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十三
長安西門外有座古剎,名為牟尼院。原不過是個小寺,卻因佔著風水之利,佛跡倍出引達官顯貴們爭捧。別的不說,光是廟內一份觀音遺跡貝葉經便已叫無數好佛之人追逐了。此處廟宇裡皆是比丘尼,許多高門夫人便喜歡都這裡來上香進貢祈福。
大約是牟尼院的規格夠高,沒有其他尼姑廟裡一些淫汙之事,聞頤書才放心叫妹妹住在這兒。方外之地自有規矩,他也只能在客居院所等著。此處種了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幾經火災竟都未死,長得遮天蔽日。可想到了深秋,此處將是如何人間絕景。
聞頤書的妹妹,閨名聞芷,俗家法號妙玉。乃是個最清高風雅不過的人物。平日冷冷清清,唯見了自己的親哥哥,才露出些許凡間的氣息。話雖如此,聞頤書還是經常被妹妹嫌棄的。
「好好的樹,便是被你們這些俗人牽強附會上了許多名號才變得俗極。過了夏末,此處便鎖門不待客了,這才正好呢。」
若不是自己的親妹妹,這種高段位的文藝清新女聞頤書還真應付不過來。只笑道:「是俗是雅,也只有人見過了才知道。」
妙玉一聽此言,竟覺有理,點了點頭,她說:「前日好容易到山前採了一罈子清露,用白卵石浸了清過,你可要嘗嘗?」
聞頤書何敢說個不字。
便是如今家道中落的模樣,聞頤書也只是叫妹妹在父親過世時略受了些哀思驚嚇,往後種種總叫她不參與進來,依舊安安心心撫琴作詩。原著之中,妙玉的結局到底如何,尚是存疑,但總歸是不好的。
為了有一個完整的家,聞頤書也不會叫妹妹落到那等田地。否則,不管是他還是聞芷可真是天地無親,只影煢煢了。
只不過,他現在做的事情可是類似謀反。為了妹妹的安全,還是把她藏起來比較好。
那頭妙玉焚了香,淨了手,姿態嫻雅開始烹茶。聞頤書嘴角帶笑欣賞著,忽覺此等方外之地也有它不一樣的好處來。沏好了茶,妙玉用一盞薄釉蓮盞送到聞頤書手邊。透明的茶器裡盛著碧綠的茶汁,簡直賞心悅目。
可惜,聞頤書這個大俗人對所謂的露珠水實在敬謝不敏,便不喝,放在鼻子下聞。說了許多好話,只說這茶,這水如何如何好。妙玉沁涼的眼睛裡果然帶上些許分笑意,顯然很滿意兄長的捧場。
聞頤書端著茶,歎道:「來了長安這般久,現在才來看你。」
妙玉說:「你不來才好,這兒才清淨。」
知道妹妹是在開玩笑,叫自己不要擔心。可看到聞芷身上那身半舊的水田衣,頭上一點兒裝飾也無,莫要說胭脂水粉了。他就一陣心堵:妹妹正是青春年華的時候,別的女兒家都開始相看夫婿了。如今卻這般清冷。
原先在家中哪個月不是新作好幾身衣服。全江南最新奇的款式都是他們家先挑的。還有各式胭脂,最精巧漂亮的首飾,哪個沒有!簡直多的用不完!現在到好,不是出家也比出家還素淨了!
