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貴族少女整顆心如被煮透, 熱辣辣的疼痛甚至蔓延到面頰。儘管愛麗眼睛灼亮似不屈野獸。而她的表現卻順從而恭敬。她恭敬又友好地給左溫屈膝行了一禮, 再緩緩低下頭以示認輸。
不,她不甘心。愛麗在心中不屈不撓地叫喊,她不想認輸, 也不想在左溫面前低頭。即便身軀毀壞靈魂破滅,她也不會誠心實意地臣服。
然而一切掙扎都是徒勞無用, 棕髮少女面上的神情優雅而順從,彷彿她是真心實意被聖光所感化,拋棄了所有分歧與不甘。
愛麗並不怕死,她怕失去自由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此時發生的事情, 正是愛麗最深層的恐懼與夢魘。身體沉重不已,根本無法操控也無法說話, 明明神智尚在清明無比,手指與軀殼卻不聽她的指揮, 自顧自做出與她意願相違背的事情, 對著白袍聖子臣服。
尚未靈魂出竅,愛麗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柔和微笑再抬眼,彷彿瞬息間就與左溫成為好友毫無怨念。任憑自己的靈魂竭力嘶吼與抗爭,都沒有任何人察覺。寂靜漆黑的一片,聽不到回音也看不到前路。冰冷而沉寂,似乎神識也開始逐步放緩放慢, 就要被層層灰燼覆蓋掩埋。那種眼睜睜見到自己生命力消退的感覺,實在太過可怕,比死亡更靜默比逝去更殘忍。
有了懷疑與懼怕, 愛麗難免會胡思亂想不知所措。如果自己就此被取代,軀殼一直被他人操縱,如果終其一生自己都要這般活下去,再漫長的生命與享受還有什麼用途?
我不是我,那我又是誰。冰冷的一點寒意順著黑沉不知來處的風攀爬而上,一寸寸緩緩凍結了愛麗的思緒,寒冷入骨似能將她的靈魂也凍結徹底。天不怕地不怕的愛麗,將自己的靈魂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哥哥,哥哥……」貴族少女無聲地喃喃自語,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最信任的人身上。哥哥有辦法解決一切,他總能幫助愛麗拯救愛麗,就連這次,也不例外吧?
愛麗等了許久許久,也許只是短暫幾秒,也許是漫長的幾百年。得不到回應,周圍的黑暗也沒有因此減退半點,最深的絕望到了後來,已經成了麻痺,少女已然開始習以為常。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忽然又一線光明撕破黑暗,瞬間融化了她靈魂上的所有堅冰。少女眨了眨眼睛,纖細的手指屈伸,發現自己又能呼吸還能眨眼,再也不是當初頹然無能的模樣。
對面的白袍少年與她四目相對,湖綠色眼睛中光芒綻放,似是友善的問候又似冰冷的威脅。不知為何,貴族少女本能地不敢看他的眼睛,立時微微垂下頭去。
不是幻覺也不是夢魘,她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肆意呼吸動作。彷彿剛才經歷的一切,只是短暫而迷離的噩夢,天亮之後夢魘就會消失不見。唯有心頭一點尚未融化的冷意,提醒著愛麗剛才發生了什麼。
不,自己不該這樣膽怯。一定是光明聖子搞的鬼,他生怕自己不肯認輸,由此才在暗中操控了自己的靈魂。
真是卑劣無恥又投機取巧的人,玩弄這樣的技巧強迫對手認輸,若是讓自己戳穿她的把戲,光明聖子絕不能這樣輕易地了結事情。
棕髮少女垂下的眼眸中,恨意凝結成刃。她剛想張開嘴唇,諷刺而冷漠地將所有事實講出,又驟然發現她的舌頭扭曲顫抖,根本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莫非夢魘還未結束,她仍然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
棕髮少女恍恍惚惚間,覺得自己感知的一切並不可信。她彷彿穿行在一條悠長隧道之中,各類形狀模糊的色彩飛速而過,看不清具體形狀也分辨不出它們是什麼東西,只能隨著一併緩慢地下沉在下沉,前方的未來渺茫不知出路,愛麗的心也從放鬆到驟然緊繃起來。
