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莊嚴肅靜的萬神殿審判庭, 也是神職人員十分畏懼的地方。
萬神殿並不隸屬於任何一個教派, 這個組織卻擁有對於所有教派神職人員的裁定權,教皇亦不能例外。
大陸上各大教派複雜林立,神職人員的數量也極為龐大, 品行參差不齊,自然也有糾紛發生。
神職人員犯下的事情可大可小, 並不嚴重的大多被教規懲罰,在教派內部就已經解決。唯有教派隱瞞不下去的事情,才會被送往萬神殿裁決。
照常理說光明聖子地位尊崇,並非是普通神職人員, 再嚴重的罪行也不必上報給萬神殿。
而愛麗之所以能將事情鬧得這麼大,只因為光明教會勢力太過衰弱, 再無能力袒護自己的聖子。這件事可大可小,誰都能看出其中蹊蹺之處, 眾人都只是冷眼旁觀。
不僅是貴族一方發力, 其餘教派也跟著落井下石。只要光明聖子被判刑,早已衰敗的光明神教就會分崩離析。能除掉一個競爭對手,何樂而不為呢?
更何況萬神殿接手了這件事,也表明了諸神對此的隱晦態度。至少在普通民眾眼中就是如此。其背後的深意,他們不必明白。
審判庭是明亮而莊嚴的,幾十張黑色桌椅成環形排列開來, 坐滿了黑壓壓的一片人,讓人莫名地心生畏懼。
各大教派都已經派來了代表,個個面色冷漠。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肆意交談。他們全都將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位資質極佳年紀輕輕的光明聖子,就要在此接受審判,他們只是見證者罷了。
身形纖細的白袍少年獨自一人站在被告席中,孤苦伶仃有些可憐。他的表情卻是平靜的,既無憤怒更無悲苦,綠色眼睛澄澈淡然如同湖泊。
唯有他咬了咬嘴唇又鬆開的動作,暴露了他沒有表面上那樣淡定。
見到出類拔萃的年輕人深陷泥濘之中,旁觀者對此大多是惋惜而快意的。左溫天賦出眾,還未被選為光明教派聖子時,其餘教派的神職人員就想遊說他改變信仰,卻全都鎩羽而歸。
真是不知好歹又太過倔強的年輕人,一門心思認準了已經隕落的光明女神。太過出眾的能力與外貌,給他帶來了災難,也並不算是意外。證明了自己先前猜想全都正確,教派代表們也很是為自己驕傲。
諸多教派的代表,早就注意到旁觀席上的黑衣貴族安格斯。在帝都中,小道消息向來流傳極快,聰慧之人早就明白,左溫這場無形災難來自何處。
區區一個落魄教會的聖子罷了,又不是權傾天下的教皇,如何能比得上安格斯大人?
最年輕的魔導師,甚至有可能窺見封神之路,家族勢力更是龐大。這樣的任務,想要拿捏小小的光明神教聖子,還不是再容易不過?
坐在更後排的安格斯,即便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揚了揚眉,無悲亦無喜。
反倒是他身邊的妹妹愛麗,嘴唇張合極小聲罵了一句:「活該。」
不用想也知道,這句話是扔給審判席上的左溫聽。
周圍空氣有細微波動,剎那間蔓延開來,又被平息。
花費魔力使出一個傳音法術,只為踐踏失敗者的自尊。自己的妹妹,還真是有些記仇啊。
黑衣貴族斜了愛麗一眼,棕髮少女立即乖巧地端正而坐,風度優雅。
不一會,愛麗就洩了氣。她湊到安格斯身邊,嘟著嘴撒嬌:「哥哥不要這樣看我,我並沒有做多過分的事情啊。」
「他第三次拒絕你的時候,就該料到有如此結果。不識好歹的人,就該用這種方法狠狠懲治。」
「調皮。」黑衣青年淡淡地說,「你的計謀還是太過粗糙,很容易節外生枝。下次再做決定之前,先與我商量一下。」
眼見這件事被安格斯輕飄飄地揭過去,愛麗終於鬆了一口氣。哥哥還是最疼自己,和她比起來,左溫又算得了什麼?
