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金髮少年唇角微揚, 綠色眼眸中滿含誠摯與溫柔, 似能融化冰雪消弭分歧,讓人的神經也跟著鬆弛再放鬆,敵意與憎恨都瞬間煙消雲散, 靈魂也被洗滌一清,沒有污垢也沒有任何負面情緒。再兇惡的人見到這個微笑, 都會情不自禁跟著嘴角上揚。
但在愛麗眼中,左溫這種溫柔淡定的表現,不亞於將她的自尊心狠狠扔在地上,用腳踐踏還不夠, 非要來回碾壓直到鮮血橫流,狼狽不堪又太過侮辱人。
並不是愛麗過分敏感, 也不是她想得太多。
不管是左溫之前那個凌然的眼神,亦或是上次對決時愛麗感覺到的情況變化, 都在提醒愛麗, 她的直覺並沒有錯。從始至終,光明聖子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只是他平時偽裝得太過高明,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棕髮少女不想答話,她纖細的手指悄悄蜷成一團,竭力抑制自己的怒氣與憤恨。畢竟是現在的形勢不容愛麗驕縱, 當她的命運被掌控於他人手中時,如果表現出必要的謙卑與恭敬能幫助她達到目的,愛麗不介意對左溫低頭。
雖然已經想得清楚明白, 一時之間愛麗仍然無法接受雙方身份地位驟然對調的事實。她捏緊手指又鬆開,終於能帶著微笑和緩地說:「聖子殿下……」
「哦,是我錯了。」白袍聖子驟然打斷了愛麗的話,他有些歉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糾正道,「赫伯特法師,我應該這樣稱呼您,這才合乎你我之間的關係。」
少年的嗓音清澈通透,甚至帶著幾分誠心實意的歉意,很容易喚起人的好感。聽到這句話後,愛麗的臉瞬間漲紅又變得蒼白。
她想起了之前與左溫的一次對峙,她居高臨下地提醒左溫,他根本不配稱呼自己為愛麗小姐。左溫需要像一個平民學員那樣稱呼自己為赫伯特法師,以此點明他們之間的疏遠關係與地位差距。
真是驕縱又居高臨下的話,以往的愛麗並不會覺得有何不妥之處。凡人只能仰望天才,平民需要臣服於貴族腳下,這不就是在整個世界理所當然的真理麼?那時天真又驕傲的少女,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轉而請求一個她最討厭的人,因此愛麗過去的所作所為並未留下半點後路,唯有在此時聽著過去的話,愛麗會情不自禁羞憤得面紅耳赤。
不管光明聖子時故意也好,真正假裝不知也罷,左溫已經清楚表明了他的態度,兩人只是關係疏遠的陌生人罷了,需要互相稱呼姓氏,甚至比不上一個同窗四年的普通同學。
對此愛麗並不是毫無察覺,她看到以往那些討好她的女同學們,在拜訪光明聖子之後,故意從她身邊一擁而過,交談的聲音雖小,卻能讓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光明聖子還真是品行高潔,即便我們之前無知得罪過他,聖子殿下也寬容地原諒了我們,一句指責都沒有。」
「是啊,真是讓人意外。」一名少女語氣微妙,似乎想起了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又低聲說,「我們過去實在太短視,差點得罪了一位前途光明的大人,如果因此給家族帶來災難,那就太糟糕了。」
另外一位少女用扇子掩住了自己的嘴唇,話語中帶著滿滿的嘲弄之意,「再糟糕,也沒有某位小姐處境糟糕。她當初誣陷聖子大人的時候,可曾想到自己會落入這樣難堪的境地?到底是家教一般,不懂得真正貴族的處世之道。」
「沒關係,畢竟你我以後恐怕不會和那個人有太多碰面機會。既沒有拿到學院的畢業證書,又被自己哥哥剝奪了繼續學習法術的權利,除了嫁給一個庸俗貴族當妻子,她還能有什麼前途呢?」