無數次清醒又無數次陷入昏暗,每一次都回到上一個場景,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不知名的存在操控如同提線玩偶,剛開始時堅定的意志也被逐步消磨不復存在。每一次事情的轉機,都發生在愛麗與光明聖子對話之後,只要少女又一絲反抗的念頭,她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取代重新陷入下一次輪迴。到了最後,愛麗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魘。虛構與真實親密地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無法感知。
重複著絕望到希望又是絕望的經歷,也許有幾百次也許有幾千次。求饒跪拜也是徒勞無用,就算在幾千次重複中,愛麗向光明聖子屈服順從,仍會墮入永恆無盡的輪迴。
密密匝匝的傷口已經開始麻木,沒有感覺也沒有感情,就連憤恨也就此遺忘。又一次回到熟悉的場景之後,愛麗已經近乎麻木。為了快點結束一切,她乾脆向左溫屈了屈膝,誠心實意地說:「我認輸,您的能力超乎我的想像。」
白袍聖子眨了眨眼睛,第一次說出了並不相同的話:「多謝您的體諒。」
這一剎,詛咒被打破了。
愛麗又能覺察到滾燙的血液流淌,自己胸口呼吸澎湃猶如海潮。面頰的紅潤血色,睫毛顫抖的細微感知,空氣中魔法元素的躁動與不安,她都能逐一感知恍如新生。
剛才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貴族少女緩緩抬起頭,凝望著左溫秀雅的面容,帶著幾分試探與不甘。
不過瞬間,愛麗就受了驚般打了個哆嗦。
不需多言也不用多想,她從左溫身上覺察到了一種莫名熟悉的力量,那時她在無窮無盡的輪迴中,被人操控千百次的感覺,冰冷而居高臨下,心如鐵石又算無遺策,總能從愛麗的意念中找到一絲細不可查的破綻,由此引誘著她逐步墮入深淵之中。
恍惚之間,愛麗又想起了她曾閱讀過的文獻記載,漂亮的花體字卻被斑駁血跡沾染,歷史悠長又令人毛骨悚然。據說光明教會在興盛之時,光明女神降下的神跡,能使最頑固的無信者也感恩她的慈愛與悲憫,從此成為光明女神的忠實信徒。
隨著時間推移,光明教會一代比一代衰落,這種荒誕不經的記載,也就成了奇談與傳說。唯有此刻切實感知到一切的愛麗,才知道光明教會多麼可怕。
即便是悲憫寬厚的光明聖子,也並非全然的純粹與善良,到了關鍵時刻,他自會顯示力量強行折服他人,就如自己一般。
愛麗許久以前的預感成了真,左溫的確是個偽君子。現在的愛麗卻拿他毫無辦法,一想到反抗,靈魂就本能地瑟縮劇痛,彷彿被扯成了千百片,讓少女只能頹喪地咬牙認輸。
剛一看到對方的眼睛,愛麗就打消了她之前的念頭。她根本不可能與左溫抗衡,至少不是現在。少女又緩緩垂下頭去,恭敬而優雅地從側旁經過,即便教授與她擦肩而過時,說出了意味深長的話語,愛麗都沒有回頭。
「膽敢欺騙我的人,最後會自食苦果。」教授語聲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危險意味。
看到光明女神再次將神跡降臨人間,教授哪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如果左溫是瀆神者不配當光明聖子,他就不可能引動女神降臨釋放神跡。之前那位平民弟子的死亡,誰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中最可疑的,就是這位貴族小姐。
枉費他自認處事公正不偏不倚,卻被一個心機深沉的小女孩利用,教授自然不會高興。這種被人利用的羞辱與憤恨,他要一點點在愛麗身上討回來。
棕髮少女似是心虛了,她根本不敢看教授的眼睛。教授也並不在意,一字字冷聲道:「愛麗小姐,你被淘汰了。」
「因為愛麗小姐主動退出,恭喜光明聖子順利通過畢業考核。」教授緊繃著一張臉,宣佈結果之後就大步走出場地,他甚至沒有看左溫的眼睛。
冤枉了一個無辜的人,也讓他為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懺悔。他現在代表著阿卡納學院,並不能當場道歉,這樣根本沒有尊嚴。
白袍聖子也不在意教授的冷淡,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遙遙向著所有人鞠了一躬。
