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誰知溫瑜只是睜大了眼睛, 並不說話。他望著司空承德的目光,略微有些歉疚。
溫瑜不知道,為何情況會急轉直下,心中卻長長鬆了一口氣。
如此也好,溫瑾恨他入骨。即便事情順利了結, 也必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有司空承德替他承擔一切, 並未牽連到自己半點。既是如此, 尚有輾轉餘地。
只要他暫且度過難關, 日後必能東山再起。溫瑜考慮得利落通透,他又對司空承德搖了搖頭,乾脆沉默不語。
司空承德徹底失望了,他緩緩闔上眼睛, 似是不願辯解一句。
玄衣男子靜默立在原地, 模樣沉靜又悲憫。任誰看了, 都忍不住心中微微一疼。
謝泰和偏偏不放過他,追問道:「人證物證俱在,國師可還有辯解之詞?依照律法, 國師此罪必要株連九族。」
「而你身為國師,卻能從輕處罰。雖罪不至死,也要辭去國師一職。若是陛下沒有異議, 臣就這樣處置司空承德。」
如此處置,雖未將他殺死,也差不了多少。失去國師一職的自己,火燒南州的天罰, 頃刻就會降臨到他的頭上。
此等罪孽,縱然轉世十次,也無法徹底消失。
他為溫瑜付出了這麼多,誰知那少年不肯替他辯駁一句。這是讓自己直到死時,亦不得安寧啊。
司空承德一向平靜無波的內心,忽然被攪亂。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猶如仙人的國師。濃烈恨意如烈火般,炙烤得他整顆心不得安寧。
司空承德緩緩望了左溫一眼,目光複雜,帶著惆悵與寄托。
現在他所有希望,全寄托在溫瑾身上。若是溫瑾肯寬恕他,司空承德尚能活下去。
想來不會如此,誰讓自己平日裡太過偏心,滿心滿眼全是溫瑜
若是他一早看清,溫瑜是什麼樣的人。轉而將所有熱忱,投諸在溫瑾身上,事情不至於如此。
雖說那青年性格怯懦,卻傾心愛慕自己一人。縱然自己行事偏頗,溫瑾也沒有心灰意冷。
如果一切,尚能重來……
飄逸如仙的國師忽然微笑了,他轉頭移開目光。司空承德已經徹底灰心,倒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淒慘下場。
「朕相信,國師不會如此。」左溫小聲說。
原本竊竊私語的群臣,立時被震懾了。他們難以置信般望著左溫,卻見那青年皇帝重重點了點頭。
左溫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至為堅決:「國師一心為民,不會幹出此等事情,這其中必有誤會。」
「陛下心太軟,這可不大好。」謝泰和開口了。
他略微抬起頭,似笑非笑道:「陛下識人不清,諸多臣子都懷有二心,唯有我才對陛下忠貞不渝。」
這既是提醒,也是威脅,已然讓左溫面色慘白。
以往司空承德瞧見這一幕,只覺得溫瑾太過惜命。身為皇帝為了活命,竟不惜委身於臣子,實在懦弱。
那時他心中,也曾泛起不一樣的情感,司空承德根本不敢多想。
現今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他早就對溫瑾心生愛意,卻不敢表白。
謝泰和何等可恨可惡,竟敢脅迫心性純善的溫瑾。但司空承德不敢阻止,唯有皇帝是他生存的希望。
左溫被謝泰和看得渾身一抖,低著頭說:「我求你,求你讓國師活下來。」
誰料那青年將軍,模樣輕慢地揚了揚眉:「陛下在說什麼,臣聽不清。」
「我求你。」左溫又重複了一遍,他晶亮眼睛已經開始暗淡,「以後我不會反抗你半點,只求你讓他活下來。」
都是因為自己,溫瑾才捨棄所有自尊,再次懇求那賊寇。司空承德不忍再看,他索性扭過頭去。
誰知謝泰和竟直接捏住了左溫的下巴,強迫他看向國師:「陛下心儀之人,就是如此怯懦之輩。」
這句話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宮殿中卻無比刺耳。
「國師不是心性悲憫,最見不得別人受苦麼,怎麼此時反倒不說話了。可憐陛下一片癡心,得不到半點回應。」