貴族少女們越走越遠,誰都沒有看愛麗一眼。就連她身邊的僕從,也全都垂下頭來不聲不響。誰也不是傻子呆子,自然懂得權衡事情利弊。如果在光明教堂外尋釁滋事,光明教會的神職人員恐怕更難對他們心生好感。
儘管愛麗當時表現得十分得體,甚至沒有眨一下睫毛,但在她心中卻將一切尖酸刻薄的話牢牢記住,深深地牢牢地壓制在心中,不許給那惡毒話語興風作浪的機會。
現在左溫禮貌卻疏遠的舉動,無意間觸動了愛麗心中最不堪的地方。貴族少女拚命咬著嘴唇,甚至連眼眶都紅了,「我過去曾經得罪過您,還希望您能夠和光明女神一般寬容,不要和我計較。」
顫抖微弱的聲音,隨時有可能中斷。貴族少女倔強地含著眼淚不許自己哭泣,通紅的鼻尖卻洩露出她內心的真正狀況,既脆弱又可憐,既高傲又軟弱,矛盾不已也有極大的吸引力。
看到光明聖子仍未給出回應,少女纖細的身體晃了晃,嗓音也帶著幾分沙啞,「如果您還不能原諒我,那我只能給您跪下賠禮了……」
誰也不知道,愛麗在說出這句話時,懷著怎樣一種複雜糾結的心情。她驕傲潔白不許他人觸碰的自尊心,被愛麗自己硬生生從胸腔扯了出來,將傷口毫不掩飾地暴露在左溫面前,任憑對方肆意點評踐踏,即便被傷害也是無可奈何。
這種感覺實在太糟糕,愛麗恨不得自己立時死去。然而一想到她將來暗淡的前途,貴族少女仍能勉力支撐並不服輸。
不出所料,白袍聖子仍未回答。少女靜默地垂下頭,一寸寸提起自己的裙擺。先是筆挺纖細的高跟鞋,而後是少女線條曼妙的小腿與腳踝。愛麗懷著一種獻祭般的心情,緩緩地提起裙直至膝蓋,最後雙膝跪在了白袍聖子面前。
絢麗絲綢在地面上摩擦,聲音輕微卻是清晰可聞。她棕色的秀髮順著脖頸散落在空中,蓋住了少女羞紅的面頰與顫抖的嘴唇。緩緩地堅決地跪倒,彷彿少女請求神明饒恕她的原罪,為此甘願犧牲一切奉獻一切,心情虔誠又毫無怨言。
從彩繪玻璃中映來的日光,讓這一幕彷彿是牆壁上的宗教畫作,色彩酣暢淋漓氣氛悲憫而令人憐惜。
華服少女臣服在聖子面前,亦如幡然悔悟的罪人跪拜在女神腳邊請求原諒,和曾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徹底跪下的那一刻,愛麗心中驟然一鬆,而後羞憤與懊惱之意化為紅潤色彩染紅了她的面頰與脖頸。
不許哭,不能哭,愛麗在心中這樣警告自己。她已經展現出自己最真摯的歉意,想來光明聖子不會過多為難她。否則這樣欺辱一個貴族少女,被外人知曉的話後果十分嚴重,剛剛復甦根基不深的光明教會根本承擔不起。
果然,白袍聖子的聲音悠悠緩緩從愛麗頭頂傳來,很有幾分訝異,「愛麗小姐,您這是幹什麼,還請您馬上起來。」
愛麗敏銳地注意到左溫對自己稱呼的變化,懸在空中的心立時一鬆。她並未起身,而是緩緩抬起頭來直視著白袍聖子的眼睛,「這麼說,您已經原諒我了?」
「我和愛麗小姐雖然稱不上是好朋友,但是你我之間也從來沒有仇怨啊。」白袍聖子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彷彿沒聽懂愛麗再說什麼。那副純潔良善的模樣實在太有偽裝性,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是十成十的無辜。
貴族小姐的心猛然一沉,墜入最黑暗的深淵之中,悄無聲息地摔成千百瓣碎片。這真是愛麗猜想中最糟糕的狀況,對方乾脆選擇裝傻,既不諒解也不表態,輕而易舉就掌控了主動權,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沒有機會也沒有希望,愛麗差點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直接摔門而去。
謊話假話!她明明已經下跪道歉了,對方還要她低微到什麼地步?難道非要逼死自己,這位光明聖子才肯甘心?