越是不知好歹的拒絕,越會惹怒哥哥。安格斯哥哥不快的模樣,即便自己這個妹妹看了都心疼不已。
利用家族勢力,略微給左溫一些懲戒,只算是最輕微的懲罰。誰讓這人非要擺出一副矜持高貴的模樣,什麼信仰堅定不能談情,都是假話。
等到左溫被剝奪聖子身份,從教廷淪落到凡塵之後,隨便什麼人都能被將他肆意揉搓。
愛麗親暱而主動地抱住了安格斯的胳膊,說出的話語也帶著幾分撒嬌意味:「哥哥,他以前欺負過我,你可要讓我自己報仇啊。」
「隨你。」黑衣貴族吐出一個詞,俊美面容平靜無波,似是所有事情都無法打動他的心。
愛麗聽到這句話後,一雙眼睛熠熠生光:「我聽說光明聖子大人,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不知道等他落魄之後,那位朋友會不會出手援助?」
棕髮少女俏皮地歪了歪頭,笑容可愛而甜美。
三皇子蘭利殿下,一向是左溫最忠心的擁護者。還在阿卡納學院的時候,他就多次替左溫出頭,也讓貴族少女十分不快。
即便是今天這場聽證會,蘭利皇子也出席了。三皇子所在的座位,明明離他們不遠,然而他既沒有主動上來打個招呼,更不曾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太刻意的疏離與冷淡,讓愛麗反而有了隱約的猜測。她彎彎折折地暗示哥哥替她解決麻煩,既是試探也是邀功。如此迂迴的方式,倒讓黑衣青年啞然失笑。
「不礙事,絕不會有任何人攔著你。」安格斯安撫般拍了拍愛麗的頭,說出的話語卻冰冷而無情,「那位皇子殿下已與我達成協議,他不再對聖子大人抱有任何期望。」
聖子大人四個字,輾轉蜿蜒地在舌尖繞了一圈,才被黑衣貴族輕輕吐出來。他近乎冷漠地注視著左溫纖細的背影,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起初安格斯撩撥左溫,不過是看中他的容貌與純潔氣質罷了。到手之後,他就會將左溫拋棄,一如對待以往那些床伴一般。
接二連三被拒絕之後,安格斯對這名聖子大人,反倒起了幾分興趣。
極少有人能夠溫柔堅決地拒絕自己,即便婉言拒絕,也是另有所圖。等到那些人達到目的之後,自會乖乖對安格斯投懷送抱,唯獨左溫是個例外。
這位聖子大人,好像是真正的天真不知世事。一塵不染的純白無辜,沒有慾望也找不到弱點,近乎是聖人一般的存在。世間從不存在聖人,神祇尚且有私慾,更何況是平凡普通的人類呢。
對於左溫的拒絕,安格斯不是不惱怒。然而他一向懂得掩飾自己,並未因此失了風度。
既然誘惑不能讓左溫屈服,那就試試暴力與強權如何?一個落魄至極的教派聖子,稍微有些權勢的人,都能輕易拿捏他一把。
安格斯懷著近乎惡意的期待,接下來幾個月光明教會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可左溫並不惱怒,他沒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獨立解決了所有事情。
既讓安格斯刮目相看,也讓他對左溫越發興趣濃厚。他小看左溫,困難不會壓垮他的脊背,這世間一切苦難都是如此。
光明聖子近乎嬰兒般純善,永遠對世間萬物懷有最美好的期待。即便被人傷害,他也坦然地將其視為女神對他的考驗。
既然針對左溫自身無用,轉而利用旁觀者又如何呢?光明聖子大人,會不會為了無辜信徒毅然犧牲自己?