諸多目光彙集在司空承德身上,恍如幾千根針刺般,讓他不得安寧。
今日之仇,必有回報,司空承德攥緊了拳頭。
「不要說了。」左溫懇求道,「我求你,第二次求你。」
「我該拿陛下如何是好?」
謝泰和目光流轉,悠悠歎了一口氣。明明是百般無奈的語氣,卻也有一絲溫柔之意交融開來。
他放開左溫,輕聲道:「既然陛下想留著國師,那我就留著他。橫豎造反之人,早被我一網打盡,量他們也再鬧不出什麼事情。」
「溫瑜意圖謀反,興兵攻打皇宮,已被臣徹底擊敗。現在證據確鑿不容否決。縱然他是陛下血親,也不能免除懲罰。就將其押入大牢之中,三日後問斬。」
剎那間司空承德既是羞憤,又是驚愕。他不由望向溫瑜,卻見少年當真驚愕了。
溫瑜驚訝得再站立不住,模樣脆弱極了。若非內侍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怕會癱倒在地。
原來如此,難怪溫瑜半點也不著急,司空承德心中瞭然。
隨即他不由大恨溫瑜,自己明明警告他,要耐心行事等待時機。
誰知溫瑜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裡卻貿然行事,將他積攢的所有勢力,一併賠了個一乾二淨。
小宮女一事,必是溫瑜故意如此。等到他順利登基後,就能直接懲處自己,將所有權力攥在自己手中。
他先前心愛之人,哪是什麼甜美可人的小少年。
溫瑜分明是一頭狼,雖然暫時乖順如狗,卻隨時準備狠狠咬自己一口。
眼見好幾名侍衛走來,溫瑜立時哀求道:「臣弟是冤枉的,還望陛下救臣弟一命!」
「我不再同陛下爭奪國師,只求陛下饒過我!」
無恥之人,竟連自己都能出賣。司空承德再按捺不住,他直接上前,左右開弓扇了溫瑜好幾個巴掌。
司空承德厲聲喝道:「閉嘴,丟人現眼!」
溫瑜立時呆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司空承德竟會說翻臉就翻臉。
橫豎都是為了活命,各盡所能又有何不可?自己沒有責怪司空承德勾引溫瑾,他又有何資格指責自己?
若非顧及到司空承德,是溫瑾心愛之人,他也要扇那人好幾耳光。溫瑜咬了咬唇,依舊跪地求饒道:「我求陛下……」
誰知謝泰和霸道至極地攔在左溫身前,懶洋洋道:「我說過,陛下太過心軟,可不能再如此。」
「國師尚能傳達天意,那罪民又有何用。」謝泰和嗤笑道,「難道留著讓陛下添堵,將來去蠻夷借兵,再捲土重來麼?」
左溫立時沉默了。他垂下睫羽,任由侍衛將溫瑜關進大牢中,並未阻止片刻。
臨走之前,溫瑜淒厲呼喚道:「你等著,溫瑾你等著!這皇位明明是我的,有朝一日我必會報復你!」
群臣被嚇得鴉雀無聲。
他們恨不能自己沒長耳朵與眼睛,也不必撞見今日這一幕。
左溫悵惘地望向遠方,偏巧與司空承德目光撞了個正著。
二人四目交接間,似有無盡的情愫滋生。司空承德剛想開口,又被謝泰和擋住了。
那青年將軍霸道至極,不許左溫看其餘人半眼。他懶洋洋安撫道:「不過是臨死之人的呼喝罷了,陛下何必在意。」
「今日之事,已經了結。諸位大臣不如早早離去,國師也是如此。」
這般堂而皇之的呼喝,竟以為自己隻手遮天不成?
司空承德微微瞇細眼睛,他最後凝視謝泰和片刻,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眼見國師都是如此,諸多大臣更不敢反抗。
不出片刻,整座大殿又只剩左溫與謝泰和二人,真是寂靜極了。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環任務,獎勵八千任務點。第三環任務發佈,成為一代明君,治世三十載,任務成功獎勵一萬兩千任務點。」
系統3022的提示又來了,左溫不禁揚了揚眉。
他還以為,原主溫瑾定會更進一步報復。要自己懲罰司空承德,抑或讓溫瑜不得好死。
誰知原主溫瑾真是心底純善,他只希望給天下百姓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這等要求說來簡單,實施起來倒也頗為困難。
枉費自己自己先前,將司空承德的好感度刷到這麼高。不好好利用一下,豈不可惜?