「總之愛麗小姐先起來,地上太涼,對您的身體不好。」白袍聖子溫然和善地伸出一隻手來,無可挑剔的寬厚仁慈。他根本沒與注意到愛麗表情的細微變化,一定是故意裝相想要攫取更多利益。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既丟了自尊也沒有希望,愛麗反而能夠放手一搏。她壓著裙角,一字字說:「如果聖子殿下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這回少年苦惱地搖了搖頭,仍是重複著之前的話語,「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啊,愛麗小姐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眼看愛麗仍是表情平淡地跪坐在地,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表現,光明聖子真心實意地頭疼了:「就算愛麗小姐想跪在這裡,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你我的談話先到此為止可以麼,還有其餘民眾在外面,想要聆聽女神的旨意。」
好,很好,光明聖子當真是非同一般。如果讓那些卑劣的平民看見,赫伯特家的貴族小姐竟然不顧臉面跪在教堂,相信整個帝都很快就會有風言風語。到了那時,恐怕安格斯更會惱怒愛麗給家族丟臉,從此她不聞不問都有可能。
看似天真又不諳世事的光明聖子,卻能找準愛麗最懼怕的弱點。鋒利又直接的解決方式,切斷了愛麗的後路與前途,讓她只能不甘心地認輸。
剎那間,貴族少女眸光善良似要哭泣,然而愛麗眨了眨眼後,那水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事情怎能如此輕易解決,自己處處碰壁對方卻輕鬆愜意地解決一切,愛麗從來不是那種甘願認輸的人。
「我就在庭院外等候,不撐傘也不休息。聖子殿下何時原諒我,我就何時離開。」
貴族少女拎著裙角行了一禮,最終推門離開。她當真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如同一株倔強的小樹般佇立在庭院外,腰桿筆直風姿搖曳,任憑眾人投來詫異的模樣,少女面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改變。
她身邊的僕人見到這一幕,既是無奈也十分為難。貴族少女拒絕所有人接近,甚至不讓他們靠近自己半步,最終僕人們只能遠遠地離少女十步遠,遙遙照看並不敢上前。
不知何時太陽墜落了地平線,靜默又暗淡的月光無聲無息爬到天空之頂。人來人往的光明教堂,很快又變得寂靜無人。
唯有身著華服的少女靜靜立在庭院外,不吃不喝也沒有話語。她身後的僕人們百般無奈,也不得不陪著愛麗繼續虛耗時光。
光明教會不是沒有人試圖勸說愛麗,然而貴族少女太過固執,除非左溫親自出面與她說話,否則少年絕不會善罷甘休。
也許是遲鈍,也許是光明聖子太過繁忙。在這幾個小時間,左溫都沒有出面見愛麗一面,態度漠然又疏離。
「聖子大人,關於那位貴族小姐,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傳言。」教堂執事仔細斟酌著自己的言語,試圖將一切表達的禮貌又委婉,「那些愚昧的民眾說,您與愛麗小姐關係不一般……」
正在誦讀經文的白袍少年,立時放下手中的書卷,溫然卻又堅決地一字字說,「不用擔心,執事先生。女神的聖光會映亮所有陰暗角落,所有的陰謀詭計都是不值一提。」
執事聽到這句話後,並沒有繼續糾纏不清。他行了一禮轉身而去,已經準備放手讓光明聖子繼續處理這件事情。
短短幾日間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不管是女神突然神跡降臨,亦或是突如其來的各種示好與敵意,都讓寂寞許久的光明教會覺得難以應付。
想來這位貴族小姐如此態度強硬,也不過是帝國高層試探他們的一種方法。好在聖子大人心中早有謀劃,其餘人也不必多花心思摻和什麼。
等到執事將教堂大門合攏,左溫就將經文丟到了一邊。他略微斜了一眼,貴族少女仍是那副矜持而高貴的模樣,彷彿受了天大的□□與冤屈一般,用這種和平又無害的辦法來表達自己的憤懣之情。
大概會有憐香惜玉的傻子上當,可左溫不是其中一員。白袍聖子坐在長椅上,明亮的燭光忽然晃了晃,瞬間將他的影子拉長。
一寸寸生長凝聚,有了重量有了形體,瞬間從地面上浮現而出。金色袍角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海藍色長髮的神諭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光明教堂之中,真像是暗影的化身一般。
身形高大的神諭者,饒有興致地看了窗外一眼,話語中帶著幾分憐憫:「即便我在萬神殿,都聽說了這位法師小姐的事情。她選擇了最愚蠢的一種做法,不給自己退路也沒有回轉餘地。」
的確,愛麗的做法看似堅決又滿懷誠意。即便是知道了她與左溫過去的人,對於少女真誠的贖罪之心,也只能歎息般地讚賞不已,難免情感上會略微偏向於愛麗。
既然已經道歉了,又何必咄咄逼人逼迫得愛麗不眠不休?過去的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為何選擇放棄再重歸於好,至少不必將事情鬧得這難看。如果愛麗真出了什麼事情,豈不是追悔莫及?