「上回我叫孫叔給你送了那般多東西,那些布料放著也是放著,你也該拿出來做身衣裳。」聞頤書皺著眉看著妹妹說,「不過是做個出家的樣子,怎麼就這麼委屈自己了。」
聞芷立刻拿帕子摀住嘴,彎眼笑起來的模樣與她哥一模一樣,「可不得了,該是叫佛祖來,把你這酒色之徒,紈褲子弟打出去。」
聞頤書立刻不開心,「我哪裡說錯了。」
妙玉哼笑:「修行便該有個修行的樣子,為了皮囊外物憂心,實在不該。」
「那也不該如此,」聞頤書嘀咕了兩聲。心中直道妹妹哪裡曉得在那本沒有結尾的書中,她紅顏屈從枯骨,叫一生年華在蹉跎寂寞中苦熬,是如何悲涼。
他心中不痛快,嘀嘀咕咕說了許多話,被妹妹嫌棄聒噪。妙玉劈手奪了他手裡的杯子,開始趕人,「你看也看過了,可回去吧。沒得擾我清淨。」
聞頤書立刻假哭:「好狠心的人!」
「快走吧,快走,」妙玉一邊笑,一邊去推他,「你何須擔心我呢?師父對我好著呢。你下次來不必帶那些的。我身邊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好的。快回去吧。」
「哦,你師父,慈航師太,」聞頤書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他不是很喜歡妹妹這位據說很是能掐會算的師父。小時候見她幾回,她總是露出那種高深莫測的表情。看聞頤書彷彿看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_彈。還對聞芷說什麼,既已身在方外,便要少見凡塵親緣。攔著聞頤書去看妹妹。
身在方外個屁!聞頤書無數次在心裡爆粗,妹妹又不是真出家!滾你丫個禿驢!
聞頤書不情不願地往外走,臨出了院門忽然定住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愣生生將這青燈古佛的世外名寺和外頭的凡塵連在了一起。他一把扯住妹妹的手,身上俗世的熏香把妙玉身上那股清單的檀香給掩蓋了過去。
「總是會接你回去的,這地方不會叫你待太久。」
看到兄長的眼神,聞芷臉上一呆。一時情緒外露,也緊緊抓住了聞頤書的手,哽咽著嗓音「嗯」了一聲。
得了妹妹的回應,聞頤書立時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腕,揮著手臂,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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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頤書來得早,牟尼院不算遠,回去的時候剛好是城門熱鬧的時候。外頭嘰嘰喳喳,人聲鼎沸。他原本還有些好奇,探出頭去瞧,結果被塵土飛揚撲了個滿臉。一臉晦氣地縮了回來,窩在車廂裡不動了。
嘴裡小曲兒還沒哼完一半,外頭廬山就敲響了車壁,「大爺,有人求助。」
聞頤書哼唧了兩聲,「誰啊,什麼事兒。」
「是位公子爺,說是馬車壞了。急著進城,問我們能不能載一程。」廬山的聲音恭恭敬敬的。
「哈,」聞頤書坐起來,掀開車簾兒,笑著說:「長得好看我就載。」
只見遠處一架車輪壞掉的馬車旁,站著一位身量清瘦的年輕公子,瞧著文文弱弱的。相貌怎樣看不清,氣質瞧著不錯。他家小廝正站在聞頤書面前,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聞大爺一摸下巴,問道:「你們是哪家人?」
小廝先是被聞頤書的相貌驚艷了一番,晃了一下神,忙道:「我家公子乃是鴻臚寺卿之弟,姓池。」
亮出官身乃示意自己沒在騙人,而且現大鴻臚卿的確是姓池。聞頤書哼了兩聲,招了招手,示意廬山把馬車趕過去。到了那人面前,聞頤書掀簾定眼一看,見此人眉目清秀,文質彬彬,便是一笑,一招手,「上來吧。」
池望原本抬手想客氣兩句的,結果對方俐落成這樣有點呆,然後在小廝的攙扶下上了馬車。一進車內,見那塵光微朦之下坐著一位好比海棠花一般的少年。饒是池望心性持平淡然,此時也是有些看呆了。
「在下池望,」反應之下他忙收回自己的視線,衝著聞頤書道謝,「多謝公子今日出手相助。」
聞頤書一擺手,示意不必,「你去哪兒,我送你過去。」
池望又一聲謝,忙道:「不敢特意勞煩,若是方便,還請公子帶我入城便好。」
「幫人幫到底,」聞頤書笑道,「說不准同路呢。」
池望也一笑,「如此,將我放在慧明街口便罷。」
那慧明街雖說是一條街,實際上整條街都是昭王府邸。聞頤書心道一聲巧,立刻就改了去看梁煜的目的,點頭示意自己知道,敲了敲車壁,吩咐了一句:「去慧明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