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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公子[紅樓]》第18章
第18章 章十八

  目睹了一場爭風吃醋,梁煜竟然沒有覺得無聊,勾了勾唇:「你想叫我幫你,不是指這個吧?」

  「怎麼會?」聞頤書嗔笑。眨了眨眼睛,又補充了一句:「只不過與他家確實有些關係。」

  聞頤書指了指旁邊的圈椅,示意梁煜坐下說話。侍女奉上來的不是茶,而是玫瑰清露。只取一勺用水沖開,淺淺透明的粉色,清甜馨香。梁煜舉著淺嘗一口,暗自咋舌:這所謂的清露,便是宮中嬪妃也不過是受寵的才得個一兩瓶。

  可他剛才看見那個侍女端下去的可不止一兩瓶。

  喝了東西那便能好好說話。聞頤書這紈褲子弟果然不會不動聲色,暗自試探,開口便是:「昭王殿下應當知道兩淮的鹽政一直都有虧空吧。」

  梁煜嗯了一聲,也直白地說:「然而我這些日子查證,鹽政上的虧空卻並非不可填。兩淮鹽司上說,此乃其他鹽場產鹽不足,兩淮需向其他地方供鹽,而外地的鹽稅一時不曾補上。」

  說著,他冷笑一聲:「如果我看的不是假賬本,不是假庫房的話……」

  「七八分是真的,」聞頤書接上話,豎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說,「只不過你看到的銀子不是鹽稅,而是我聞家的銀子……我爹死前典當了大半的家產補上了一直虧空的鹽稅。」

  饒是梁煜有所準備,此時也是震驚了。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了十成十的驚愕。

  聞頤書看著他的表情,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怎麼樣,我聞家有錢吧?」

  昭王不言,手擱在膝蓋上握成了拳頭。聞頤書臉上的假笑消失,他盯著梁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然而,就算是這麼補,我爹填去的虧空也不過近三年來的。昭王殿下,你可知過去二十年,有多少鹽稅大把大把地漏出去,漏到了哪些人的手裡!」

  梁煜雙目蹦火,咬牙切齒,「他、們、敢!」

  「有何不敢!」聞頤書猛然反問回去。

  「昭王殿下,您巡查江南被一些人不過敷衍兩句便如此動怒實在不必。我不妨再與你說些東西,你聽了若還能秉持信念不變,你我再詳談。若是心生動搖,您便出了這房門,且當今日不過聽了一場笑話。」

  意識到聞頤書接下來說的事情大約能把天戳穿,可梁煜一點猶豫都沒有,不過吐出二字:「你說。」

  聞頤書哼笑了一聲,豎起手臂支著自己的下巴,「當真要聽?」

  「要聽。」

  「好!」

  聞頤書喝了一聲,端起桌上清露喝了一口,平復了一下呼吸,他說:「我爹初任巡鹽禦史時,曾秘奏入京,揭露前任兩淮鹽政,現任漕運總督泰匯曇,貪贓枉法、欺瞞朝廷。怠忽職責,敷衍差使,致其下鹽課虧空八十萬兩。另有朝廷借給兩淮商人的一百萬兩庫銀,其中有二十萬兩不知去向……」

  梁煜皺眉道:「從不曾聞此事。」

  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情,朝堂上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當然是不知道的,」聞頤書望向窗外,幽幽道,「因為這是一封密折,是直接送到陛下手裡的。沒過多久,我爹就收到了朝廷的批復。硃砂禦筆寫著 『生一事不如省一事,只管為目前之計,恐後尾大難收,遺累後人,亦非久遠可行,再留心細議』。」

  奏摺的批復他大概看了很多遍,上面的字跡,每一撇一捺,都深深印在聞頤書的腦海裡。每每想起來都鮮紅刺目。那上面不是硃砂,是血,是他父親的血!

