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洞內的江雲眉正在側耳傾聽, 洞外的凝星派修士們卻踟躕不前。他們大多用艷羨的目光望著趙如冰, 又深深感歎了一句,同人不同命。
這幾日來,左溫與程梁當真好好護著他們, 在整個藏寶之地中到處找尋各人的機緣。
機緣二字說來玄妙,也不過是憑借心頭忽如其來的一股念頭, 急急而行並不敢耽擱片刻。大門派修士每每也有因緣際會之下,與散修抑或其他門派弟子撞上的情況。
一到此時,凝星派反倒顯得格外有風度些。若是兩人瞧中的都是同一件寶物,即便是散修, 他們也會同其切磋一決勝負。
這世界以強者為尊,修為壓過對方, 那人即便失了機緣也無話可說。更何況,這已然是大門派弟子中做法十分客氣的。
若有仗勢欺人之輩, 靠著門派勢力強大, 一擁而上鬥得不可開交,倒霉的散修甚至會丟了性命。
一路走下來,凝星派金丹修士們都有些收穫。然而他們此時望著這山洞的目光,仍是期盼不已的。
越是威力巨大的寶物,其外圍的陣法與防護越厲害。儘管他們都是金丹修士,面對這深邃黝黑的山洞, 一時之間也起了驚懼之心。似毫無寸鐵的凡人,面對一頭虎視眈眈的猛獸,情不自禁顫抖不息。
想也知道, 那其中的寶物必定非比尋常。現在趙如冰有這等機緣,旁人都覺得她極為幸運。
粉衣女修猶豫了剎那,又望了望左溫。她眼見白衣修士點了點頭,終於鼓起勇氣,一步步走向那山洞之中。
狹窄而幽深的洞口,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像巨獸大張的嘴,隨時都有可能將她一口吞下。
趙如冰心頭一凜,仍未想過退縮。那股若有若無的意念,催促般喚她逕自向前。
來不及猶豫,甚至無法躊躇。如果再停止不前,豈不會將這大好機緣拱手讓人?
儘管平日裡趙如冰有些軟糯好欺負,到了關鍵之時,她也能自己做出決定。
眼看粉衣女修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左溫也將目光收了回來。週遭的凝星派修士們,這才瞧見周圍有另外一群很是眼熟的人,竟是極天宗修士。
那些人見到左溫在外等候,並不感到意外。帶領凝星派修士的人,當然也是凝星派元嬰修士。而那門派中元嬰修士屈指可數,想來也只有兩人能夠承擔此等指責。
他們隨後瞧見程梁時,眼神立時微微閃爍。程梁一個魔道玄霧門修士,不光脾氣古怪也十分孤冷。他平白無故與這群凝星派修士待在一塊,其中必有內情。
主事的極天宗元嬰修士,恰巧也在雲台會上,與那二人打了個照面。他心中瞭然,仍是上前拱手行禮。
雙方互相招呼過後,那修士才裝出一副驚訝模樣道:「想不到貴派弟子,也是有緣人之一。」
並不需其餘人多話,左溫從這人眉眼表情中,就已揣測出端倪。他應對得平靜無波:「想不到貴派弟子凌天,亦是有緣人之一。」
針鋒相對,毫無不相讓。只一個照面,就似窺破了雙方虛實真假。
那元嬰長老被揭穿打算,倒也沒有著急,雙方禮貌地點了點頭,就此當做全然無事。
凌天,趙如冰,江雲眉。這可不就是當年雲台會上,恩怨糾纏複雜難明的三人麼?日後很長一段時間,關於那三人的八卦都在整個世間流傳。
想不到幾十餘年後,仍是他們三人湊到了一塊。也不知這次誰勝誰負,其中自有分曉。
事情只此,左溫才覺得有趣些。他逕自找了一塊僻靜之地閉目打坐,週遭凝星派金丹修士極為識趣,一一退開並不打擾半點。獨獨程梁十分不識趣,逕自在他身後坐下。
距離的確有些近,只差幾寸,雙方就是脊背相靠若有似無的親暱。左溫不發問,程梁也只當全無事情。
