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次, 游元化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他還未來得及眨眼,就見到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緊握成拳頭,對準他的鼻樑,狠狠來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游元化根本來不及躲閃。他鼻中酸澀淚流不止, 縱然用雙手捂著鼻子, 依舊有鮮血不斷滴下。
在霧靄妖山中, 這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有血腥氣就會招來妖獸, 若是碰上荔瓔這等厲害角色,縱然游元化契約妖獸頗多,也無法倖免。
這小畜生,看來也在暗算自己, 游元化心中瞭然。
等他仔細搜尋純雲蹤跡時, 那畜生又隱匿起來, 似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如此滋味,著實難熬。一向都是自己戲弄他人,誰料今日, 游元化卻被一頭畜生耍了個徹底?
游元化心中固然惱怒,也打起精神,命令自己的妖獸們嚴陣以待。
一隻羽毛華美的大鳥, 輕輕立在枝頭。儘管它沒有開口說話,通過與其契約,游元化也知曉它心中所想。
「主人,不如我們早早離去吧。」大鳥晃了晃尾羽, 頗有些著急模樣,「縱然我竭力運轉元氣,也無法搜尋到那只九尾玄貓的蹤跡。」
「他的修為比姐妹們高出太多,長此以往,我們怕是抵擋不住……」
紅羽還未說完,便淒厲地慘叫一聲,驚起不少暗中潛伏的妖獸。她從枝頭瞬間栽倒在地,渾身不住抽搐。
是游元化驟然發動契約,狠狠懲戒了她。此等滋味,不亞於扒皮抽筋之苦。
又來了,此等情形,已然發生過不下千百次。週遭幾隻妖獸只敢靜默看著紅羽,固然她們心中同情,也不敢上前一步。
誰叫主人處事公平,紅羽說錯話,自然要懲罰。
游元化又上前一步,直接踩住紅鳥的尾羽,揚了揚眉道:「你可知錯?」
「紅羽錯了。」模樣可憐的大鳥,斷斷續續道,「是紅羽太過膽小,壞了主人謀劃。」
「知錯就好,也需要懲罰。」游元化緩緩蹲下身,抓住了那捧豐密華美的尾羽,一把直接薅下。
紅羽的驚聲鳴叫,比方才更淒慘三分。
鳥類妖獸的尾羽,最是脆弱。游元化此番行為,著實痛入骨髓。
其餘妖獸一動不敢動,固然由於游元化成功洗腦,也因為她們早被游元化震懾馴服。
游元化模樣輕慢,他踢了踢紅羽的腦袋:「純雲,你瞧瞧她的模樣,比你幼時又如何?」
「妖獸就是妖獸,不要妄想與修士平起平坐。你們活該永遠被修士踩在腳下,還敢奢望公平自由?」
他自然是為了刺激純雲,才故意說出這番話。那高傲至極的小畜生,必定受不得如此言語。
縱然犧牲了紅羽的一大把尾羽,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有神獸馴化系統在,自己稍加安撫一下,紅羽就會含著眼淚請求自己垂憐。
妖獸終究比人類好上不少,能夠如此肆意玩弄,並無半點顧忌。
華服修士扔掉手上一大捧羽毛,眉尾微揚,肆意道:「小畜生,有能耐與我正面對決。躲躲藏藏,又有什麼能耐?」
不遠處,有人輕哼一聲:「對你這等卑鄙之人,還需講究什麼原則?」
眸中寒光一閃,游元化立時提起警惕。
那銀髮青年,就站在近處一顆大樹上,衣袂飄飄風姿卓然。
「就是此時,行動!」游元化大喝一聲。
七隻妖獸迅速分散開來,將青年所在之處合攏包圍。一條金燦燦的捆妖索,毒蛇般纏上純雲身軀。
成了,這回總不會出意外。
游元化捏緊拳頭,卻見被捆妖索綁住的青年,竟化為一縷青煙。
大地震顫樹木晃動,莫名而來的森然寒意,讓游元化指尖都開始顫抖。
可游元化絕不敢動半下,他脖頸已被一隻爪子抵住,指甲鋒利冷芒耀眼。
再往前一寸,那只銳利無匹的爪子,就會穿透他的防禦法器,將他的血管直接割開。
很好,不枉費自己同這人渣周旋許久,終於讓自己找到機會。
左溫瞇細眼睛,似在琢磨從哪個角度下手比較好。他掌中的游元化,已然開始戰慄顫抖。
遭遇車禍還能穿越一次,可算游元化兩輩子最幸運的事情。不知從何而來的神獸馴化系統,更讓他在這世界中,獲得了天大的好處。
溫香軟玉,榮華富貴,萬人敬仰。一切他都還沒享受夠,又哪能這般委屈可憐地死去?