場外的觀眾們還在靜默,無聲的魔咒彷彿被打破了,讓他們終於有心情打量周圍。
有些人站起表情驚愕,還有一些人扭著脖子似想說話,卻忘記說些什麼。若是放在平時,這些人的舉動實在不夠優雅,有失風度又太過慌亂,定會被一些貴族暗中嘲笑。
在貴賓室中,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甚至有人不知不覺間倒空了酒杯,洇濕了他的衣服,都沒人覺得失禮與不快,所有人表情都是一樣震撼而驚愕。
光明女神的神跡重新降臨人間,其中有太多的背後含義。自從四十餘年前女神神力削弱之後,大陸上就再沒見過這樣莊嚴宏大的景象,誰知現在他們又能親眼見證著一切。
此時此刻,左溫的前途與表現反而沒有人關注。他們只知道光明女神重新降臨人間,神力充沛一如往昔,也預示著光明教會即將重新崛起。
萬神爭奪信仰,人類從中謀奪福利的場面,恐怕再也不會出現。畢竟光明教會歷史悠久,教旨也是最貼合普通大眾的利益,具有頑強的生命力與感染性。現在光明女神重新施展神跡,原本就根基極深的光明教會,恐怕又要重新崛起。
也許他們應該改變自己的信仰,重新歸順於女神的聖光之下。畢竟光明女神如此博愛崇高,她必定不會拒絕信徒的請求吧?貴族們盤算深沉,都在琢磨著怎麼在考核結束之後,與這位前途無量的光明聖子攀附交情。
用女兒作為籌碼,讓涉世未深的光明聖子偏袒他們如何?就算光明聖子終身不能結婚,也可以有幾名情人,歷代教皇還不是如此麼?
貴族們向來不吝惜投資,但僅限於已經展現了自己實力的年輕人。阿卡納學院的畢業生,雖說能夠博得他們的注意,也不值得他們如此下血本拉攏。再加上光明聖子這個頭銜,事情可就截然不同了。
強者們的想法卻不大一致,他們隱約覺察到,表面上安穩恐怕很快就要結束,社會又將重新陷入動盪之中。究竟是隨波逐流而去,抑或選擇一方神祇獻上忠誠,一切都值得仔細考量。
在熱絡而古怪的氣氛中,唯有安格斯正在沉思。他不知不覺被周圍情緒狂熱的信徒們排擠在外,黑衣貴族孑然而立超脫世俗,也帶著與眾不同的清醒與不甘。
每次安格斯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最後都會出差錯。上次如此,這次亦是如此。也許這次的事情更棘手些,畢竟左溫徹底展現了他的潛能與實力,從此超脫了他的掌控。
也許是巧合,也許從來不是巧合。莫名不詳的預感如烏雲籠罩頭頂,讓安格斯只能勉力維持鎮定,卻無法有任何作為。他一向厭惡軟弱又無力的情況,更發誓從不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然而仍舊事與願違。
黑衣貴族不經意間窺見了神諭者的面容,藍眸的神諭者正在微笑,笑容淺淡卻是不折不扣的微笑。即便那人被重重人影阻攔,安格斯仍能一眼捕捉到他的表情,彷彿被黏住了一般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安格斯從未見過神諭者如此明顯的情緒反應,坦蕩直白地暴露出他的內心所在。神諭者目光追隨著白袍聖子,近乎稱得上執著與寵溺,也讓一旁的安格斯看了驚心不已。
似曾相識笑容,似曾相識的動作,竟與那位光明聖子極為相似。這荒誕念頭剛一升起,就絕對停止不了。黑衣貴族既是驚異又是有趣,覺得他懵懂中彷彿知曉了什麼天大的秘密,頃刻就能顛覆整個世界。
他現在就懷揣能夠改變世界的秘密,既是危機也是挑戰,燙得安格斯不知所措有些慌亂。他應該在仔細盤算之後,才琢磨如何謀得利益。也許還是從長計議比較好,有了充分的準備之後,就不會再出現如今的尷尬情形,也不會讓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之外。
黑衣貴族剛想移開眼睛,就發現神諭者竟然挺身站起,直白而毫不掩飾地向著他走來。
當神諭者保持靜默之時,眾人都下意識地將他忽略。然而當神諭者不再收斂鋒芒之時,所有人目光都情不自禁隨著他而運轉,甚至呼吸紊亂不知所措。貴族們被神諭者的容光所震懾,支支吾吾間根本說不出什麼話,強者們卻被他身上深沉又神秘的氣度所打動,仔細琢磨之後也只能頹然地放棄與他抗衡的做法。
被所有人矚目的神諭者,他所關注的目標也贏得大部分人關注。安格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突兀的變化,仍是保持鎮定優雅自若,直到神諭者走到他身前,才恰到好處地行了一禮。
