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明明是溫軟純粹如日光的五官, 卻因少年斜睨神諭者的一眼, 桀驁之意驟生。不甘而高傲,美麗而俾睨。
神諭者從這具全然不同的軀殼上,看出了那個秀美高傲的魔修風華。既矛盾又美麗, 驚心動魄燙得人眼睛發熱。
對的,這魔修想來是如此脾氣。即便不經意間落了下風, 也要找機會扳回一局。既可愛,又讓人想繼續逗弄他。
海藍眼眸瞇細了,神諭者忍不住悶笑,又換來左溫一記瞪視。
白袍聖子眉眼舒展之間, 全是不服輸的鬱鬱勁頭,似蓬勃生長的籐蔓攀爬向上, 不窺見頭頂日光絕不善罷甘休。
「好,你說得對。」在左溫生氣前一刻, 神諭者再次毫無骨氣地妥協了, 「你自己早有打算就好,這次換我全力支持你,不會有半點怨言。」
「當然是我的主場。」白袍少年微微揚起下巴,眉宇舒展神情肆自,「所有人不是都說,光明女神已經隕落了麼。我要讓他們看到, 聖光從未消失。」
他說得如此堅決果斷,彷彿完全忘了自己曾是個魔修一般。左溫頓了頓,似在等待什麼。
聖子自信滿滿的模樣, 實在太過可愛。
完了,他怎麼越來越喜歡這個人。不管他何等舉動如何決議,都覺得心念契合沒有分歧。
神諭者不過微怔剎那,當真十分給面子地用力鼓了鼓掌,「好,說得對。」
如此簡單敷衍的附和,並不能讓左溫滿意。他抿了抿唇,眼看神諭者又懶洋洋地賴在自己床上,似乎真準備在此過上一晚。
神諭者深藍髮絲如同光滑絲緞,順延而下鋪滿一床,華美綺麗到並不需要任何點綴。他長長的眼睫合攏了,掩住了顏色淺淡的眼眸,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熟睡。
美人臥在床上似在沉睡,這情景美則美矣,對左溫卻沒有半點作用。他反倒嫌棄神諭者身形太大,長手長腳長腿,即便略微收攏些,仍舊把那張小床佔得滿滿當當,一絲空隙都不剩。
原主日子過得實在清苦,即便地位非同一般,他還恪守光明教會的嚴苛戒律,衣食住行一切從簡,不肯逾越分毫。這種心性固然好,在左溫看來卻有些太清苦。
就連一張床也只能堪堪躺下他自己,神諭者曲著腿的模樣倒有些可憐。
真是又高又蠢,平白無故長得比自己高出好大一截,又有什麼用途。白袍聖子冷哼一聲,推了推神諭者,那人卻順理成章握住他的手,在手心微微一撓,又快速放開。
這種勾引人的本事,也不知是和什麼人學的,有模有樣駕輕就熟。白袍少年猶豫了剎那,乾脆下了逐客令:「我要睡覺。」
知情識趣的人自會乖乖告辭,神諭者卻裝出一副睏倦不已的模樣,往旁邊挪出一塊空地,還拍了拍,「躺在我身邊吧,地方很寬敞。」
睜著眼睛說瞎話,太虛劍修也學會如此滑頭。左溫磨了磨牙,直言不諱:「既然神諭者大人喜歡這張床,那我就把它讓給您。」
白袍聖子轉身就走。適得其反的神諭者,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似在等待左溫的挽留。
全然無用,左溫狠心起來當然能繃得住臉。他還笑盈盈給神諭者打開了門,態度溫良地同他告辭。
什麼溫柔善良的聖子大人,明明是無情寡義又欠收拾的小妖精。神諭者歪了歪頭,突然湊到左溫身邊輕聲道:「等到這件事情了結之後,我可不會這麼容易放過你。」
白袍聖子沒有被恐嚇住,他抱臂倚在門邊,冷聲冷氣道:「已經聽膩的話,就不要再說,我聽得耳朵起繭子。」
下一瞬,左溫卻險些驚叫出聲。神諭者又附在他頸邊,不輕不重咬了一下。
被摩挲在齒間的,是薄薄的肌膚。近乎憤恨般輾轉捻磨,留下足夠鮮紅的印記才肯善罷甘休。
等到神諭者鬆開之後,一枚紫紅印記已經落在左溫脖頸上,太過醒目不容忽視。
「你是狗嗎?」左溫又驚又怒,他又忽然笑了,翡翠綠的眼睛眨了眨,「要不要叫一聲聽聽?」
「多謝招待。」藍發的神諭者戴好兜帽,金色長袍被晚風鼓動不息,向後飄搖似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還沒等神諭者走出多遠,就聽見壞脾氣聖子「彭」地一聲重重合上門,已然有些不滿意。