游元化面色蒼白,斷斷續續道:「不要殺我,我錯了。」
「是我卑鄙無恥,不僅虐待你還陷害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真是醜陋,沒有半點骨氣。
若等自己放了他後,這人渣定會拿他的妖獸洩怒,再帶著靈心門浩浩蕩蕩一群人,來找自己的麻煩。
左溫輕笑一聲,一字一句道:「與你所有妖獸,解除契約。」
這要求一提出來,就讓游元化面色慘白。
那每一頭妖獸,都是他精心挑選出來。不僅能為極大,更是皮毛美麗,化為人形後是再忠心不過的後宮。
雖說游元化與她們簽訂的是普通契約,主動解除後並無半點懲罰,他也心痛不已。隨著契約解除,神獸馴化系統的洗腦作用,也會隨之一並消除,由此才讓他懼怕不已。
他不過猶豫片刻,那妖獸利爪就毫不客氣地劃開他的皮膚。銳利疼痛,讓游元化再顧不得許多。
游元化咬咬牙,主動解除了契約。一隻隻妖獸先是眼神迷惘,隨後憤怒根本抑制不住。
儘管她們都是被游元化買來的,這修士卻對她們肆意輕薄。稍有不順心,就是好一頓鞭打凌/辱,偏偏自己還極無尊嚴地跪地討好他。
就算妖獸地位卑微,這人所作所為也著實過分。
她們在游元化手下時,還不自知。一旦重獲自由,才發現自己當日有多可憐。
「你們自由了,不必將跟著這樣一個敗類。」左溫沉聲道,「霧靄妖山,就是所有妖獸的家。」
家,自由,尊嚴。諸多似是熟悉,又極陌生的字眼,讓幾隻妖獸不禁沉默了。
埋藏已久的野性,又重新在她們血液中流淌不息,似奔騰河流。
幾隻妖獸齊齊對著左溫鞠了一躬,眨眼間就消失在茂密樹叢中,毫不留戀。
游元化驚異發現,那只羽毛赤紅的大鳥,並未離去。
縱然她模樣淒慘無比,那鳥雀依舊垂著頭,恭恭敬敬道:「我懇請你,放我的主人一命,我願以性命交交換。」
「他那般苛待你,你卻替他求情,愚昧。」左溫搖了搖頭,似是替紅羽感到不值。
「不管如何,他是我出生以來,對我最好的修士。」
紅羽忽然化為人形,她一張秀麗面孔上,全是淚水:「我自幼,就沒見過父母。和其餘修士比較起來,主人也不是特別壞。他心情好時,會同我聊天談心。」
銀髮青年沉默一瞬,他終於點了點頭,直接轉身離去。
左溫並未瞧見,游元化目光狠厲似刀鋒。他拚命低下頭來,就是不想暴露了自己深沉恨意。
終究是涉世未深的小畜生,只被這鳥雀三言兩語打動。
換做自己是他,定會乾脆利落殺了敵人。整個天下,也沒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游元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行血跡早已止住。
沒關係,縱然自己與所有妖獸解除契約,只要神獸馴化系統還在,他隨時都能東山再起。
一想到這,游元化表情柔和轉向紅羽:「你做的很好,不枉費我一片真情。」
紅羽面頰微紅臻首微垂,說不出的動人風情。她向著游元化躬了躬身,模樣恭順地說:「不管何時,主人都是我的主人。」
縱然紅羽救了自己一命,游元化也絕不敢相信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終究是系統更可靠些,等他發動魅惑光環後,再與紅羽簽訂契約也不遲。
游元化心中如此想,他面上依舊帶著微笑,緩緩扶起了紅羽。他剛要發動神獸馴化系統,卻發現原本隨時待命的系統,竟自他神識之中消失了。
任憑游元化如何呼喚,系統都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從未存在一般。
青年修士立時面孔慘白,怔怔立在原地。任憑紅羽如何呼喚,他依舊目光呆愣,似是不願相信事實一般。
在這危險之極的霧靄妖山中,神獸馴化系統就是游元化所有依仗,所有希望。
誰知這無往而不利的金手指,竟就此失效,如何不讓游元化焦心不已。
一想到虎視眈眈的母獅子荔瓔,與不知藏身何處的純雲,游元化就覺得後背森寒。
就算身邊只有紅羽一隻妖獸,也好過沒有。他再顧不得許多,拉著紅羽的手,直接捏碎玉牌。
一道金光亮起,他們二人立時消失在原地。
左溫就藏身在不遠處的樹林中,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3022,你可是徹底封印了那神獸馴化系統?」左溫在心中詢問。