他們二人好似回到許久以前的默契模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對方自能體會得到其中意味。
黑衣魔修沉默許久,漫不經心地說:「洞內先是幻陣,而後又是迷陣,末了還有罡風煉體試心。若非如此,那名叫凌天的小輩也不會過了這麼久還未出來。」
雖說這山洞之中,已然屏蔽了所有修士的神識試探,無緣之人更是無法前進半步。即便那極天宗長老憂心凌天處境,他也無法窺見其中情景,難免有些焦心。
唯獨左溫與程梁不是此界修士,自有獨特方法能夠窺見其中內情,因而覺得十分有趣。
他們二人的話語早被無形屏障阻隔,儘管旁人能瞧見兩人交談,也無法聽見半點消息。
如此一來,程梁不亞於向左溫袒露了他的實情。白衣修士並未睜眼,仍是一句話都不想說。
「那小輩江雲眉,可是心機深沉之輩。她最後設下的那道陣法,頗有你當年的風範。」程梁輕聲笑了,「你難道半點不擔心,你那小徒弟會吃了虧?」
這句話,終於讓左溫徐徐睜開眼睛,一字一句都說得漠然無比:「若是她有能為,就不必為了那陣法而擔心分毫。若是她沒有能為,只當我收了一個無用之人。事關機緣與天命,旁人又哪能插手。」
「天命?」黑衣修士意味深長地重複一遍,眉宇之間全是鬱鬱之色。
忽然間,他整個人氣度頓時為之一清。雖然還是表情邪肆,其中鬱結的暗色卻似被風吹散,神清氣朗乾坤明明。
之前的陰鬱與不快,立時不復存在。程梁乾脆背靠著左溫,聲音沉沉地說:「你還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之時,也是在一處小洞天中。」
自己如何不記得?白衣修士終於揚了揚眉,簡直要笑出聲來。
他與程梁好似瞬間身份對調一般,縱然素衣人凜然如仙,眼底亦有沉暗血色與火光交織,縱橫交匯難解難分。
不管皮相如何身份如何,他與那太虛劍修,永遠不是同一路人。
也許是那黑衣魔修幾十年不見,終於記憶復甦。也許自從上次雲台會後,程梁就已然有了預兆與先見,一切左溫都並不關心。
左溫只是放縱自己,讓他沉浸在那條淺淺的時光之河中,逆流而上回憶往昔:「自然記得。那時你天命加身,拿了最好的一件玄器,俾睨眾生的模樣我當然不會忘記。」
而那時的魔修左溫,只能仰望著雲端之上的天之驕子,既有羨慕也有不甘。即便他有幸進入那小洞天中,仍舊擺脫不了追殺與糾纏,模樣狼狽自是當然。
太虛劍修週身又乾淨又純粹,不光容貌氣宇無人能比,就連身份與天資都是無可挑剔。
左溫簡直有些呆傻,他怔怔看著明亮如光的嚴華清,甚至捨不得眨眼。
原本左溫以為他們二人再無交集,誰知陰差陽錯之下,落得一個同歸於盡流落他鄉的下場。
縱然左溫在無數劇情世界中穿梭,看似逆轉天命得意無比,心中仍是空落落倉皇無依靠的。
終於隱隱察覺到仇人蹤跡之時,左溫難免覺得興奮難以抑制。既是能夠再次復仇的酣暢淋漓,也有淺而又淺的一縷熟稔之感。
他鄉逢仇敵,雖然算不上什麼喜事,倒也是難得的緣分。更何況那人也一併執著地穿越而來,立時讓左溫有了目標與鬥志。
全賴如此緣分,也許一顆心才會緩慢融化動搖,最終抵抗無用不得不咬牙服軟。
互相試探又互相依賴,得知對方忘得一乾二淨之時,立時心中倉皇不知所以。
現今一切都有已塵埃落定,孰是孰非也並不重要。
「其實我那時也看到你了。」太虛劍修淡淡地說,「的確姿容出眾,我從天空向下俯瞰,都是光華灼灼不忍逼視,就是模樣狼狽些。」
若真是如此,而後發生的一切都隱約有了解釋。
這輕浮話語,立時讓左溫斜了他一眼:「原來閣下修心也未到那般境界,能夠透過皮相看穿本質。」
「戀慕美色又有什麼過錯,後來才逐步沉淪不可自拔。」程梁回答得太過坦蕩,絲毫猶豫都沒有,「我是這般心念,你又如何?」
繞了這麼久,還不是找機會表白心跡?
