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此時寢宮之中只有左溫一人, 青年皇帝睫羽低垂,似是睡得極熟。昏黃光線好似香氣一般,越發暈染得那張秀美面容麗色驚人。
左溫忽然睜開眼睛,銳利目光刀刃,逼向近在咫尺的謝泰和。那青年將軍伸出一隻手, 似要撫摸他的面頰, 距離太過曖昧。
即便被左溫發現, 謝泰和也並不心虛。他直接收回手, 並未遠離左溫,反倒吻了吻那人的額頭。
雖說那青年皇帝任由他施為,連睫毛都不眨一下。左溫在謝泰和親完他之後,卻用衣袖抹了抹額頭, 不言而喻的嫌棄之意。
這魔修還是當貓時更可愛。就算自己親了他一下, 那小貓也只會惱怒地用小肉墊拍他, 再鄙視地看自己一眼,賭氣般扭過身。
只要自己撓撓他的耳朵,小貓就會直接蹭到自己手邊, 不一會就沒脾氣。
現今左溫一句話沒有,光是鄙夷表情就拒人於千里之外。虧得他耐性極佳,否則真鬧出事情來, 豈不難辦?
謝泰和並不生氣,他唇角微揚,淡聲道:「我幫了你一個大忙,只求你對我和顏悅色些, 誰知你半點都不領情。」
「愚蠢,我全看在眼中。」青年皇帝斜了他一眼,「我若是你,可不會多說最後那一句話。」
縱然是鄙夷的表情,也讓謝泰和心動不已。他略微俯下身,低聲問:「為何如此?」
「溫瑜自己在你面前脫光衣服,就是最好的證明。你越是多說,越是心虛。之後他只要略微解釋兩句,司空承德依舊對他深信不疑。」
左溫忽然坐起身,伸手理了理一頭墨發,纖細鎖骨在衣間若隱若現。這等活色生香的情形,讓謝泰和喉結顫動。
青年皇帝似是並未覺察自己正在誘惑人般,又漫不經心道:「主角光環非同一般,若不能徹底斬斷那二人之間的聯繫,就不能輕舉妄動。」
「臣謹記在心。」謝泰和聲音低沉,又傾身在左溫手背落下一吻。
還有些睡意的左溫,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直接抽回手,質問道:「誰允許你隨意出入朕的寢宮,滾出去!」
他瑩白面容上,有一層薄薄緋紅升起。就連纖細的脖頸,也微微泛紅。似是覺察到謝泰和的視線,青年皇帝索性扯著被子蓋住自己,又色厲內荏般喝令:「滾,我不想看到你。」
原來之前這人還未徹底清醒,如此反應遲鈍,倒也可愛。
謝泰和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人惱羞成怒的模樣。縱然與這人一同穿越四個世界,他們二人之間也未曾如此親近。
「是陛下誤導國師,讓他以為我脅迫你。既然陛下如此期望,臣又豈會辜負?」
謝泰和微笑了,他索性坐在床邊:「朝中大臣對此議論紛紛,若是你我夜晚不睡在一塊,才會引人懷疑。」
「你當我奈何不得你?」左溫瞇細眼睛,一字一句道,「別以為我有求於你,就要一輩子對你唯唯諾諾。」
「自然不敢。」謝泰和揚了揚眉,「我在你手上死了足足三次,每次都記得清清楚楚,又豈敢大意?」
他主動湊近兩分,二人之間幾乎是呼吸可聞。左溫想要推開他,卻被謝泰和反手握住。
「你在司空承德面前,百般委屈可憐,卻對我不屑一顧。」謝泰和輕聲說,「真是太過偏心啊,陛下。」
「也許是上輩子執念深重,我瞧見你同別的男人待在一起,就嫉妒得快要發狂。」
謝泰和輕輕一推,就將左溫放倒在床上。
青年皇帝一頭墨發散開,鋪了滿床。他皮膚瑩白嘴唇緋紅,艷麗得蠱惑人心。
那雙鳳眸定定望著謝泰和,既無驚懼又無怨恨,彷彿在打量一個陌生人般。
謝泰和扣住左溫的上手,又緩緩俯身,輕柔細密的吻落在左溫脖頸上。二人姿態親密,讓人不敢多看半眼。
而左溫長睫顫動,狠狠咬住嘴唇。即便他面孔蒼白神情不甘,謝泰和依舊沒有停止。
待得覺察到無形視線消失後,謝泰和才挪開身體,並沒有半點動情模樣。
他將左溫一縷墨發繞在指尖,似是邀功般說:「對虧我考慮周全,否則方才司空承德用術法監視你,你還要特意製造假象迷惑他。」
若非如此,左溫又豈會讓謝泰和親近自己?但那太虛劍修這等語氣,著實令人討厭。
「滾!」左溫毫不客氣,直接踹了謝泰和一腳。
誰知青年將軍就勢一滾,乾脆躺在床上。任憑左溫再用力,也不挪開半點。
這等憊懶模樣,和當初追殺自己時那個威風凜凜的太虛劍修,可是同一人?
