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黑髮青年說出這句話時, 還故意在杯壁上敲了敲。
「叮」的一聲, 聲響清脆不絕於耳,似在這鬼魅莫名的紅色月光下,破開了無盡清醒的一線坦途。
這樣的月光下, 似乎什麼詭異之事都有可能發生。左溫琥珀色眼瞳之中,曖昧光芒捉摸不定, 再沒有平日裡冷肅孤傲的模樣。
深埋在於表象之下的本質終於被洗刷而出,仍是光輝皎潔不能逼視。那次眾人都被霍爾艷艷容光所震懾,呼吸急促情不自禁,阿諾德卻是清醒的。
那種氣宇風華他見了很多次, 已然有了抵禦之力。他不過稍稍驚異,就能將自己置身事外維持清醒。
眾人皆醉我獨醒, 旁人驚艷陷落不可自拔,都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此時情景仍舊是截然不同的, 左溫風華凜凜一如當初, 即便容色稍顯冷峻,也擋不住其內在的灼灼麗色。
偏偏這人還不自覺一般,故意抬眉凝望著阿諾德的眼睛。是不知還是故作不知,其中自有值得推敲之處。
銀髮皇子眼睫眨了眨,十分乖覺地向前湊了湊,溫柔純善地詢問道:「願聞其詳。」
賣夠了關子, 左溫終於心滿意足。他眉目含笑,一字一句地問:「你聽說過妍星嗎?」
太過陌生的詞語,腦海中全無印象。阿諾德搖了搖頭, 目光又迫切地投向左溫。
「那是人類初涉星際之後,接觸到的一顆星球。地表環境與地球極為相似,氣候宜人資源豐富,可謂是人類星際移民的最佳選擇。」
「妍星的原住民全都姿容出眾,不論性別如何,都能讓其餘人為之瘋狂。其餘星球的人,將他們稱為造物主的寵兒。也有人把他們與傳說中的精靈抑或魅魔相提並論,對此持質疑態度。」
「妍星人最大的特徵,就是他們隨著心情轉變而不斷變化顏色的眼睛。憤怒時是血紅,開心時是淺藍,曖昧不定是青色。」黑髮青年的嗓音不急不緩,繼續將一切娓娓道來,「這樣出類拔萃的種族,卻在幾百年前忽然銷聲匿跡,沒人知道原因。」
不需要左溫說得更清楚,阿諾德已經明白其中內情。
貪婪一向是人類的本性,有利可圖的情況下,資本家會全力開動,謀求一切利益。
不僅是妍星的環境讓人留戀不已,容貌絕美氣質魅惑的原住民,更是天大的原罪。
似是沒有覺察到阿諾德的變化,左溫繼續漫不經心地說:「於是人類順理成章佔據了妍星,將其作為第二個母星,就如同當初對待地球一般。幾百年過去了,妍星的環境也發生了巨大變化,變得惡劣又變化多端。資源耗盡之後,妍星也被人類拋棄,不復往日的繁華。」
「這顆名為ORC-358的星球,曾經的名字就是妍星。只有天空中的那輪血色明月,一如當初般耀眼奪目。在這樣的血色月光之下,不管是Alpha或是Omega都極易失控。」
所以宋朗發情期提前,絕對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阿諾德在心中悄悄補充了一句。對於左溫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們倆都已經瞭然。
所以,左溫才對霍爾的主動示好心存疑慮。
霍爾如此曖昧態度,背後必定隱藏著深意。世間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仔細算起來,原主若干年前與霍爾不過有幾次碰面,每次都是時間短暫並無多少交流。
至多說得上是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哪有什麼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的狗血套路。左溫瞭然於心,因此在霍爾挑撥試探阿諾德的時候直接表態,將事情推卻得乾淨利落。
既然撩撥左溫不成,那霍爾就轉換目標,將心思放在宋朗身上。誰叫他們倆都是身份特殊,宋朗反倒更容易攻克些。
阿諾德心思流轉,已然瞭然。之前左溫說霍爾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現在看來正是如此。一個妍星人的魅力,足以讓許多人為之瘋狂。
