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梁飛其實並沒有約,他只是不想回家面對八卦的父母,也不想與提雅聯絡,更不想見言罄。朋友們聽說他要休假一個月,接連邀他出去玩,梁飛婉拒後,一個人跑到日落之塔,坐在頂層的餐廳靠窗位置,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夜幕降臨。
餐廳休息的時候,他去了樓下的酒店房間,安安靜靜地享受他的個人時光。
已經不記得到底有多久沒真正地獨處過。
在家的時候,父母兄姐總圍著他操心,出任務的時候,有一群屬下需要他保護,有無數困難需要他克服,在特殊調查處,他也要謹言慎行,耳聽八方,幾乎全年無休的他,連獨處的願望都十分奢侈。
這一年來,發生了太多事,幾百項任務已完成,特七處的事務要處理,技術處和財務處數次上門,父母催婚,職位調動,部門生變,被傾慕被表白,還有……遇見言罄。
明明早已習慣了繁忙的日子,可是現在這忙碌的狀態卻隱隱讓他不安。
人總有許多不得已,沒有魄力的他,即使外表看起來強勢冷靜,其實骨子裡是非常優柔寡斷的。大約得到的愛太多,總不忍辜負。父母的期待與厚望,兄姐的寵愛與忌憚,領導和下屬的信任,甚至……言罄與提雅的喜歡。
梁飛不想辜負任何人,拚命地成為他們心目中的那個人,努力著,堅持著,成長著,強大著,堅定著,然後習慣著,彷彿自己一直就是那個懂事、聰明、理智、冷靜、不會難過與軟弱的人。時間久了,他甚至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完美解決一切,無堅不摧無所不能。
他不畏懼困難,不害怕失敗,不怯懦於強敵,唯獨怕對不起別人給予的愛。
梁飛將自己埋入柔軟得彷彿雲朵的大床裡,週身被棉絮包裹,輕柔又密不透風的觸感就像身邊人給他的愛,幾乎要讓他喘不上氣來。
真想軟弱一下啊……他想。可悲哀的是,習慣了承受壓力的他,竟然連軟弱是種什麼樣的感情都快要忘記了。
「這樣是不行的梁飛。」他警告自己,「你不可以吊著言罄的同時又給提雅希望,怎樣也好,不要在感情上這麼混蛋。」
可嘴上這麼說著,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提雅是個好姑娘,那麼真誠,那麼喜歡他,又是父母精挑細選許久為他許定的人,還為了他進入特殊調查處工作,如果隨隨便便拒絕,何止是傷她一個人的心?可言罄……這個男人又讓人怎麼拒絕?要是幾個月前,梁飛大可以理直氣壯地嗤笑一聲視而不見,隨手施個催眠術就讓他忘了,可如今……他已經動了心,又怎麼能忍心抹掉言罄的記憶?
萬萬沒想到,他一個做好了早亡準備的人竟然會遇到這麼狗血的問題。
無人可談心的梁四少思考許久,撥了他大嫂的通訊:「唐齊啊……」
唐齊不知在忙什麼,接通訊的瞬間簡單明瞭地表示:「說。」
「……」梁飛趴在床上,問,「你還在加班?」
唐齊冷笑兩聲以示回答。
梁飛摸摸鼻子,覺得自己撥通訊的時機好像不太對。
「有話快說。」唐齊乾脆地問,「任務有進展了?」
「算有吧,我查到那家能源公司了,不過底細還沒摸清,現在梁家也收到了消息,準備著手調查。」梁飛報告完進度,又問,「梁蒙呢?」
「和軍部的人吵架呢。」唐齊道,「你們追回的那批零件裡有部分軍部流出的東西,梁蒙在問責他們監管不嚴。」
「我記得還有科學院的東西啊,他幹嘛只問責軍部?」
「科學院已經噴完了。」
「呵。」梁飛了然一笑,「談下什麼條件了?」
「每年向特殊調查處提供20項技術支持。」唐齊也忍不住微笑,「不過特殊調查處也要幫他們繼續調查部分科研物品遺失案件。」
梁飛立刻道:「這買賣合算,不過別把調查任務丟給特七處啊,我們不管。」
「知道,特七處的職能又不是這個,最近你們部門忙得連軸轉,事兒多著呢。」唐齊暫停了手中的工作,問他,「聽說你還把得力助手停職了?怎麼回事?」
梁飛:「沒什麼,試探一下。」
唐齊很快反應過來:「內奸的事?」
「嗯。」梁飛輕聲應了,「三個副手,我不確定是誰,利用這次停職把他們三個的工作習慣打亂,看看有什麼變化。」
「王暉停職、占白主管、青桐執行……你這安排還真是亂來。」唐齊笑著說,「不過意外總能帶來其他意外,也許你的做法是對的,能引出想看到的結果來。」
梁飛卻說:「哪一種結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他們都是我信任多年的屬下,我不想……」