左溫剛想再踹他幾下,誰知謝泰和竟握住他的腳,輕輕撓了撓。他受了驚般立刻抽回腳,生怕這人再幹出什麼無恥的事情。
難得見到左溫如此示弱,更讓謝泰和心情極佳。他支起一隻手撐著下巴,懶洋洋道:「原來你怕癢,我可算找到你的弱點。」
秀美青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乾脆不說話。
哦,既是如此反應,想來此事必定為真。謝泰和一眼瞧透左溫內心,越發愉快起來。
他剛將一隻手搭上左溫肩膀,就被毫不留情地拍落。如此兩三次,左溫依舊不肯妥協。
「別在朕的床上躺著!」左溫鳳眸一瞇,頗有幾分威嚴。
「陛下,我原本也不願如此啊。」謝泰和主動湊近了,還眨了眨桃花眼,「既然我無恥之極強迫你,你我就應該再親密些。」
「否則那多疑的國師又用術法探查,又該如何是好?」
「今夜我留宿宮中,明日陛下稱病不早朝。如此才能騙過司空承德,與你那多疑的弟弟。」
若非製造假象花費的任務點數太多,左溫又豈會妥協。
他沒想到,這原本耿直的太虛劍修歷經四個世界後,竟會如此狡猾。
每一句話,謝泰和都說到了點子上,全然不給自己拒絕的餘地。
與自己的仇人同床共枕,著實是個新鮮體驗。上個世界他還是純雲時,有本命契約束縛,再加上那太虛劍修是個貓奴,倒也放心得很。
這個世界全然不同。原主溫瑾體質虛弱,半點奈何不得習武的謝泰和,如何能讓左溫不擔心?
秀美青年沉默片刻,終於惡狠狠道:「離朕遠點,免得朕夢遊掐死你。」
這等張牙舞爪的模樣,簡直和當初那隻小貓並無區別,謝泰和不禁失笑。
他眉梢一抬,依舊微笑道:「我倒覺得,陛下應該更擔心些。若是我夢中冒犯,還望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左溫立時僵住了。他乾脆抱著枕頭與被子,挪到床上極遙遠的一角,簡直不能更警惕。
謝泰和瞧著那人的背影,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越發愉快地揚了揚眉。
他一早就發現,這看似心機過人的魔修,竟對人事極為陌生。
就算左溫能撩撥得不少人心弦顫動,他與其餘人最親密的接觸,不過是擁抱罷了。
唯獨自己截然不同,他足足吻過左溫兩次。謝泰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壞心眼詢問道:「你長了這麼大,莫非還不通曉人事?」
秀美青年背過身去,不想理會那人。
「我以為魔修必定放浪形骸,原來你竟是例外,真讓我太過驚訝。」
過了好一會,左溫終究沒有忍耐住,他譏諷道:「都說太虛劍宗弟子清心寡慾,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以你天資家世,必定溫香軟玉在懷,放蕩!」
「就算你惱羞成怒,也不必污蔑我。」謝泰和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太虛劍宗弟子年齡相當之時,宗內就會有人專門教導此事。」
「我雖說元陽未失,知道的事情卻比你只多不少。」
唯有太虛劍宗那流氓宗派,才能教出這等流氓弟子,左溫恨得牙癢癢。
就算他總在劇情世界收尾時,直接殺死那太虛劍修。一到新的劇情世界,謝泰和又與他糾纏不清,真讓人無比討厭。
就算自己有求於他,也不代表那人能夠肆意輕薄自己。左溫已然決定,若是謝泰和繼續出言調戲,他定要狠狠扇他幾巴掌。
誰知左溫等了許久,都未聽見謝泰和再說話。他不由轉過頭去,卻見那太虛劍修早已睡著。
謝泰和呼吸均勻,似是極為放心一般。他熟睡的表情,莫名安靜天真,與先前輕佻模樣截然不同。
左溫眸光閃爍。他注視謝泰和好一會,終於敵不過深沉睡意,也輕輕合上了眼睛。
原本左溫以為,這一夜他必會輾轉難眠,時刻提心吊膽。誰知一覺醒來後,天色已是大明。
那種溫暖而熟悉的感覺,如同他還是純雲時一般。
只要有契約修士在身邊,自己就能忘記所有憂愁。因為他知道,那貓奴定會全心全意保護自己。