宋朗被霍爾引誘也罷鼓動也罷,總之現在事態變得十分有趣。就算那兩人沒有最後結合,情況也有些糟糕。
他倒想知道,自己那位忙碌不已的皇兄,如果看到他的未來伴侶被人撬走,會是怎樣一種有趣情景。
銀髮皇子眸光閃爍,一縷微笑從他唇邊蔓延開來,又瞬間消散。他挺直脊背態度端正,試圖掩蓋自己剛才的惡趣味。
一切並沒有瞞過左溫,黑髮青年歪了歪頭,有些惡劣般說:「現在已經沒有純種的妍星人,也沒有純粹的地球人。人類定居星際幾百年來,血脈不斷混雜,基因也隨之發生了許多變化。霍爾的妍星血脈在普通人類中,算是出類拔萃,卻也不是純種妍星人。」
「我看來,也許你身上的妍星血脈更為濃厚。」左溫忽然湊近了,琥珀色眼睛中光芒綻放,「畢竟阿諾德殿下不是Omega,卻能有這種纖弱端麗的容貌,所有人都十分驚異。」
明晃晃的調侃,擺明了試圖激怒阿諾德。銀髮皇子眨了眨眼睛,輕聲和緩地說:「那麼你,有沒有被我蠱惑?」
再妖異綺麗的月光,都比不上那雙瑩紫眼瞳中的光華。縱橫交織出一片如夢的陰影,將被他注視的人籠罩其中,不能移動不得眨眼。
左溫如被蠱惑般,任由銀髮皇子在他唇上輕輕一觸,並未分開。他恍如喝醉了一般,越沉越深越陷越低。
阿諾德看似柔弱的手腕,卻能恰到好處地制住左溫所有反抗。他將黑髮青年沒有說出口的冷言冷語用吻封住,在輾轉騰挪間將其粉碎。
玻璃杯倒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顏色純美的酒液蔓延開來,馥郁氣味彷彿讓左溫也醉了。
他茫然無措呼吸粗重,就連思緒也是時斷時續。左溫本以為,這顆星球的特異環境對他不會有影響,不管是霍爾抑或宋朗,都不能攪擾到他的清明。
可現在左溫才知道,一切只因他們並非自己心儀之人。冷眼旁觀者從未入局,所以才能沉著反應避開危機。
黑髮青年試圖反抗,卻只捉住阿諾德一縷銀色髮絲。順而柔的髮絲,在指間輕輕掠過猶如流水,根本捉不住捏不著。
先是領帶,而後是紐扣。一粒粒解開,再去除束縛。
銀髮皇子半點不著急,動作優雅從容不迫。他有十足的耐性,等待許久之後終於找到機會。
這人意亂情迷的模樣,實在好看。許久以來他曾有過的所有幻想與夙願,終究能在今夜一併成真。
阿諾德讚歎般拂過左溫的臉頰,壞心眼般停止片刻,再無動作。
恰到好處的停頓,緊繃的理性在這一刻快要粉碎。左溫遲鈍了好一刻,就連眼睛也是茫然無焦距的。
琥珀色眼睛映入銀紫色眼睛,阿諾德背後就是那一輪血色明月,端麗面孔卻是十成十的妖異。
「說你要我。」銀髮皇子笑意盈盈,即便說出這種曖昧話語之時,聲音仍是優雅從容。
左溫抿緊了嘴唇,不肯服軟。縱然呼吸凌亂面頰緋紅,他還在試圖維持清醒。
阿諾德也不著急,他都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半刻。他似能窺見左溫理智掙扎的模樣,分外驚艷動人。
誰知下一瞬,黑髮青年就恢復了清明。左溫沉著臉掙脫阿諾德的禁錮,被解開的紐扣又重新一粒粒扣好,表情冷酷不為所動。
他看也不看銀髮皇子一眼,把被打翻的酒杯重新拾起放好,有條不紊態度淡定。
不對勁,這魔修的反應實在不對勁。阿諾德有些驚異地立在原地,仍是心跳如鼓不能停息。
他剛才撩撥左溫時,自己也忍耐得十分辛苦。誰知就要成功之時,左溫卻冷靜下來將自己撂在一邊,著實令人意外。
坐以待斃從不是阿諾德的風格,他眨了眨眼睛,剛想開口說話,就被左溫一道冷淡眼神定住了。
黑髮青年模樣肅然,彷彿之前意亂情迷的人根本不是他。左溫先是推了推阿諾德,發現對方一動不動,索性伸手將銀髮皇子打橫抱起。
動作簡單粗暴,絲毫沒有顧及到對方的感想。阿諾德先是驚異,而後卻有些惱怒。
如果讓外人看見這一幕,著實撇不開干係。他從未如此深切地意識到,Alpha與Beta之間的體力差距。
好在左溫沒有那種惡劣想法,他就這樣抱著銀髮皇子來到門前。自動門瞬間敞開,他毫不客氣地將對方扔到地面上。
既不憐香惜玉,更不曖昧繾綣。阿諾德陷在地毯裡,還有心情繼續撩撥左溫:「沒想到你竟然有這種興趣,真讓我覺得意外。」
不要臉的人,就是天下無敵。左溫理也不理阿諾德,直接冷聲應對:「時候不早了,你應該去休息。」
再明白不過的拒絕話語,阿諾德仍是不死心。自動門很快在他面前合攏,既不留情更無曖昧。