「當然,宿主要相信3022。」系統3022得意地說,「一個沒有自身意志的低級系統,3022只需花費一點時間,就能將其徹底封印。」
「在這劇情世界中,游元化再也別想發動這系統。」
「很好,值得鼓勵。」銀髮青年點了點頭,讚許一句。
沒有了諸多契約妖獸,更沒有神獸馴化系統,游元化大半實力,就此徹底消失。
諸多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
左溫自然不會因為紅羽一句話,就放過人渣游元化,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最後的佈局收尾。
他先前故意拖了那麼久,就是為了讓系統3022發揮作用,徹底封印神獸馴化系統。
事情發展已然到了最後一步,想來再過不久,他就能順利完成最終任務。
銀髮青年模樣閒適地伸了個懶腰,卻因背後一道聲音愣住了。
「純雲。」
莫名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安。周雍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琥珀色眼眸中悲喜交加。
此次周雍主動前往霧靄妖山,就想看看能否找到純雲的蹤跡。
他已經走了整整三天,卻並未見到那小貓。只憑借心中一股執念與不甘,才支撐周雍來到此地。
青年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左溫,甚至捨不得眨眼。
純雲長高了,已然不再是少年模樣。就連頭上的耳朵與身後的尾巴,也不復存在。
那雙圓溜溜的藍眼睛,也變成清麗鳳眼,不自覺地俾睨眾生。
真好啊,重逢許久之後,純雲依舊是純雲。
冷峻青年忽然微笑了,似冰結湖面驟然開化,莫名動人。
果然,純雲怔住了。隨後那小貓,一步步向他走來,好像帶著風聲與草葉的香氣。
周雍張開手,準備讓純雲如同先前一般,直接奔入他懷中。
誰知那難搞的小貓,竟不輕不重給了他一掌,讓青年微微側過頭去。
哎,真是一如既往地壞脾氣。周雍並不在意,反而將他牢牢擁入懷中,決不放鬆。
「誰讓你來的這麼晚!」話雖說得蠻橫,左溫一雙藍眼睛中,似有淚光閃爍,「我等你了足足三年,你竟然才來。」
這可真是無理取鬧。
霧靄妖山唯有每三年才開啟一次,平時就有強力法陣守護,普通靈心門弟子,絕對無法進入其中。
俊美青年撫了撫左溫一頭銀髮,柔聲道:「我終究來了,多謝你等待許久。」
「狡詐!」左溫氣呼呼地扭過頭,似是不願搭理周雍。
周雍也不著急,他貼在青年耳邊,輕聲問:「你的耳朵和尾巴呢?」
這一下,左溫立時不快了。他緊緊盯著周雍,瞪圓眼睛質問道:「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貓?」
「都喜歡,從不偏袒。」周雍答得滴水不漏。
沒人比自己更清楚,純雲的難纏脾氣。不管他選擇哪一方,這小貓都不會給他好臉色。
如此回答,他總不會生氣了吧?
誰知左溫斜了他一眼,藍眼睛中光華流轉:「人類就是奸詐,還想左右逢源。」
「你是我的貓,也是我的愛人,有何不可?」
如此甜膩情話,立時讓左溫一雙耳朵變紅。
周雍望著他害羞模樣,幾乎想一寸寸吻上他的面頰,親密而纏綿。
誰知他剛貼上唇,懷中的人就變成了一隻貓,周雍立時親了一嘴毛。
那只身形纖細優美的貓,很是無辜地歪了歪腦袋,一雙藍眼睛既可愛又狡猾。
雖說是這等乖順模樣,周雍卻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戲謔之意。
真是聰明又壞心眼的小貓,總是平白無故戲弄自己,周雍不禁失笑了。
青年乾脆俯下身,極為虔誠地吻了吻貓咪粉紅鼻尖。
周雍立時看到那雙毛耳朵支起,甚至連他尾巴尖的毛,都豎了起來。
不要臉,人類修士真是不要臉。白貓眼睛瞪圓了一瞬,一隻肉墊立刻糊上周雍的臉。
與自己嬉戲時,純雲總是極有分寸。他早將鋒利指甲收起,這一下半點也不疼。
周雍心甘情願挨了這一下,甚至有些享受。他乾脆捏住那隻小肉墊,又在其上落下一吻。
混賬,總喜歡動手動腳輕薄貓!