「梁飛。」唐齊打斷他,冷靜得近乎苛刻,「沒有人是可以絕對信任的。你在特七處工作了這麼多年怎麼會連這一點都不懂?當初你哥就吃了這個虧,你不要重蹈覆轍。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是絕對可以信任的,其他人,不論看上去多麼真誠,都不會沒有私心。」
「……」梁飛沉默片刻,反問,「梁蒙呢?你也不信任他?」
「這不一樣。」唐齊溫和道,「我相信他愛我,可我不會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給他,這是我的本能,即使被逼到絕境,我也不會寄望於任何人。」
梁飛低笑:「這話要是被我哥聽到了,怕是要傷心。」
「所以我絕不會在他面前說。」唐齊哼了一聲,又說,「不過每個人想法不一樣,我的人生經歷造就了我這樣的性格,你與我不同,也許偶爾……會依賴別人?」
「我不會的。」梁飛翻了個身,躺在床上,雙眼凝望著天花板,他說,「我會成為別人的後背,但我不會依賴別人。」
「真不可愛。」唐齊撇嘴,「你怎麼就不能像你哥一樣,偶爾哭一下撒個嬌呢?」
梁飛嫌棄道:「誰和他一樣?大男人一碰到傷心事就哭,丟臉死了。」
唐齊莞爾。其實他也覺得梁蒙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總被氣哭真沒出息,可一想到把梁蒙氣哭的罪魁禍首是自己,也只能默默認了。好在從遺落天堂回來後梁蒙又變成那個又痞又嘴賤偶爾還暴躁一下的男人了,不然他可應付不來一個大哭包。
「所以你大晚上找我到底做什麼?」唐齊問。
「我媽給我介紹相親了。」
「喲。」唐齊的語氣輕佻又幸災樂禍,「見面感覺如何?」
「我媽挑的,能差嗎?」
「那你這語氣怎麼……這麼不高興啊?」
「提雅小姐挺好的,真的,難得的是,她還喜歡我,暗戀我許多年。」梁飛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是誇著提雅,語氣盡可能地真誠。
唐齊那邊辟里啪啦一陣就查出了提雅的信息:「在特殊調查處工作啊,技術部的大美女,看上去的確不錯。怎麼,你不喜歡?」
「挺喜歡的。」
「這就是不喜歡了。」唐齊頓了頓,「或者說,其實你心裡已經有了其他人?言罄?」
「你到底為什麼一直這麼喜歡念叨言罄啊?」梁飛百思不得其解。
「你身邊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人,唯一對你動心的也就他了吧?況且言罄存在感那麼強,想讓人忽略很難啊,你會對他動心也理所當然吧?」
「他到底有什麼好的啊!」梁飛抓狂。
「那他到底哪裡不好啊?」唐齊覺得奇怪,「以正常人的眼光來看,言罄多金、帥氣、聰明、果斷、有才華,雖然沉默寡言了些,可為人尚算正直,眼界心胸一樣不差,會對這種人動心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梁飛怒道:「狂妄自我霸道自私的人哪裡值得動心了!」
唐齊卻哈哈一笑,道:「梁飛,不是這種性格,能入你的眼?」
「……」梁飛無言以對。
「你們啊……」唐齊搖搖頭,評價道,「你們這群s級的人,可比一般人狂妄多了,一般人哪裡入得了你們的眼?我覺得你們高高在上慣了,審美早就扭曲了。」
「喂,你現在也是s級公民好不好?」
「要不是破婚姻法的規定,我寧願自己是個c級特職者呢。」唐齊萬分嫌棄,那語氣簡直與言罄如出一轍,「不過我覺得這樣蠻好的,你們這群心理不正常的人,就需要正常人來拯救一下,或者配個神經病,簡直完美。」
「我哪裡心裡不正常了?」
「你自己知道。」唐齊壓低了聲音,認真道,「要不是知道這一點,你和梁蒙又何必遠離s級的世界呢?」
「……」
唐齊與他話完家常,終於休息夠了,準備繼續工作,便收尾道:「梁飛,你是個聰明人,比梁蒙更理智,所以這種事你一定可以處理好的。不管你做了什麼選擇,我只想提醒你,按時完成任務。」
「滾,你和梁蒙簡直是一丘之貉!就知道壓搾我!」梁飛憤怒地掛了電話。他為什麼要找唐齊這個前殺手談心?那傢伙明明才是真正的心理扭曲好嗎!
滴滴,通訊器再次響起,梁飛打開界面一看,是王暉的私人留言:
梁工,有人在調查你。
梁飛從床上坐起來,瞇起了眼,回復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