在門縫徹底合攏的一瞬間,阿諾德卻看到黑髮青年對他露出的微笑,意味深長似是挑釁。
「小妖精,你自己的點的火,必須自己滅。」黑髮青年薄唇開啟,話語雖然曖昧,語聲卻平靜如初。
這回阿諾德真真正正地驚訝了。他這才明白左溫如此容易被撩撥。當真是早有深意。
顯然是左溫並不滿意那次他處於下風,終於找到時機扳回一局。
銀髮皇子靜靜立在門外,不知他應該惱怒抑或哭笑不得。
真是時刻要強不肯認輸,他什麼時候才能得償夙願。
阿諾德歎息了一聲,覺得今夜自己一定睡不著覺,也不知整個星際間還有誰這般可憐。
夜不能寐的不止阿諾德一人,宋朗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Omega的發情期一向來勢洶洶,這次尤其為甚。以往宋朗都會主動找到萊因哈特,或是服用抑制類藥物強行撐過。
現在萊因哈特明明就在同一棟建築物內,乘坐電梯不過三五分鐘就能找到那人。然而宋朗並不想如此,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霍爾那張華美燦然的面容,揮之不去的艷麗。
不只那人皮相之美令人動容,霍爾週身若有若無的綺麗氣味,也能逼迫的宋朗快要發瘋。
即便他先前突然失控是意外,宋朗也準備好迎接自己的既定命運。偏偏宋朗能夠坦蕩面對一切後,霍爾卻停止動作將他扔在一邊。宋朗先是鬆了一口氣,而後也難免覺得挫敗。
面對一個正處於發情期的Omega,信息素也氣味濃郁沒有絲毫遮掩,不管哪個Alpha都沒有定力再抵抗。
這種天生的信息素相吸引,是天性也是本能,會迫使Alpha理智失控直接標記Omega。
獨獨霍爾是例外,他極快地從中抽身而出,毫無留戀更不在意。彷彿從始至終,宋朗在他眼中就沒有性別一般。
是的,就是如此。少年Omega咬了咬嘴唇,些微疼痛讓他略微清明了一刻,仍是覺得十分不滿。
整個星際間,從沒有Alpha能夠抗拒Omega的吸引力。不論是宋朗以往接受的教育,抑或他的親身經歷,都證明了這一點。
萊因哈特是帝國太子,可謂出身高貴非同一般。當萊因哈特面對信息素爆發的宋朗之後,仍是理智失控不知所措。他險險在最後一刻恢復清明,只給了宋朗一個臨時標記,沒有最後結合。
這種反應已然算是自制力非凡的表現,宋朗也因此對萊因哈特刮目相看,覺得他和周圍那些時時刻刻想著標記他的Alpha截然不同。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霍爾與宋朗之間。偏偏聯邦少將反應冷淡,全然不顧及宋朗的濕潤眼神與灼燙呼吸。
霍爾平靜地將宋朗送回房間,在宋朗開口挽留他之前,體貼溫柔地關上了門。彬彬有禮態度冷漠,彷彿之前在月光下撩撥宋朗的人,根本不是他。
等他一出門後,宋朗就忍不住將枕頭與被褥摔倒地面。他被發情期折磨,情緒失控也實屬正常,宋朗仍是挫敗不已。
因為霍爾一心愛慕左溫,就能抵抗Alpha與Omega之間相互吸引的定律?剎那間,宋朗簡直有些嫉妒左溫。
明明知道Alpha與Alpha之間沒有未來,而且霍爾一心渴求的人,從來不屑看他一眼,偏偏霍爾還是一往情深。
也許就是這樣的渴望與不甘打動了宋朗,讓他覺得自己太過不堪。
宋朗有野心也有報復,也不肯輕易屈從於Omega的既定命運,結婚生子孕育後代。他想要名垂青史,讓整個星系的人都銘記住自己。宋朗更要收穫一份完美的愛情與婚姻,期待有Alpha能夠衝破信息素的吸引,真真正正地愛上自己的靈魂與內在。
然而一切在蒙昧混沌之中,就被萊因哈特親手捏斷。宋朗早早成了他的未來伴侶,整個星際都知曉得一清二楚。宋朗再無可能追求他想要的一切,一顆心也隨之冷凍死寂。
原本宋朗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他從未悲哀更不寂寞。當宋朗真正看到霍爾之後,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悔恨。
宋朗曾經鄙夷那些被愛情蠱惑的Omega,認為他們為了一個Alpha如癡如狂太過可悲,全心全意成為對方的附屬品,沒有半點自我存在。