左溫不高興了,他直接抽回了自己的爪子,命令周雍將自己放下來。
誰知那一貫冷峻的青年,此時竟有幾分憊懶模樣。他乾脆抱著左溫,直接躺在這樹林之中。
小貓依舊在鬧彆扭,他又示意周雍放開自己,青年只當不知。
日光透過樹葉,灑下一片斑駁的光。純雲渾身毛髮,被映得無比燦爛。
周雍瞧得有些失神,他順著左溫頭頂,一路撫摸到他的尾巴尖,動作輕柔無比。
小貓舒服地伸了伸腰,模樣慵懶。左溫情不自禁,蹭了蹭那只溫暖的手,又拚命將自己的下巴,送到周雍手上。
青年立刻從善如流,他看著左溫難得示弱的模樣,輕輕微笑了。
是自己寵著這人類,並不是他馴養自己,左溫如此說服自己。他輕輕喵了一聲,已然有些惱怒。
若是自己再不鬆手,純雲怕是要翻臉。周雍眸中笑意清淺,立時鬆開手。
就見那伶俐小貓,極不客氣地在周雍胸口踱了兩步,選了個最舒服的地方,直接趴下。
純雲整隻貓縮成一團球,模樣懶散極了。他偏偏用尾巴尖,不輕不重掃著青年手腕,若即若離卻也無比親暱。
一想到那次見面,這小貓也是此等模樣,周雍就不禁唇角微揚。
只要有純雲在他身邊,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周雍也無所畏懼。
這一人一貓,就靜靜曬著太陽,直到晚霞如火,染紅整片天空。
周雍不捨地站起來,那小貓立刻跳到一邊,一雙藍眼睛中光芒閃爍。
青年俯下身,輕輕抱了抱小貓:「我要走了,等我有能力接回你的一天,再來找你。」
周雍懷中的小貓,忽然間有了重量。柔順光華的皮毛,又變成如雪般的白色衣衫。
模樣秀麗的銀髮青年,甚至能讓光陰為之停留。他頭上有一雙晃動不已的毛耳朵,身後也有細長的尾巴,仍是似曾相識的模樣。
他依舊是這般心地純善。雖說這小貓,有些壞心眼又極驕傲,可分別之時,自己不經意間提起的話,卻被純雲記在心間。
青年碰了碰那雙毛耳朵,簡直捨不得鬆手。
不知為何,周雍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他湊到左溫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果然那雙耳朵直接立了起來。
混賬,只會欺負貓的混賬。左溫憤憤瞪了周雍一眼,卻未料又有溫熱的吻落下,這次落在他耳朵上。
雖是剎那間,就直接分開。那熱度好似能直達心底,讓左溫面頰有了一層薄紅。
「等著我。」俊美青年說完這句話,最後擁抱左溫一下,就直接離開。
周雍不問左溫是否願意等待,一如左溫也沒有詢問他,是否願意陪自己留下來。
他們之間,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縱然時光交錯流逝,依舊如初。
左溫就站在原地,看著周雍遠去,甚至沒有挽留一下。
逐漸變黑的天色,讓左溫幽藍眼睛在這暗夜之中,微微發出光來。
「你是妖修,他是靈心門弟子。」有人長長歎息一聲,「終有一日,你們必會敵對。」
荔瓔站在左溫身邊,長睫眨動:「情絲無益,不如直接斬斷。」
銀髮青年恍如沒聽到一般,他沉默站立了許久。
直到皎潔月光升起,他才化作一隻白貓,悠悠跳上樹梢。
游元化帶著紅羽回到靈心門後,發現所有門派長老,早已在傳送陣外等待。
就連一向極少出面的掌門,竟也在此。
眼見他出現,諸多目光立時向他投來,似驚異似不快,複雜不一。
門派之中,必定出了大事。偏偏自己並不知曉內情,簡直太難過。
游元化緊繃著心,逐一向各位長老行禮。等他看到自己本家的游長老後,立時鬆了一口氣。
諸多長老沉默許久,也並無一人說話,游元化也不敢開口。
終究是掌門率先問道:「元化,你可曾聽聞過霧靄妖修?」
游元化模樣恭順,照實回答:「弟子不知。」
「就在霧靄妖山深處,有一群深居淺出,不服修士管教的妖修。他們近來藉故生事,直接扣押了霧靄妖山中所有靈心門弟子。」
「其借口,就是你曾脅迫本命妖獸純雲解除契約。那群妖修還說,你曾對荔瓔百般羞辱,可有此事?」
最後一句話,掌門是沉聲問出來的。他渾身鋒銳氣魄,立時壓得游元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