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嘴裡說著不願意,他還是讓言罄陪他在日落之塔待了一整天。
梁飛點菜時問了他有沒有忌口,得知沒有後迅速點了餐,兩人慢條斯理地吃了午飯,坐在桌面喝著下午茶,呆到黃昏看了日落。
傍晚的天空瀰漫著橙紅的霞光,從日落之塔望出去,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暖色柔光中,安謐精美得如同一幅油畫。言罄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不由得怔怔望著窗外,飛鳥掠過,漸漸消失在天際。
他以前只是個平民,家中出事後只能陪爺爺住在破敗的出租房,面對的都是那些窮凶極惡的追債人,目之所及皆是污穢髒亂,後來勤奮學習,拚命賺錢,天還沒亮就出門,夜深了才回家,少有機會靜靜地看日落。
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賺那麼多錢做什麼,只覺得更多的錢會帶來更多的安全感,此時他坐在日落之塔最高處,滿城美景盡收眼底,才覺得原來錢真是好東西,輕而易舉就能享受到這樣的福利,而不用去計較這頓飯需要他花多少錢,需要他辛苦多久,他在這樣的環境待著是否會表現不得體,不用在樓下和那些遊客推擠著拍照……變得富有的意義之一大概是,能夠安然地享受這些奢侈品。
這是他奮鬥半生才得來的福利,而他對面的青年,卻因為優渥的家境在出生伊始便享受著。有時候言罄也會思考為何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如此之大,有人天生擁有一切,有人窮盡一生可能都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梁飛問他。
言罄笑了笑,還是問出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言罄斟酌了一會兒字句,緩緩道:「從小家境良好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梁飛先是一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抿著嘴瞇起眼托著下巴思考幾分鐘後,笑道:「這可是個哲學問題,不過對我來說,家境好意味著物質的富足和精神的考驗。」
他點了點桌面,繼續道:「我家的情況你大概也知道,家族大,親戚多,我還有一幫哥哥姐姐,所以關係很複雜。不過我是老,從小到大吃穿住行沒委屈過,我家有錢嘛,所以在這方面我爸媽並不需要我們幾個子女因為錢的問題有所拘束,我自己也一直沒什麼缺錢的概念,所以花錢也總是大手大腳的。」
梁飛這話入了別人耳朵裡,總難免被人懷疑是否在炫耀,然而言罄坐在他對面,覺得坦然說著這種事的梁飛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他舉手投足之間的氣韻也不像是個束手束腳的人。
「用其他的人的話來說,有錢人的煩惱不是錢,但他們的煩惱總跟錢脫不了關係。」梁飛掰起手指給他數,「家業啦,資產啦,婚姻啦,繼承人啦,合作啦,治病啦……哪一個不得考慮錢的問題?結婚想找個門當戶對或者更有錢的,單著的被盯著,已婚的也被盯著,沒孩子想生個繼承人,有孩子的想給孩子多爭取點兒遺產,家業誰繼承?公司哪個孩子管?上哪個學校?要不要深造?報什麼專業?還有一大堆破事!你說煩不煩?」
本來是很嚴肅的問題,聽他嘮叨一通,言罄忍俊不禁。
梁飛瞟他一眼,繼續念叨:「不說別的,就說我媽。當初追她的人多了去,她幹嘛要選我爸?畢竟那時候我爸都有過好幾個老婆了!我上邊三個哥哥兩個姐,大哥不說了畢竟是朵奇葩,其他幾個哥哥姐姐年紀差不多,都留在梁家了。我媽就我這麼一個兒子,你說她這輩子還能圖點什麼?不就是給我留點好?」
說到這裡,梁飛停下來,扯了扯嘴角,道:「說得多了。」
言罄靜靜聽了一陣,此時適時為他解圍:「擇優而取,人之常情。」
「我知道,我媽這人吧,不僅聰明,還疼我。」梁飛嘖了聲,「奈何我不爭氣。」
言罄明白,梁夫人有意讓梁飛繼承梁家的部分家業,沒想到兒子早早投奔了愛國大業。
「所以你的煩惱是什麼?」說真的,他很好奇。
「別死得太早。」梁飛轉了轉手裡的酒杯,「我爸媽那麼疼我,可不能讓他們為我傷心。」
言罄沉默下來。
爺爺身體不好,他算是一路獨立長大的,做任何決定都不需要問其他人的意見,而像梁飛這樣做事思前想後顧慮多多的性子向來是他最看不慣的,可是仔細想來,對方未嘗不是身不由己。
兩人又繼續在餐廳吃了晚飯,梁飛忽然給他說起自己大哥的八卦。