等左溫開眼後,才發現自己離謝泰和極近。他們二人間,幾乎是呼吸可聞。
左溫既未害羞,亦未驚慌。他沉著冷靜地與那人拉開距離,甚至沒有臉紅。
大概是上個世界,純雲的動物本能太難抗拒。就算世界變更時間流逝,依舊不能磨滅他的本性。
不管如何,自己與謝泰和在這個世界中,是再牢靠不過的盟友。
宮人來時,看到謝泰和躺在左溫床上熟睡,並未有半點驚訝之色。他們目光隱晦地瞥了左溫一眼,似是痛惜又似恍然大悟。
這其中必定有國師的眼線,左溫對一切瞭然於心。他面色蒼白,似是不願說話般背過身去,更不想看謝泰和一眼。
「陛下身體不佳,今日不早朝。」謝泰和逕自下令,諸多宮人立刻點頭稱是。
哪怕在自己的寢宮中,謝泰和的命令都比自己更管用。再不謀劃佈局,第二環任務根本無法完成。
左溫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若想徹底打消國師與溫瑜的念頭,唯有將權力牢牢收在自己掌心,讓那二人看不到半點希望,主角攻受才會罷休。
霓光塔中的司空承德,在收到宮人線報之後,漫不經心道:「謝泰和真是放肆,竟敢替陛下主宰朝政。」
想來都是溫瑾對司空承德求而不得,就算他對皇帝不屑一顧,溫瑾也並未接近任何人。
誰知昨晚,有人硬生生奪走了那青年,讓司空承德有些不快。
極為熟知國師性情的溫瑜,從他話中聽出了一絲淡淡醋意。雖是淺而又淺,也不容忽略。
裹著被子的溫瑜,立時伸出一隻手,不輕不重捏了司空承德一下。
這一下,立時讓司空承德回過神來。他緊緊望著溫瑜,少年的皮膚瑩白如玉,從手肘到手腕全是密密吻痕。
「昨晚皇兄必定在那人身下承歡,國師可是心疼了?」
溫瑜瞳孔微皺,語氣不快:「你昨天用術法探查之時,尚且來得及阻止。今日即便後悔,也全然無用。」
哎,果然瑜兒吃醋了。司空承德不由失笑,他執起溫瑜的手,將其放在唇邊一吻。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絕不會再有二心。」
「就算謝泰和支持溫瑾,你也不必擔心。再等一段時間,我必定會讓你登上皇位。」
「你發誓。」
「我發誓。」
國師與少年擁抱在一起,模樣親密極了。少年眸中,卻有一絲冷芒閃過。
就算司空承德說得信誓旦旦,溫瑜也半點不信。昨日發生的一幕,已然讓他看清,國師性格著實多疑。
明明是司空承德自己無能,還不許自己向別人尋求幫助,動不動就是吃醋折騰自己,讓溫瑜感到處處受限。
若是有朝一日,司空承德被溫瑾打動,轉而變心支持皇兄,也並非沒有可能。
如果那人真心疼愛自己,就應將他手中勢力分給自己一半,如此才算誠意十足。
以前溫瑜裝作不經意提起此事,往往讓司空承德糊弄過去。野心頗大的少年,自然極不甘心。
就算自己登上皇位,司空承德仍如先前一般,高高在上地掌握全局。國師如此霸道,甚至壓過皇權的威嚴,溫瑜決不能忍受。
與其等司空承德緩慢謀劃,不如讓自己直接下手。對於此事,溫瑜倒有七分把握。
少年眸光溫純,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不管事情如何發展,結局始終有利於自己。
又是早朝之時,左溫端坐在龍椅上,已然覺得事情有些無聊。
就算他坐穩了皇位,司空承德依舊不肯服軟。
傾向國師的官員,正與謝泰和一派之人狠狠爭吵,半點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中。
雙方拉黨結派,幾十個官員也紛紛參和進來,將整個大殿攪成一鍋粥。
偏偏兩派為首的司空承德與謝泰和,並不插言半句。唯有最後裁決之時,他們二人才極有默契地一同望向左溫。
「陛下意下如何?」司空承德表情溫柔,沒有半點脅迫之意。
謝泰和反倒更放肆些,他似笑非笑道:「陛下贊同我的意見,定是如此。」
這等囂張言語,早讓不少官員按耐不住。他們直接開口,將無數罪名扣到謝泰和身上,恨不能讓他立刻自盡。
誰知那人沒有半點驚懼之色。他甚至不跪下求饒,只凝望看著左溫,輕輕吐出兩字:「陛下……」
意有所指的話語,立時讓左溫渾身一戰。他愧疚地看了司空承德一眼,又咬了咬唇。