左溫修長手指敲著扶手,秀麗容顏如光般燦然。他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就是一副極美麗的畫面。
誰知謝泰和竟大大咧咧擠了上來,還恬不知恥地要求道:「陛下往旁邊些,我站了這麼久,也很累。」
臣子與皇帝共享龍椅,此舉未免太過暨越,再親近的臣子也絕無此等待遇。
左溫沒有說話,他乾脆往旁邊讓了讓。青年將軍這才委委屈屈落了座,一雙長腿依舊舒展不開,很是不滿意。
「陛下真是太過狡猾,明明所有謀劃都是你我二人一同定下。誰知你三言兩語,就將司空承德哄得死心塌地,就連老情人溫瑜都不願再看半眼。」
謝泰和含笑道:「瞧他的眼神,恨不能將我大卸八塊,再好生安撫陛下。這可真讓我委屈極了。」
「你我協定如此,又有何不滿之處?」左溫語氣平淡,「都是為了完成任務,你當我樂意哄那自私之輩?」
主角受溫瑜自私無情,司空承德也並未好到哪去。從始至終,那二人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溫瑜不甘心皇位落到溫瑾身上,更看出溫瑾愛慕國師,乾脆放低身段勾引司空承德。
而早對溫瑜心思不純的司空承德,與他一拍即合。縱然原主溫瑾對他待遇極佳,司空承德仍舊極為不滿。
司空承德將溫瑜推上王位之後,順理成章掌控朝政好幾年。直到主角受借用謝泰和平衡權勢,國師才不得不妥協。
經此一遭,主角攻受才真正和平相處,逐步正視自己的感情。
至於二人追求真愛的過程中,究竟犧牲多少人性命,他們半點也不在意。
身為一國之君與國師,居然如此意氣用事。如果不是主角光環籠罩,這可憐的國家怕是早被蠻夷吞併。
這樣自私又無責任感的君主,虧他還能成為一代明君,左溫在心中嗤笑。
現在情況截然不同,野心勃勃的主角受根本等待不了。
溫瑜為了登上皇位,已經不擇手段。他不光與司空承德鬧翻,更失去背後所有助力。
司空承德口上說著為愛犧牲成全,實則也是自私之人。真正威脅到性命之時,他們二人自會極快分開,左溫半點也不意外。
「陛下對國師不動心,國師反倒對陛下心心唸唸。」謝泰和仍舊語氣不快,「我不高興,十分不高興。」
虧的那人還說自己是貓。這太虛劍修此等模樣,和一隻別彆扭扭蹭到你面前,仰著頭求撫摩求順毛的貓,有什麼區別?
左溫斜了謝泰和一眼,越發不想理會他。
謝泰和半點也不掩飾。他直接摟住左溫的腰,將這魔修攬到自己胸前。任憑左溫拍了他好幾下,都不鬆開。
真是太過黏人,誰若養了這麼一隻貓,每天倒要花費許多心思安撫他,左溫心思流轉。
「你以為司空承德,當真轉變心意?」左溫嗤笑了,「他驟然失望之下,又瞧見我癡心不改,因而覺得自己魅力驚人。」
「再加上名義上我受控於你,司空承德為了給自己一個正大光明憎恨你的理由,才覺得對我不能割捨。」
「如果是真將我與權力比較起來,他定會捨棄我。即便犧牲我時,司空承德還要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諸如為民犧牲理所當然一類。如此虛偽小人,也值得你動氣」
司空承德這種人,反倒比以前那些對手更可怕些。他總會為自己傷害他人的舉動,找到光明正大的借口,心中半點愧疚都沒有。
其他人犧牲是理所當然,我若不快就是天大冤屈。自己一心一意為民,還落得此等下場,豈不委屈?
「原主溫瑾信了他,我可不會。」左溫又拍了謝泰和一下,示意那人放開自己。
真是太狡猾的魔修,將自己所有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在關鍵之時,才安撫自己一下,如此若即若離,又莫名讓人牽掛。
不過假話說了上百遍,遲早會成真,謝泰和眸光閃亮。他立時鬆開左溫,乾脆利落極了。
眼看那青年皇帝意欲離開,謝泰和又漫不經心地問:「可要我放鬆戒備,讓那只不安分的小老鼠逃出去?」
「你我默契,何須言語?」左溫轉頭微笑,眼波璀璨無比。
只以現在的結局收尾,一點也不圓滿。就算原主所求甚少,左溫也會替他報仇雪恨。
以德報怨,向來不是左溫的行事風格。
溫瑜仰望著縫隙中射入的月光,默默計算自己還剩多長時間好活。
地牢陰冷潮濕又骯髒,雖讓他不習慣,也並非不能忍受。
對於先前發生的一切,溫瑜也能平靜接受。敗了就是敗了,溫瑜自然無話可說。
他只怨自己頭腦簡單,將謝泰和想得太過愚笨。若是他聽從司空承德勸告,再韜光養晦一段時間,是否就能逆轉全局?