「我忽然想起來,上次我來這兒,還是給我哥收拾爛攤子呢。」梁飛想起過去忍不住心情郁卒,「你根本想不到,這世上怎麼會有我哥那種奇葩!他為了逃賬單玩刺激,拉著我大嫂從這兒開窗跳下去了!」
言罄:「……」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裡有……300米高吧?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言罄默默點頭,忍不住問:「就這麼跳下去了?」
「是啊,不過沒事,他身上帶著飛行傘呢。」梁飛惡狠狠道,「不過那個混蛋竟然把賬單和賠償金交給我付!臥槽三個月的工資啊就這麼沒了!我嫂子當初怎麼沒掐死他呢?」
言罄沒聽張堯提起過梁飛的大嫂,梁家似乎對這個大兒子的事諱莫如深,很少有人知道內情。
梁飛說著,還不忘朝外面瞅一瞅,眼珠轉了轉,然後小聲問他:「你說從這兒跳下去什麼感覺?」
「……」言罄無語,「你不會想試試吧?」
「有點。」梁飛說完又搖頭,「算了,太腦殘了。」
兩人吃過晚飯,言罄問:「要回家麼?」
梁飛搖搖頭:「不了,我怕回去我媽又給我介紹相親。去樓下住一晚上,明天回去上班。」
「住樓下?你自己沒房子?」
「有,租出去了,我一年到頭都不在,空著還得人看著,麻煩。」梁飛喊來服務員結賬,言罄有意付錢,梁飛頭都沒抬,伸手在結賬機上按了個指紋,支付瞬間完成。
結了賬,梁飛問他:「你開車來的?」
「嗯。」
「那我讓人給你安排個司機吧,酒駕不好。」說著便招手對服務生低語幾句,做了安排。
言罄:「……」
直到梁飛將他送下樓,車子停在面前時,言罄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哪裡有點不對勁,可是一時半會兒他竟然想不出來是哪裡。
梁飛為他開了車門,微笑道:「謝謝你今天來陪我吃飯,路上小心。」
言罄猶疑著不想上車。
「怎麼了?」梁飛側首看他,俊秀的身姿在夜色中沉靜優雅,他身後恰好有兩株垂絲海棠,層層疊疊的粉色花瓣被夜風吹起,飄了滿滿一地,花瓣落在兩人發間身上,頗有些怦然心動的氛圍。
言罄的呼吸放輕了,他看著眼前尚顯稚嫩的青年,明明近在咫尺,卻覺得面目模糊。
「不回去麼?」梁飛又問了一句。
言罄鑽進車裡,靠在椅子上看他。
梁飛為他關上門,巴著窗戶笑得輕佻:「好歹說句謝謝啊!」
言罄看著他肆意飛揚的眉目,忽然伸出手,捏著他的下巴迎面吻了上去。
「唔!」梁飛瞪大眼。
這特麼不對啊!!!劇情走向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鼻尖盈著淡淡的花香,言罄半斂著眼睛看他,兩人的鼻尖微微錯開,嘴唇緊貼。言罄用舌尖挑開他的牙齒,鑽進他嘴裡纏了片刻,沉沉笑著鬆了口,貼著他嘴唇輕聲道:「謝謝。」
這嗓子低沉性感,震得梁飛魂飛天外,一臉驚恐地瞪著他。
言罄原本捏著他下巴的手指沿著他臉頰滑了上去,面色微沉,語氣認真了許多:「聯晟只認你一個負責人,我不知道特殊調查處搞什麼鬼,為什麼今天來簽約的人不是你,不過……我不會讓你難做的。」
他鬆開手,拍了拍梁飛按在車窗上的胳膊:「合作愉快。」
梁飛閉上嘴,猛地直起身,茶色的眸子沉沉地盯著他。
「再見。」言罄端正了身子,朝司機示意,「師傅,走吧。」
梁飛眼睜睜地看著那車子貼著他滑出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車水馬龍裡。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輕鬆的表情早已不見,他若有所思地盯著車子離開的方向。正在這時,通訊器響起,他接起來:「王暉?」
「梁工,和聯晟的合同已經簽好了。」
「嗯,我知道。」梁飛折身往回走,「條款研究過了麼?」
「和預計的差不多,我按照你的指示,把我們的要求也寫進去了。」王暉頓了頓,問道,「不過梁工,你今天為什麼不親自來簽約啊?」
「聯晟要我們提供技術支持,跑腿的肯定是技術部的人,我簽字被他們噴嗎?當然要讓他們自己去背鍋。」梁飛冷笑一聲,按了電梯上樓,「再說了,我要是真去了,這麼寬鬆的簽約條件,聯晟能不起疑心?」
王暉:「……」為什麼梁工這麼機智?
「你告訴言罄我休假了?」
「嗯,簽完合同他問了一句,我就說你受傷休假中。」
梁飛氣笑了:「你怎麼不乾脆說我死了呢?」
「……」通訊器那頭的王暉一臉懵逼——他哪裡說錯了嗎?
梁飛按著額頭出了電梯:「算了,我剛才失言,不關你的事,掛了。」
驗證過身份後進了酒店房間,他一頭栽倒在床上,心中鬱悶無以復加:特麼的他居然被言罄給偷吻了?!(╯‵□′)╯︵┴═┴難不成言罄當初那句要劫色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