白衣修士揚了揚眉,清冷如仙的面容立時有淺淡微笑:「此時情況危急,閣下還有餘地談情?若是我那徒兒栽在那山洞裡,終其一生我怕都心有餘悸不能解脫。」
程梁斜了他一眼,既是無可奈何又覺得有些好笑。他索性閉了閉眼睛,語聲淡漠地說:「我絕不相信以你的能為,料不到其中情況如何。」
「多謝閣下看重。」左溫應對得簡單明瞭,仍是冷著臉。
事實也的確如此,失去系統3022之後,左溫也只是一個普通修士罷了。既沒有對劇情的全程掌控,也沒有各種探查主角反應的工具,一切只能靠猜度。
趙如冰找到這件靈器所在地,當真讓左溫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徒弟是注定的女配命途,自從輸給女主處處受限。最後成功被江雲眉踩在腳下,就此塵埃落定,終其一生都無法翻身。
現在看來,左溫並未干涉太多情況,事情反倒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不光是趙如冰先於江雲眉結丹,那二人現在也互有高下互不相讓。
就連這次到藏寶之地中,趙如冰也是這件靈器的有緣人之一。好似趙如冰的命運開始緩緩改變,艱難地掙脫命中注定的牢籠,逐步上行直至徹底顛覆天命。
反倒是手腕非比尋常,好似早能料到未來發展的江雲眉,讓左溫覺得十分有趣。
他先前猜想已然得到驗證,聰明反被聰明誤,這話半點不錯。
粉衣女修小心翼翼的身影,順著細微感觸傳入江雲眉神識之中。在她腦海之中,趙如冰的面容清晰如常,一如既往的嬌弱引人憐惜。
暗處的江雲眉一看見她那張臉,就恨得咬牙切齒。
不過是一個即將落敗之人,偏偏還能如此氣定神閒,好似有什麼天大仰仗。平白無故只會依靠他人,真讓人江雲眉鄙夷無比。
趙如冰的好師尊就在洞外,縱然那魔修程梁也跟在他身邊,他們二人對於這藍柯真人設下的禁制,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切全看自己心性與能為如何,旁人又豈能參與。就如前世趙如冰僥倖一步,率先取出那件靈器之後,江雲眉就覺得懊惱不已。她自己也花了天大周折與經歷,憑什麼一切好處全讓趙如冰拿了?
任憑自己費盡口舌,趙如冰也只是為難而不甘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心軟又游移不定的模樣。
偏偏是這副柔弱無比的表情,打動了高高在上的言清真人。他如同一條合格的狗般,立時湊過來汪汪兩句,讓趙如冰不要妥協。
那時江雲眉被他奚落,氣不過直接轉頭離去,而後就撞上了一群玄霧門弟子,下場淒慘又可怖。
也是江雲眉太蠢,也是她沒有認清實情如何。好在現在重來一次,所有事情都有了補救的機會。
為了誘使趙如冰轉進圈套,江雲眉並沒有著急收服那件靈器。靈器被收服之後,立時光芒消退毫無光華,又如何能誘使他人上當?
橫豎一切都在江雲眉掌控中,為了今天,她已然準備了很久很久。就連這門擴散神識的獨特法門,也是江雲眉千辛萬苦找出來的。
好在天道酬勤,自己也終於時來運轉。憑借藍柯真人設下的禁制與陣法,江雲眉直接解決了許多不自量力之人,其中亦有前世那幾名玄霧門弟子。
可笑的是,這些人做著不勞而獲的美夢,根本沒想到自己竟會是這般淒慘下場,簡直太過好笑。
從始至終,他們死得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是誰要了自己的性命,就連眼睛都是大睜著死不瞑目。
在暗中操縱一切的感覺,既甘美又甜潤,簡直讓江雲眉忘乎所以。她掐算著趙如冰前進的時間與地點,終於站起了身。
一道法決使出,江雲眉就將先前那被灼燒得狼狽之人,放置到了陣法之中。
那時江雲眉早就認出,這可憐至極的來者就是凌天,心中沒有絲毫動容。
儘管自從上次雲台會後,凌天不斷傳訊問候,語氣急迫而誠懇,江雲眉都沒有理會他。
一個負心之人,縱然是被自己利用在先,江雲眉也不許那人這般踐踏她的尊嚴。
久而久之,凌天也就沒了音信。什麼一生不變之類的花言巧語,終究只是說著好聽罷了。
江雲眉雖說還有些懊惱,但心中深沉恨意,也能讓她尋回那一線清明。一切當以前途機緣為重,區區一個男修,又算得了什麼?
事情可巧,今生能在這山洞之中重逢,立時讓江雲眉若有所悟。
難怪如此,她就說前生趙如冰能為平平,為何能那般好運將靈器收入囊中,原來一切都是凌天背後出力。
那人藏身背後,心甘情願奉上一切毫無怨言,實在是合格至極的愛慕者。
細細想來,前世的自己根本沒有機會贏。
即便沒有言清真人阻攔,想來那狗腿子凌天也不甘心趙如冰失去一件靈器,必會背後暗算。
此時凌天不光身受重傷,全身經脈也被江雲眉狠厲摧毀,再沒有修行的可能。這可不就是善惡有報麼?