白袍聖子眉眼舒展,說出的話卻冷然鋒銳,「一個大魔法師,一個月不吃不喝都不算什麼大事。不過在外面站了幾個小時,就有人覺得她誠意十足可以被原諒,真是太大度了。不關乎自己利益的時候,什麼人都能對別人的做法高高在上地點評兩句,反正不用承擔後果,何樂不為呢?」
「可惜我一向不憐香惜玉,做錯了事情就要得到處罰,我只相信這一點。愛麗小姐表現出的誠意還不夠,想要挾持民意逼迫我妥協,她還不夠火候,根本不值一提。」
的確,事情在左溫看來,就是不值一提。貴族小姐比較好對付,畢竟她高傲的自尊心與身份,都不允許愛麗像一個流氓潑婦般賴在教堂內部不走,再毫不要臉地喧嘩哭泣。越是將事情鬧得大,從某種程度而言,反倒越能博得民眾的同情與憐憫。
貴族小姐實在臉皮太薄,雖然意志力還不差,在人情世故方面卻相差太多。被左溫不輕不重刺了兩句,就快要哭泣不能堅持,倒也有一種別樣的可愛模樣,至少和左溫自己覺不一樣。
為了復仇,左溫能做的事情比愛麗可怕多了。他可以偽裝完好,在憎惡之人面前俯首稱臣甚至不惜拋棄自尊,只為最後復仇時的酣暢淋漓。如果真碰上自己這樣的對手,左溫才覺得可怕。
貿然污蔑他人又不想承擔後果,被深刻威脅自身利益之時才想起補救,這樣的愛麗,還是個小孩子罷了。
將自己的軟弱與傷口暴露給所有人看,任憑他人指點評價,也許會博得一些人的憐憫同情,可愛麗仍是缺乏考慮。事不關己之事,眾人大多會熱烈討論一陣就將其遺忘。平白無故成了他人的談資,不是被逼迫到極點,一般人還真不會這麼做。
可惜愛麗已經學會利用他人的甘美滋味,過去的她將自己放在崇高地位無可攻擊,主動出手博得他人的尊敬。利用這種優勢陷害原主,就是其中一件。固然一時間許多人被她強行挾持,事情水落石出之後,愛麗也跟著失去了公信力。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愛麗身上,貴族少女又是含淚哭泣又是下跪道歉,怎麼沒有之前陷害自己時的半點風骨?如果愛麗執意堅持到最後,說不準左溫還會對她另眼相看,太快改變陣營,只會讓左溫輕蔑一笑就將她拋在腦後,將其定義為不堪一擊的對手。
比起天真又好面子的貴族少女,反倒是她的哥哥有些棘手。安格斯就如同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時都有可能暴起咬他一口,不好處理又十分麻煩。
就好比這次安格斯不顧臉面,將自己的妹妹逼迫到這般地步。越是態度謙卑越會引起反彈,左溫可以肯定的是,安格斯必定在策劃這一件非同一般的陰謀。他隱約有了頭緒與靈感,只想乾脆利落解決事情,並不願與那人繼續裹挾在一起,費心費力又麻煩。
至於愛麗下場如何,並不在雙方考慮之中。已經是棄子的貴族少女,還想用自己的身份與自尊謀得一條生路,簡直是天真得可愛。
白袍聖子將目光在愛麗身上停留了一剎,饒有興致地凝望著少女倔強的面容,從頭髮到嘴唇,逐一打量沒有絲毫疏漏之處。
直到他的下巴被人有些惱怒地扳回,神諭者灼熱呼吸就在耳邊,「那位貴族小姐,難道很好看麼?」
「一般。」左溫誠心實意地答,「比不上你這張臉,這是實話。」
捏著他下巴的手指瞬間鬆開,神諭者簡直有些無可奈何了。也不知是他們二人的關係越來越親近,還是左溫故意氣自己,當著他明目張膽地打量其他人還神情專注,怎能怪自己不生氣?
白袍聖子終於回過神來,他笑盈盈地說:「看來神諭者大人最近的事情進展順利,才有閒暇大廳我周圍的事情進展。可惜我這邊也是風平浪靜,神諭者大人沒有發揮餘地,也許有些寂寞吧?」
狡黠又令人惱怒的眼神,曖昧話語故意撩撥得他心中微揚,快要親近之時又一甩尾巴直接離去,讓人無可奈何又不知所措。
神諭者靜默片刻,肅穆地說:「恭喜你有了很大收穫,也許我應該稱呼你為光明女神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