「很優秀的表現,不是麼?」神諭者揚了揚眉,語氣平淡而篤定。
誰都明白神諭者所說的人究竟是誰,而光明聖子表現如何,即便是安格斯也不能否認分毫。他點了點頭,一併附和道:「的確十分優秀,超乎我的想像。」
「既然光明聖子能夠召喚神跡,他是瀆神者的嫌疑,就能被徹底洗脫。」神諭者一字字道,「你的妹妹曾說萬神殿裁決不公,由此散佈謠言詆毀光明聖子的名譽。既然事實並非如此,閣下是否應該給出補償?」
安格斯心中一沉,他沒想到向來低調的神諭者,竟會這般乾脆利落地揭開所有隱秘事實。他就說愛麗之前的舉動太過魯莽,背後散步謠言更是危險之極,現在被神諭者抓住把柄,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黑衣貴族辯駁之前,神諭者就直接否定道:「我不需要你的賠償,從來不用。我只希望你的妹妹能夠向一個人道歉,並且真心實意地懺悔她過去的所作所為。流言無形卻能殺人,希望你的妹妹能夠有所反思。」
神諭者微微一點頭,沒有停留片刻就轉身而去。唯獨留在他身後的安格斯,被所有人目光矚目,彷彿被一把把銳利的劍釘死在原地,進退不得十分為難。
真是恰到好處的聲明,坦言現實又與過去相聯繫,以此脅迫安格斯認輸。如果左溫仍是過去那個落魄的光明聖子也就罷了,神諭者如此感情外露干涉他人行為,也會惹來猜疑。然而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不知不覺間,過去操控一切的安格斯竟然成了被動的一方,他不得不咬牙接受神諭者對他的侮辱。
明明內在都是一般無二,同樣藏身於人類社會中,用面具掩飾自己的真實內在。偏偏神諭者的身份就比安格斯高明,更在不聲不響間掐住了安格斯的弱點,逼得他只能認輸而無法有任何反應。
不甘心也罷惱怒也吧,安格斯絕不會如此善罷甘休。神諭者的身份就是既定事實,然而現在尚未被袒露出來,他仍舊有反轉局面的機會,只是需要從長計議罷了。
黑衣貴族有些狼狽地垂下頭來,眾人只能看到他面色有些蒼白,甚至握不住酒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看穿,黑衣貴族溫然外表現掩蓋的傲慢與肆意,無聲無息間交融縱橫,覆蓋了整個房間。
或是同情或是嘲諷的目光落在安格斯身上,被他輕輕撣落在一邊,從始至終安格斯都沒有任何反應。
既定事實如此,驟然發狂只會讓事情更難堪。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哪怕是安格斯也沒有想到這種驚天動地的大轉折。黑衣貴族摩挲著酒杯,靜默站立一瞬,終究悄無聲息地從門口離開了。
安格斯順著學院寬敞的道路漫步向前,終於找到了自己馬車停靠的地方。車伕給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愛麗正在車上哭泣,十分需要他的安撫。安格斯點了點頭,並沒有回答。
車門被人來開了一線縫隙,又很快合攏。正在埋頭哭泣的少女動作僵硬剎那,又欣喜地抬起頭來。她也覺察到自己此時的儀表不堪,用手帕擦了擦眼鏡後,才哽咽著道:「哥哥……」
只聽愛麗濃重的鼻音,安格斯就明白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恐怕少女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大的失敗,更何況又是當著千百人的面。乾脆人數也就算了,偏偏光明聖子又是那種溫然和善的表現,心高氣傲的少女自然接受不了。
覺察到安格斯沒有答話,少女顧不上自己紅腫的眼睛,拉了拉黑衣貴族袖子:
「哥哥……」
言語中帶著不自覺的請求與哀憐,接近於絕望又懷有最後一絲希望,美妙而矛盾,近乎讓安格斯忘記了呼吸。
如此大的誘惑,早已讓他按捺不住。愛麗並不是他的親妹妹,早在安格斯成為惡魔的那一刻,他就斬斷了所有血緣關係。面對如此全心全意依靠自己,又頹敗沮喪的靈魂,安格斯差點壓抑不住他的食慾。
現在還不是時候,愛麗只能算是一道甜點,比不上正餐。黑衣貴族靜默片刻,終於一字字說:「坦白講,我對你十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