宿命真正來臨之時,宋朗才知道他錯得離譜。
不止是身份差異地位高下,宋朗還被萊因哈特早早定下,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少年。
種種陰差陽錯之下,宋朗只能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他甚至沒有勇氣拉住霍爾的衣袖,讓他留下不要離開。
少年Omega磨了磨牙,剛要抽噎又被他自己強行忍下。那一聲呼喚與不甘被宋朗死死掐住,悶聲悶氣埋在被褥之中就此消失。
剎那間,竟有一縷淺淺的憤恨瞬間滋生,戳破土壤長成一株參天大樹。那是宋朗對既定命運的不甘,也是對萊因哈特的憤怒。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之下,宋朗被萊因哈特標記,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追求霍爾。就算萊因哈特不給宋朗機會參加機甲對抗賽,他同樣能夠憑借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脫穎而出,也好過被萬千民眾鄙夷。
與其說萊因哈特無能為力,倒不如說他是有意限制宋朗的行為,讓他聲名受損只能留在他身邊。
這念頭剛一升起,就再也阻擋不住。宋朗先是驚異,瞬間恍然大悟。
是了,就是如此。宋朗是極為罕見的精神力者,更是整個星際只此一位的Omega機甲駕駛員,他已然變成一面旗幟與象徵,也是帝國Omega地位上升的象徵。
這兩年來,整個帝國的Omega與Beta都對宋朗敬佩不已,輿論也因此有了轉變。萊因哈特因此畏懼宋朗的號召力,故意下令讓那些人排擠他,宋朗才會繼續留在他身邊。
否則他本可將許多事情做得完美漂亮,為何還會故意露出破綻,引得其他人猜疑嘲笑宋朗?
就連宋朗這次突然發情,想來也有萊因哈特背後出手。身為帝國太子的他,哪會不知道機甲對抗賽所在地的奇異環境,會讓Omega突然發情?
如果宋朗不是恰巧撞上了霍爾,他極有可能會被另一個Alpha標記。到了那時,萊因哈特就會以此為把柄,強迫宋朗妥協。
少年Omega冷笑一聲,一顆心緩緩沉了下去。
他與萊因哈特之前並沒有多少感情,雙方都心知肚明。當事實被揭開的那一剎,真相殘忍得令人不敢直視。他眼睫眨了眨,又恢復了平時的淡定自若。
儘管身後仍是酸軟難耐,宋朗卻能夠克制自己。他既嘲笑萊因哈特小看自己,又鄙夷之前他太過天真,竟輕而易舉聽信了萊因哈特的話。
什麼事物繁忙不能露面,一切都是借口罷了。換做沉不住氣的Omega,定會早早同萊因哈特決裂,來個乾脆利落的了斷。
宋朗不願如此。他已經捨出了本錢,就要一五一十將其撈回。
懷著此等性情,當宋朗與萊因哈特再次重逢時,他也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帝國太子。
金髮青年語聲溫柔,藍眼睛中好似沒有一點陰霾:「我聽說你昨天忽然發情期提前,不知道你身體是不是無礙?」
話雖如此,萊因哈特嗅到宋朗身上的氣味之後,緊皺的眉心終於鬆開。宋朗沒有被別人標記,身為臨時伴侶的萊因哈特,自然能確認這一點。
少年Omega裝作看不懂萊因哈特的眼神,平靜冷漠地回答:「星際聯邦的霍爾少將,把我送了回來。我也不知道這顆星球太過特殊,到了夜晚竟會影響Omega的發情期,是我太過疏忽。」
這棟建築物已經被隨時監控,即便宋朗想否認絕無可能。還不如乾脆說出實情,反正他與霍爾之間清清白白,也不怕別人驗證。
眼見宋朗如此乖巧地認錯,萊因哈特既是悵然又是有些失望。他又側頭望著宋朗,平靜地說:「再過兩天就是機甲對抗賽開始的日子,我不知道發情期提前是否會對你造成影響。不如讓隨行醫生檢查一下你的身體……」
萊因哈特說得再委婉,都不能否認他話中的意味。他懷疑宋朗與霍爾之間不清白,想要讓醫生驗證他的猜想。
他對於萊因哈特最後的信任,終究不復存在。宋朗沒有說話,而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