神諭者在長廊中穿行,周圍的牆壁上有若隱若現的精美浮雕。或是光明女神在天國迎接信徒,或是生有羽翼的天使從天空降臨人間,栩栩如生絕不相同。
不過耽擱了片刻時光,天邊已經沒有了晚霞。灰白暗淡的月亮有氣無力地懸掛於空中,落在地上的光芒也是零零落落的。
月光並不皎潔透徹,朦朦朧朧彷彿籠罩了一層煙霧,看不清星星也看不清地面。
曖昧,慌亂,夢魘。平時極力掩藏的一切,驟然從水面浮現而出,冰山一角已經顯露出來。
這樣的月夜,對於惡魔抑或魔獸而言,都能讓他們心情愉悅。
撕扯人類的喉管,讓血液塗滿黯淡月光,血腥氣刺激得魔獸快要發狂。惡魔則用彬彬有禮的狡猾面孔,掩飾出他內在的殘忍與冷酷,言語誘導間,就讓人類不知不覺踏入陷阱,連靈魂也不歸自己掌控。
神諭者不經意間想到了這些常識,他漫不經心地眨了眨眼,既不在意也不擔心。步伐不緊不慢,彈指間就有無形魔法擊碎了附著在他身上的微小使魔。使魔還沒來得及叫喚,就已化作一縷黑霧,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不知誰有這麼大膽子,膽敢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跟蹤他。有趣,看來這次左溫碰上的對手,真不是普通人啊。
他唇邊有一絲玩味微笑,繼續順著長長走廊前行。前方那座華美的教堂,忽然有一層微弱卻執著的光亮,澄澈金黃若隱若現,將這淒慘月夜渲染得神聖而莊嚴。
身著金色長袍的神諭者,略微望了一眼。他沒有走進那座純白光明的教堂,甚至不想拜會一下那位儘管氣息微弱,卻主動傳達出善意的光明女神。
他理直氣壯地繞了近路,從教堂旁穿行而過,任憑對方急切催促都不肯回頭。
自己心愛之人身處危難之時,也不見光明女神展現神跡替他主持公道。現在倒來花費力氣討好他,可惜已經太晚了。
神諭者並沒有施展魔法,而是一步步沉穩平靜地向前而去。
剛一走出光明教會的地域,就有一個黑衣男子彬彬有禮地立在一邊。
英俊貴族躬身而立,禮節十分完美挑不出過錯,「神諭者大人,沒想到我們在這巧遇了。」
曲曲折折的試探,如同張開嘴露出毒牙的蛇,隨時都能屈身在要害咬上一口。懷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安格斯近乎挑釁般攔住了神諭者的去路。
青年男子的笑容也是黏黏膩膩的,神諭者看了一眼,就冷冰冰地移開視線。他不耐煩地後退一步,揚了揚下巴示意安格斯有話快講,卻也沒有離去。
對方華麗的金色袍子輕若無物,拂過地面卻是沙沙作響,延展出一道不輕不淺的痕跡。
儘管安格斯派出的使魔,毫不留情地處理掉了,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收穫。
那條長廊與不遠處的純白教堂,安格斯並不陌生。近乎在瞬息之間,黑衣貴族就已經做出決定。
乍一面對如此令人敬畏的大人物,黑衣貴族也難免有些緊張。好在他賭對了,也猜對了神諭者的弱點。
至少對方沒有離開,就表明他們之間還有合作的餘地。獵物落入陷阱之中,讓安格斯原本倦怠的大腦,瞬間興奮起來。
就算上次交鋒之中,自己一敗塗地不得不退讓,他也敏銳地嗅出了微妙的味道。
同類相遇,既是警惕也興奮地難以自持。同樣是善於偽裝隱藏起黑暗面的人類,神諭者比起安格斯來,更是膽大不少。
「您似乎對那位聖子大人十分感興趣。」黑衣貴族側了側頭,窺探著神諭者的反應,又大著膽子說,「越是純白美好的東西,越想讓人將其肆意佔有鎖在掌心,即便最後毀滅也不肯撒手。」
海藍色眼眸毫無波動,既不厭惡也不贊同,而是空曠明朗地望向遠方。被人當做空氣般忽略徹底,這還是真是安格斯生平最有趣的體驗。
黑衣貴族既不覺得被觸怒,也沒有失落尷尬。他主動上前一步,封堵住了神諭者的去路。
「那位聖子大人並不好接近,他對誰都是一視同仁毫無惡意,卻將一顆熾熱的心全部奉獻給女神大人。若即若離的溫柔,就能逼得人快要發狂。」
安格斯主動停了下來,探查神諭者的反應。那人仍是毫無波動的眼神,比起黑衣貴族來,他更願意將注意力投諸在被稀薄月光映亮的路面。