從那雙眼眸中,司空承德能讀出他的不甘與請求,沉重得讓他不忍再看。
國師率先扭過頭去,左溫原本明亮的眼睛,剎那間黯淡了。
青年皇帝似是鼓足所有勇氣般,厲聲呵斥道:「都閉嘴,朕才是皇帝。」
原本喧鬧的朝堂寂靜了。左溫閉了閉眼,澀聲道:「就依謝將軍的意思,處理此事。」
有臣子悲憤不已,叩首直言道:「陛下,您莫要再被小人迷惑!」
「吾等都是心心唸唸,為了陛下,誰知陛下半點也不體諒。」
左溫的面色更蒼白了,他剛要開口說話,突然開始劇烈咳嗽。
是謝泰和搶先上前,扶著他詢問道:「陛下,你可是無礙?」
慢了一步的司空承德,悻悻地收回手。他只能看著青年脊背顫動,右手牢牢摀住嘴。
等到青年皇帝攤開手掌後,他掌心有極為詭異的黑色血液。
這一下,朝堂嘩然。誰都能瞧出,陛下被人下了毒。
就算左溫毫無權勢,他依舊是至高無上的皇帝。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膽敢毒殺皇帝?
司空承德心頭一跳,覺得極有可能是溫瑜忍耐不得,買通宮人對皇帝下毒。
那孩子真是太過心急,自己早告訴他要忍耐。溫瑜嘴上說得誠懇,誰知背後卻做出這等事情,未免讓人太過失望。
若是此事在後宮發生,司空承德還能壓得住。只說皇帝突發惡疾,英年早逝就可。
在群臣注視之下,即便司空承德想隱瞞,也力不從心。
不說其他人猜測不休,只謝泰和一人,就定會追查到底。
那青年將軍眼光冷銳,淡淡掃視一周,就讓竊竊私語的群臣安靜下來。
他撫著左溫後背,輕聲安撫道:「陛下放心,臣定會找出罪魁禍首。」
誰知左溫極倔強地咬了咬唇,堅決道:「朕不想見你,朕要見國師。」
皇帝的聲音並不大,所有人卻聽得一清二楚。
謝泰和斜了司空承德一眼,索性閃到一邊,神情莫名有些落寞。
司空承德還未上前,就被左溫輕輕抓住手。皇帝長睫眨動,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
左溫面色蒼白,就連緋紅嘴唇也開始變得灰白。任誰都能看出,皇帝怕是不大好了。
司空承德不得不將耳朵湊近,方能聽清皇帝在說什麼。
「朕不怪你,也不怪他。」左溫說得斷斷續續,眸中卻似有淚光,「朕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國師更喜歡他。」
「朕死前,會下旨傳位給溫瑜。只要國師幸福,朕就高興。」
聽到這,司空承德的心猛然一沉。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極好,誰知一切早被溫瑾看在眼中。
那看似懦弱的青年,並沒有拆穿他們二人。溫瑾只是遠遠觀望,不肯上前。
也許是愛得怯懦,也許是不敢憎恨。溫瑾選擇最後成全他們二人,讓司空承德心緒複雜。
就算他不愛溫瑾,也不能無視那人為他犧牲。終其一生,他都會與溫瑜一同緬懷溫瑾,並不敢遺忘片刻。
左溫說完這句話,就輕輕合上睫羽,似是熟睡一般。司空承德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有似無十分微弱。
溫瑾還未死也沒關係,橫豎局勢已定,無法更改。他中毒太深,絕不可能清醒。唯有搶佔先機,才能把控全局。
「陛下殯天了。」司空承德面色淡淡,所說之言卻讓群臣嘩然。
誰知原本已經閉上眼睛的左溫,竟猛烈咳嗽了幾聲,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國師不是說,陛下已經升天麼,怎麼此時,皇帝還活著?
究竟是太亟不可待,抑或另有蹊蹺。剎那間,群臣目光都彙集到司空承德身上。
這一下著實尷尬,司空承德表情依舊淡然,心中卻深恨左溫醒得太不巧。
好在皇帝並未注意到國師失態。他又咳嗽了幾下,嘴角溢出了黑色血液。
左溫眼神與不遠處的謝泰和交匯。他嘴唇張合似要言語,卻只能無力地垂下一隻手,躺倒在國師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