣派,鋪陳開來。
在那浩蕩的金光之下,幾位執法長老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冷氣。
如此威勢,如此可怖。縱然沒有露出真正面目,僅憑氣勢,就能讓不少人為之臣服。
此等修為,怕是只有靈心門掌門能夠比得上吧?諸多弟子們互相對視一下,從對方眼中看出驚懼之意。
不僅所有弟子愣住了,就連執法長老,也不由呆滯了一瞬。
原本已經觸碰到左溫衣角的幾位修士,當即立在原地,再不敢靠近半步,
終於那金光緩緩凝聚成形,一位衣衫明黃的絕代佳人掃視一周,碧綠雙眸滿是笑意。
「小純雲,沒想到我們分開不久,又見面了。」荔瓔淡淡微笑,「怎麼,你們要為難這小傢伙?」
在這黃衣妖修俯瞰目光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避開她的眼睛。
那是對強者本能的敬畏,不管此人是修士抑或妖獸,都值得他們畏懼。
似是覺得自己如此表現,著實不堪。為首的靈心門長老深吸一口氣,厲聲喝令道:「罪獸荔瓔,就是你殺了我靈心門諸多弟子!」
荔瓔並不惱怒,依舊笑吟吟道:「是我又如何?沒有能為,還偏要到我的洞府送死,不自量力就是如此。」
「前幾日還有一名靈心門弟子,不知用了什麼稀奇手段,差點讓我臣服於他。」
黃衣妖修目光銳利,直直投向游元化:「怎麼,現在躲起來幹嘛。你不是要讓我跪著叫你主人,求你寵幸我麼?現今的你,可沒有那時半點威風。」
立時有不少弟子,順著荔瓔目光,一併望著游元化。原本神氣十足的青年,早就低下了頭。
他何曾受過這等嘲諷?這可恨至極的妖修,可恨至極的純雲。都是那二人,硬生生落了自己面子。
若非害怕在這麼多人面前,暴露神獸馴化系統的存在,游元化定要徹底降服這頭母獅子。
「貪生怕死,又沒膽色,只敢在背後玩陰招。」荔瓔鄙夷地唾了一口,「我今生就算死,也不會同你這樣的修士簽訂契約。」
這銳利言語,不亞於在游元化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他越發恨意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