等到左溫驟然得知真相之後,那雙綠眼睛一定會變得頹喪而黯淡,輕而易舉就能被自己拿捏在掌心,肆意揉搓毫不反抗。
針對左溫這種甘願犧牲的性格,安格斯想出了縝密又完美的計謀。還沒等他親自動手,自己的妹妹就氣不過替他打抱不平。
儘管失去了一些樂趣,安格斯也並非不能接受。
現在他只等萬神殿的最終審判降臨,讓純白無暇的聖子大人沾染上污垢,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將他一把拉出。
要有耐心與耐性,緩慢小心地接近這隻小鳥。細心溫柔地照顧它,讓它逐步生出依戀,再徐徐敞開心扉。
事情到了這一步,絕沒有什麼意外。安格斯要在這位聖子大人身上,烙下他獨有的痕跡,血肉模糊都不鬆開。
最後直接撒手拋棄他,被馴化的鳥兒能否習慣,一切早已有了答案。等到那位聖子大人垂下高傲的頭顱,乖乖鑽進金鳥籠裡,安格斯的計劃才算徹底完成。
眼前這場審判,不過是計劃開始的第一步罷了。
黑衣青年就這樣帶著笑意,看白袍聖子近乎笨拙地為自己辯駁,又被既定事實擊得面色慘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既然光明聖子拿不出證據,證明死者另有死因,那這就是你的過錯。」帶著面具的萬神殿祭祀,說出了殘忍的話,「是證明光明女神已經隕落,因而導致你的神術失效,還是主動承擔責任,說一切都是因為你瀆神信仰不堅定,由你自己選擇。」
白袍聖子嘴唇張合,纖細的脊背抖了抖,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格斯能看清左溫的心中所想,也明白他的絕望。
如果能夠證明死者另有死因就好了,他也不必被逼著選擇。兩條路都是死路,再大的僥倖也會落空。
前一種選擇,會摧毀光明神教僅存信徒的信仰。後一種選擇,卻是親手毀掉了左溫自己的現在與未來,對其餘人並沒有多大影響。
孰輕孰重,左溫自能掂量得出。這位曾經的光明聖子大人,一向是寧肯犧牲自己,也不願連累他人的良善之人。
越是一視同仁沒有歧視,越是能逼迫得對他心生愛慕的人,逐步發瘋發狂。
想來那位三皇子殿下,也正是因此陷入狂亂之中,再也不是以往那個溫柔善良的他。
歸根結底,都怪左溫太過美麗又太過溫柔。安格斯倒想看看,這份難得的良善在渾濁俗事之中,能夠維持到什麼時候。
黑衣貴族靜靜注視著左溫,看白袍聖子咬了咬唇,就要頹喪地認輸。他的心跳加劇一瞬,甜美的果實就要落入他的掌心之中。
將其肆意揉捏之後,隨意拋棄不屑一顧。這才是安格斯的報復方式,快意直接又有些惡劣。
「等一等。」
有人不緊不慢說了三個字,聲音清澈動人,如同神國中的音樂奏響。近乎帶著魔性的魅力,迴盪在寂靜無聲的審判庭中,久久不願消散。
不只是耳朵轟鳴面頰發燙這樣簡單,就連沉寂已久的心靈,也似被無形的手掌狠狠捏了一把,又被緩緩鬆開。
恍如出現了幻覺,甜蜜而綺麗的各種光環環繞在身邊,色彩繽紛香氣迷人。似乎能見到天使鼓動著翅膀,兩道彩虹懸掛在碧藍天際。諸多幻想都已成真,心中安穩平和別無所求。
所有人齊齊扭過頭去,動作整齊劃一,目光也是癡迷不已。先是靜默片刻,他們就責怪自己沒有定力。
這倒也不能怪他們,畢竟來者不光是身份尊貴,能力更是非同一般。
有一種人,一開口就能引發諸多異象。這種人太過稀少,更被各種教派奉為傳達創世神神諭的使者。
儘管各類神祇互相爭奪勢力,或有隕落或有升格,然而他們全都拜服在創世神腳下,沒有僥倖也不會覺得不甘。
如果說諸神不過是力量強大的人類,只不過生命是近乎永恆的漫長罷了。那麼唯有創世神,才是世間真正的主宰與神明。歷經了無數朝代更迭,神祇興盛又滅亡,創世神都沒有任何變化。
好在這位寬厚博愛的神明,極少參與人世間的俗事。他僅僅設立了萬神殿,裁決各大教派神職人員的罪孽。
萬神殿做出的裁決,絕不會被人推翻。所以萬神殿的普通祭司們,身份可與普通教派的教皇們平起平坐。
能夠傳達創世神的神諭者,更是身份尊貴遠超所有人的想像。出言成真無可抵抗,是人世間最接近於神明的存在,即便死亡之後,也會被創世神親自賜予神格,永生不滅。
如此大的職能,如此尊貴的地位。如果哪位神諭者心血來潮,想要佔領一個國家,民眾們都不會有絲毫怨言。
好在每一代神諭者都清心寡慾,如同創世神一般處事公平。他們極少干預世間萬物運轉,也輕易不會走出大殿。
唯有力量足夠強大,能夠踏上封神之路的強者,才會在臨行前有幸見到神諭者。
想不到他們竟有如此運氣,能夠見到神諭者。旁觀的人群們猶如潮水一般,情不自禁地起立直視那人,再心甘情願地行禮。
就連端坐在審判席的那位萬神殿祭祀,也恭恭敬敬地彎腰低頭。
神諭者並沒有在門口停留多久,他淡金色長袍拂過地面,輕若無物近乎夢幻。兜帽遮住了面容,唯有一縷淺藍髮絲散落出來,猶如月華亦如潮水。
最終神諭者停留在被告席旁,輕柔卻堅決地重複了一遍:「我對這次審判的結果,懷有異議。」
他有意收斂了自己的力量,因而並沒有之前驚心動魄的效果。
創世神的旨意傳達者,居然對這場微不足道的審判感興趣。究竟是哪一個人,竟能博得神諭者的矚目,難道是這位無力辯解的瀆神者?