既然彬彬有禮的交涉完全沒用,安格斯就不得不使出一些微妙的小手段。
「您似乎與殘月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應呢。」黑衣貴族繼續矜持微笑,「秉創世神意志的神諭者,卻與這樣不詳而詭異的象徵牽連極深。」
這句話終於對神諭者造成觸動,他漠然平靜的神情,開始有了變化。銳利眼神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安格斯手指顫了顫,篤定自信地說:「您不必太過驚訝,畢竟我與您是同一種人。」
如此暗示,不亞於掐住了神諭者的弱點逼迫他認輸。轉瞬間地位顛倒,想來就是這樣的情況。
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尖銳,每一寸肌膚外都有濃重寒意透體而入,就連心臟也快要冰結。
「我與您的利益並不衝突,甚至能夠合作。」黑衣青年的微笑一如既往,「看在我再三邀請您的面子上,不知您可願賞臉同我喝一杯酒?」
神諭者微微瞇細眼睛,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話:「帶路。」
贏了,他終於贏了。
安格斯隱忍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翻盤的機會。黑衣青年在無形中鬆了一口氣,花費魔力開了一扇傳送門,又率先一步走入門中,優雅地沖神諭者比了個邀請的手勢。
門外就是淒慘月光迷離清冷,門內卻是一處燈火通明的繁華殿堂,被魔力點綴的各色燈光交織輝映,紙醉金迷流光溢彩。
神諭者從中可以窺見一角景象,耳尖長長面容秀美的精靈族女子捧著酒杯,半跪半倚在客人身邊,神情依順無比乖巧。幾處雪白肌膚從薄薄的紅色長裙中展露出來,若隱若現誘惑無比。
不遠處還有黑翼長角尾巴尖尖的魅魔,紅唇嬌艷地附在人耳邊輕聲低語。即便被人摸了胸口也不惱怒,而是曖昧不已地主動挺胸上前。她看到站在傳送門外的神諭者後,還大大方方衝他拋了個媚眼,毫不畏懼對方尊貴身份與可怖力量。
神諭者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一眼,魅魔的臉色剎那間變白了,近乎倉皇失措地移開眼睛。
沒有等黑衣貴族催促第二次,神諭者就踏入了那扇傳送門中。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如此奢靡景象。
精靈魅魔獸人,甚至還有羽翼潔白的天使。或是圍攏在客人身邊,乖巧地討好他們,或是身形綽約地站成一排,等待著客人挑選。男女皆有,從中看不出一點不甘反抗之意。
安格斯等待著神諭者上前後,才將他引向那兩排容貌秀美的男女。
他們倆人走過之處,紛紛有人鞠躬行禮,整齊劃一如同被訓練過。
空氣中燃燒的是甜膩而曼妙的香氣,不自覺間沁入肺腑之中,著了迷般捨不得離不開。燈光變得曖昧暈黃,映在每個人面上都有了燦然光輝。
神諭者就戴著兜帽,格格不入地從中穿行而過。有人試圖攔住這位身份高貴的大人,撒嬌弄癡抑或故作高傲,都沒有用處。
片塵不染身,他如同行走在雲朵之間,不沾染凡間半點塵埃。就這樣一路筆直向前,神諭者找了個偏遠座位,理也不理跟在他後面的安格斯。
黑衣貴族聳了聳肩,直接坐在神諭者對面。和他料想中的情況,有些微妙的不同。
豪華的場所,如此選擇眾多的各個種族美人,即便是帝國皇帝看了也要吃驚不已。
普通的人類奴僕,只算此地並不起眼的貨色罷了。即便他們容貌秀美比之帝都最奢華場所中的美人還出色,也甚少有客人選擇他們。
比起極難馴化的精靈,亦或是數量越發稀少的獸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使,普通人類根本不值一提。
面對如此大的享受與誘惑,神諭者卻能筆直堅決地一路向前,不得不說讓安格斯有些失望。
儘管安格斯已經分辨出,神諭者和他是同類,力量比自己更強大。然而他卻能抗拒這些美妙誘惑,簡直稱得上是意志力驚人。