少年握緊手掌,好似也將那一道月光牢牢握住。可等溫瑜攤開手時,他掌中什麼都沒有,依舊一片虛無。
沒有怨恨,怎麼可能沒有怨恨?
他憎恨司空承德翻臉不認人,平白無故冤屈自己。更厭惡溫瑾不知羞恥,魅惑一個外臣才能保住皇位。
還有謝泰和,不知好歹拒絕自己示好,溫瑾就那般讓他留戀不已?
諸多複雜情緒,使得溫瑜整顆心如被油煎一般。他癡癡望著一地月光,對守衛的諸多閒言碎語,並不在意半點。
忽有一片陰影,在地面緩慢地凝聚成形。頃刻間,就彙集成細長人形。
溫瑜眨了眨眼,他似是覺得自己眼花一般,一顆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
方纔還在冷嘲熱諷的守衛,竟齊齊昏睡了過去,這情景莫名詭異。
昏黃燈光晃動了剎那,頃刻間又光明大放,將整間牢房映得猶如白晝。
這樣的術法與本領,怕是只有司空承德才有。原來那人並未放棄自己,原來他惦念自己。
縱然自己身陷囹吾,司空承德冒著天大風險,亦要拯救自己。
溫瑜簡直快要流淚。他恍如落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少年收斂心緒,一雙杏眼癡癡望著面目不清的細長人形,竭力平靜道:「你來了,終於來了。」
「我沒有用術法,讓那個小宮女誣陷你,一切定是其他人背後搗鬼……」
人形優雅地立在牢房中,不緊不慢道:「我當然知道,此事著實蹊蹺,也讓我吃了一驚。」
縱然都是玄衣之人,這聲音與容貌,並不是司空承德,溫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人週身好似籠罩著一層霧靄,變幻莫測讓人瞧不清楚。
司空承德氣度高冷如仙,如隔雲端。這人卻似天帝降臨人間,不需言語就能震懾眾人。
若真論容貌風度,此人倒比司空承德更勝一籌。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容,溫瑜倒有些眼熟。
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曾經見過他?少年竭力思索,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你年幼之時,曾與我見過幾面,想來你必定忘了。」
玄衣之人淡淡微笑。他伸指點了點溫瑜眉間,微冷溫度立時讓少年面紅耳赤。
「一晃十餘年過去,你已經長得這麼大。」玄衣人語氣悵惘,讓人聽了忍不住心中酸澀。
溫瑜呆愣了好一會,那顆心才自雲端落了地。他嘴唇顫抖,好一會才說:「國師,你是上代國師。沒想到,你還活著……」
「你這孩子倒也有趣,難怪承德喜歡你。」
上代國師氣度悠閒。縱然他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依舊如同身處宮室之中,讓人不敢輕視。
「你可要怪我,為何當日不選你當皇帝?」
國師斜了溫瑜一眼,將他的話直接堵了回去:「因為天命如此,溫瑾注定當三年皇帝,而後你再上位接替。」
天命,這短短兩個字,在溫瑜心中蕩起無盡波瀾。
溫瑜再也按捺不住。他拚命用拳頭捶著地面,低聲嘶吼道:「不服,我不服!我能為強出那人千倍百倍,他一無是處,哪裡比得上我?」
「司空承德護著他,謝泰和也護著他。只因溫瑾三言兩語,我所有努力就此化為泡影,讓我如何甘心!」
溫瑜覺得自己狼狽極了,就連撒潑打滾的難堪模樣,也被這人看了去。
他剛想扭過頭去,一隻手就輕柔地拂去溫瑜臉上所有淚痕。
「可憐的孩子。」上代國師歎息了一聲,似能撫慰溫瑜心中所有苦楚。
在他修長手指觸碰之下,溫瑜立時漲紅了一張臉。
他不僅自慚形愧,覺得自己方才模樣太過難看。
「天命如此,縱然我也奈何不得。」國師低聲細語,「溫瑾早該死了,自從南天火開始,他的命途已經終結,再無翻身的可能。」
「可事實並未如此,溫瑾反倒絕處逢生。我當時便覺得,事情有些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