事情的發展實在出乎祭祀意料之外,可那位不容小視的貴族小姐再三授意,又有其餘教派聯合起來發難,甚至連大陸霸主也跟著參與進來,他並不敢草率地廢除已經做出的判決。
審判的祭祀實在為難,好一會才急急辯解道:「殿下,您是否……」
話還未說完,就被神諭者堅決的搖頭止住了。他乾脆將兜帽摘了下來,淺藍色髮絲散落在金色長袍上,絢麗無比。
用語言難以描繪的面容,華麗艷美窮盡人類的想像極限。只是神諭者週身模模糊糊籠罩著一層霧氣,不甚清楚也不容人探查。
「我再重複一次,我對審判的結果懷有異議。」
儘管還是語氣冷靜平穩,旁觀者們卻聽出了一絲惱怒之意,似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大海。
那種令人不知所措的感覺又來了,耳邊轟然炸開銳利聲響,逼得人不得不摀住耳朵張大嘴巴。
即便是一貫風度優雅的安格斯,也不能例外。他用盡所有意志力,才能強迫自己不要做出那種失禮的狼狽舉動。
以往安格斯總是因自己的天賦而感到自豪,二十二歲就已經晉陞為魔導師,如此輝煌的成績,整個大陸都極為罕見。
然而在這種純粹彭拜猶如海潮的壓倒性力量面前,凡人再三掙扎仍舊是不值一提。
似乎察覺到安格斯的反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不斷催壓著他的脊背,迫使他脖頸酸軟膝蓋沉重,隨時都能跪趴在地面上。
莫名其妙的敵意,來得太過突兀。安格斯的倔強只持續了不到一瞬,終於略微彎了彎膝蓋。
這已經是高傲的安格斯,在最大程度上展現出的敬意。即便曾經面對的是統治大陸的帝王,安格斯都不曾對他致以這樣的禮節。
感到難過的並不只是安格斯一人,那位三皇子面色赤紅如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上,狼狽不堪風度全無。
他的舉動並不出奇,因為審判席上的祭祀也已跪拜在地,他甚至開始瑟瑟發抖,不能停歇。
「請神諭者寬恕我的罪過,是我太過草率。」萬神殿祭祀忙不迭認錯求饒,「我會重新檢查這個案子,看看其中是否有什麼疏漏之處。」
「不夠。」神諭者端然否定,終於略微收斂了怒氣,「我要你現在釋放這名無辜的聖子,再替他洗刷所有誣陷。」
神諭者乾脆走到白袍聖子面前,微微俯下頭來,聲音溫柔:「你很虔誠,父神也明白這件事。一切屈辱都過去了,你的未來仍是光明的。」
近乎是祝福與許諾,也讓在場所有人知道,這位深陷危機的光明聖子,極為好運地擺脫了悲慘的既定命運。
容貌秀美的聖子好似呆滯,他緋紅嘴唇張合,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
終究是沒有心計又太過淺薄的年輕人啊,看到神諭者超乎尋常的容貌之美,就此被震懾也是太過正常。
不過也對,神諭者一向是可望而不求的人。即便是強盛教派的教皇,終其一生,也極少有機會見到他們一面。
許久之後,白袍聖子才恭敬地垂下頭來:「謹遵大人的教導。」
毫無防備的模樣,坦蕩無比地將一截白皙脖頸,亮給神諭者看。太難得的親近與信賴,像小貓在寵溺它的主人面前,會露出毛肚皮讓你撓一撓。
飄然出塵的藍發神諭者,嘴角微揚露出了一個淺淡微笑,又極快消散。而後神諭者沒有再停留,他走出門去,步伐優雅不急不緩。
極少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唯有時刻都在關注神諭者的安格斯,窺探到了其中隱秘。
原來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也不是什麼清心寡念的人。那種滿是佔有慾的眼神,和自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