莫非那名光明聖子,就有如此大的魅力,讓他們幾人都如癡如狂?荒唐念頭在黑衣貴族心中打了個轉,就被他嗤笑著扔開了。
「談正事。」神諭者修長手指敲了敲桌子,聲音清脆略有不耐煩。
黑衣貴族卻不驚慌,他剛才選中的那名少年很快來了,恭順沉默地站在他身邊。唯有少年身後潔白蓬鬆的羽翼,顯示出這是一名本該生活在神國的天使,比精靈與魅魔更加稀罕,非是神祇不能享有的造物。
神諭者目光一頓,終於注意到這名少年。似曾相識的面容,更加熟悉的氣質。
即便身處於這種奢靡環境中,少年的綠色眼睛仍然清澈如同一片湖水,不經意間波瀾驟起。
安格斯敏銳注意到,神諭者呼吸一滯,他對此越發滿意了。黑衣貴族招了招手,看似純善溫良不知人性的少年,就乖乖跪趴在他的腿上,羽翼乖乖收斂毫不反抗。
即便是相似的面容與氣質,反應卻是絕不相同。黑衣貴族也不在意這一點,他細細揉捏著少年淺金色頭髮,炫耀般展示給神諭者看,「神諭者大人,可是覺得他有些眼熟?」
沒等對方回答,安格斯又自顧自道:「可惜只是七分相似,並不能做到十成十的還原。偽物終究還是偽物,比不上光明聖子十餘年虔誠信仰浸染出的氣質,只能略微打發時間罷了。」
一點點的刺激與試探,逼問出神諭者的底線究竟何在。
很好,沒有立刻發怒,意味著還有商量餘地。黑衣貴族摟著少年的腰,輕聲細語:「其實我也奇怪,為什麼備受神祇寵愛的天使們,還比不上一個落魄教派的普通聖子。」
「現在仔細想起來,只能說那位聖子大人實在是魅力非凡,不經意間就能讓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海藍色眼睛斜了安格斯一眼,哼出一個不置可否的音節。似乎越發因此受到鼓舞,安格斯選擇將他的計劃和盤托出:「神諭者大人也知道,那種完美無缺光明發亮的人,對你我的吸引力有多大。」
「我試過用許多方法摧毀他的信仰光明聖子或是遲鈍地毫不在意,或是將其視為對他的考驗,讓我覺得無可奈何。」黑衣貴族似模似樣歎了口氣,餘光微瞥著神諭者的反應,「既然在信仰上無法動搖,也只能讓他的身體坦率屈服。原本我可以輕易達成目的,可惜計劃最後出了過錯,神諭者大人竟會袒護他,真讓我覺得意外。」
黑衣貴族歪了歪頭,原本淺黑色眼眸中亮起一瞬紅光,似鮮血般艷麗雨又似寶石般璀璨。不過短暫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格斯懷中的少年,本能地感到厭惡與不快。他剛要有所反應,就被黑衣貴族不輕不重拽住了一根羽毛,指尖一顫就扯了下來。
太過疼痛,不亞於硬生生扯掉了一縷髮絲。天使少年想要呼痛,被訓練好的本能卻讓他吞下了所有嗚咽,繼續半躺在黑衣貴族懷中,模樣純潔而恭順。
這種舉動,不亞於向對面的神諭者直接攤牌。袒露身份與目的,也是明確的試探與圖謀,看看雙方能否達成協議。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在安格斯看來,的確是意外。
作為暗影的使者慾望的操縱者,絕不會輕易袒護一個人類。他們往往滿懷著惡意與期盼,迫不及待地想將對方拉入黑暗之中,不光將他們的肉體徹底摧殘,還要將靈魂也吞吃入腹。
他們這種無節操沒良知的存在,即便看到同類正在謀算一個人類,也會識趣地並不阻攔。略微有興趣的,甚至會摻上一腳,一同分享柔弱無助的獵物。
在安格斯看來,神諭者理所當然屬於後一種情況。凡事都要講究先來後到,即便他們這類種族亦是如此。
愛麗的計劃並不完美,被人輕易破壞安格斯也沒有話說,只能自認倒霉罷了。
現在他隱約透露出,想要與神諭者一起分享獵物的念頭,已然是犧牲頗大。
情況與那次安格斯邀請蘭利時,又是截然不同。肉體貞潔與否,根本不值一提。對於他們而言,最關鍵的就是人類完整的靈魂。
既然他已經展現出這種誠意,想來神諭者一定會妥協吧?
安格斯並不怕對方會當面翻臉,畢竟互相知曉身份一事,就是他莫大的底牌。黑衣貴族篤定地靠在沙發上,只等待著對方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