青衣女修蹲下身來,用腳將凌天翻了個身,特意露出他那張臉。
縱然趙如冰此時已是金丹,想來她仍然不能忘記當年的恩怨糾纏。眼見自己深恨之人呼吸微弱,只一道玄光就能要了他的命,天底下還有誰能拒絕這樣誘惑?
只要趙如冰一使出靈氣擊中凌天,之前江雲眉佈置的陣法作用就會加諸十倍,乾脆利落將那二人炸成一團灰燼。
到時江雲眉可以將所有過錯都推給趙如冰,不光能讓左溫替他徒兒賠罪,即便是極天宗掌門親至,也找不出什麼過錯來。
一箭雙鵰,可算沒有半點疏漏。青衣女修托著下巴,淺而又淺地微笑了。
如果事情不出差錯,不出半個時辰,趙如冰就會到了此地。眼見前世仇人互相殘殺,豈不讓江雲眉覺得痛快極了?
青衣女修屏住呼吸,幾乎是快意地注視著趙如冰一步一顫,終於到了眼前。
看到地上呼吸微弱的凌天時,趙如冰眼中先是詫異,隨後眉頭又是微微一皺。
儘管週身靈氣已然開始衰竭,趙如冰也沒有停下腳步。她思索片刻,勉力從經脈中搾出最後一分靈氣,終於撐起一層薄薄青光。
那一層若有似無的光芒,牢牢護住了粉衣女修週身。雖是若有似無,卻也堅韌得很。
而後趙如冰咬了咬牙,俯身抬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凌天。
縱然她週身就是劇烈火光不斷炸裂,似要將整個山洞都摧垮壓塌,粉衣女修都沒有放手。
一步一步,雖是艱難,卻也意志堅定。趙如冰終於憑借那件法寶與堅強意志,走出了那片陣法,近乎全然無傷。
遠處冷眼旁觀的江雲眉,立時覺得事情不對。她先是驚異隨後卻是咬牙切齒,恨不能親自上前晃一晃趙如冰的腦袋,想看她是否腦子進了水。
怎麼可能不恨?那次雲台會上,凌天將趙如冰玩弄於掌心。即便後來凌天上前道歉,也是輕飄飄毫無誠意。任是哪個修士聽了此話,都難免心生憤怒。
這世間結仇太簡單,反倒是報恩太難。因而江雲眉計劃周密,她將凌天放置在陣眼之處,就是為了此等目的。
誰知趙如冰竟如此好心,不光救起了凌天,還十分好心地帶著他穿越陣法。此等寬宏大量的處事風格,簡直和聖人沒什麼兩樣,也讓江雲眉嗤笑不已。
必定是趙如冰畏懼極天宗勢力太大,縱然這山洞之中看似寂靜無人,她也不敢下黑手。
都到了這等關鍵之時,還不能了卻恩怨殺伐果決,簡直太讓江雲眉瞧不起。
如此心性軟弱之人,如果不是有人一直護著趙如冰,她又豈能好端端活到現在?
只可惜這等手段也是全然無用,凌天與趙如冰仍會反目成仇。先前江雲眉餵給凌天的丹藥,已然快要生效。
一個遭了暗算之人,眼見自己被過去得罪過的人所救,必會心生憤懣不能自已。
更何況,凌天還經脈寸斷再無修為。他不用想也知道,此事必定與趙如冰有關係。
可惜自己這曾經的好姐妹,一片天真善意不得回報,也不知她的一顆心會不會碎裂成片?
趙如冰驟然失望之下,會幹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如此一來,還是凌天死在了趙如冰手上。任憑其千般否認,都更改不了這個事實。
好在江雲眉早有準備,先前計劃更改,也不能讓結局改變分毫。儘管過程出了差錯,結果仍是一樣,豈不是太好?
能夠冷眼旁觀趙如冰深陷泥濘之中,先是好意被人誤解,被人百般誤解有口難辯,而後道心失守隱隱墮入魔障,與凌天雙雙而亡。
江雲眉裝作無意間發現那二人,那件靈器也隨著不知下落。她仍是既悲痛又心酸,將整件事情在所有修士面前說出來。
縱然是左溫明白真相如何,他也要替自己徒弟背了這個黑鍋。至少一個教導不利的懲罰,是少不得的。
眼見凌天眼皮顫動,就要醒過來,青衣女修越發笑意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