  「鹽差衙門浮費巧立名目,不過壽禮,燈節,代筆,後司,家人等名目,一年便可有八萬六千一百多兩。不要再說給省內巡撫司道的省費,給運道衙門的司費,三萬兩,兩萬兩不過是起底而已。我爹不甘心,上奏要禁革省費等浮費,結果……結果得到的批示不過是: 『此一款去不得!必深得罪於督、撫,銀數無多,何苦積害?』」

  聞頤書笑著笑著就流出了眼淚。

  「哈哈哈,好一個 『銀數無多,何苦積害』。幸好啊,幸好啊……幸好不曾去。若是去了,我爹拿什麼東西填補織造鹽政上天大的窟窿,拿什麼去填!哈哈哈!」

  大約是往事太苦澀,抑或是聞頤書想起了不能太失態。啞著嗓子笑了一會兒,他便收了聲,神情也沒有方纔那樣的張揚,低著頭不說話。

  梁煜想著方才聽到的話,冷著聲音道:「你繼續說。」

  聞頤書抬起頭,有些驚訝,「殿下還要聽?」

  梁煜直視他,堅定道:「要聽!」

  「永嘉四十二年元月末,家父第一次為陛下賣人參,共得兩萬餘兩。在開春之後,這些銀子當由內務收訖。可等船到了通州渡口,家父卻被告知,貨船上並沒有這筆銀子。整箱的銀子啊,我爹親眼見著板上船的,莫名在河道上丟了。哈,皇上私庫裡的錢丟了,我爹的命大概也可以不要了。於是便去質問泰匯曇,為何好好的銀子會沒了。」

  聞頤書想到那晚父親回來後臉色鐵青,還沒進家門便吐了一口血在大門口的樣子。語氣冰冷地說:「泰大人告訴我爹,那兩萬兩銀子拿去填補出借商人的利銀去了。若不是我爹提醒,他都忘了還有二十萬兩銀子沒收回來呢。」

  梁煜臉色鐵青,已然想到了背後的交易。聞禮上奏的奏摺屬於秘折,除了皇帝之外,只有太子可以看到。泰匯曇竟然會知道聞禮彈劾自己的內容,若非陛下告知,那就只有太子洩露出去了——而太子與泰匯曇乃是兒女親家。

  「我記的那年開春,太子上供了兩隻珍奇綠孔雀,據說是耗費萬兩從一西域商人那兒買的。如今養在大明宮蓬萊山上。」

  聞頤書「嗯」了一聲,說:「四十一年秋太子曾派人向我爹索要一萬多兩的銀材,說是要用作買珍寶孝敬陛下,被我爹拒絕了。」

  兩人說的話不在同一個話題上,可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梁煜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問道:「那哪些參錢最後如何了?」

  「自然是要補上的了,」聞頤書的語氣懶懶的,「兩萬兩銀子罷了。揚州城裡的銷金窟,一晚上的花費而已。」

  說著冷笑一聲,他道:「只不過我爹那之後,可再不敢在鹽政的革新上指手畫腳了。花一把銀子,買一個教訓,哈哈,值啊!」

  「我明白了,」梁煜站起來,直視著聞頤書,「有些事情我尚有疑惑。現在時候不早了,明日我再來尋你。」

  聞頤書看著梁煜已經恢復平靜的面容,笑道:「殿下當真明白了?知道自己要查的人都是哪兒來的,他們背後站著的人,還要接著查麼?」

  「要,不管是誰,我都會查下去,」見聞頤書臉上浮現不信,梁煜語氣淡淡,「你白日與我說報仇雪恨,可是要為了你爹討回公道?既如此,便不該如此疑我。」

  聞頤書哈哈笑了一聲,玩著自己的手指說:「殿下您不是我唯一的選擇。」

  梁煜的視線落在聞頤書的手指上,說:「但現在我是你最好的選擇。」

  被這句話逗笑了,聞頤書站起來靠近梁煜身邊,語調幽幽,「既然如此,我再送殿下一個消息好了。自殿下來到江南後,便一直擋著殿下不叫您去一些地方的賊人便是江寧經略使甄應嘉甄大人的手下。負責調度的便是江南宣撫使秉來。」

  「秉來?」

  「是呢,」聞頤書拉長了聲音,幾乎要靠到梁煜身上去了,「他原是我爹手下的運同,我爹死後便升了官兒。他的兒子嘛,喏,就剛才那個。巧不巧,我剛好知道他的一些小把柄。」

  梁煜瞇起了眼睛,看著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聞頤書,只覺他現在如花綻的容顏竟是有一兩分可惡。彎月一般的眼睛裡滿滿寫著狡猾,還藏著一尾勾人的蕩漾水波的魚。

  「殿下,你想查他們的貪腐,是查不到的。若想有突破不妨從別的地方下手。」

  梁煜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後退一步,露出了這天晚上難得的輕鬆表情,「別的地方下手?順便幫你趕走一個……癡心的小情兒?」

  「小情兒?」聞頤書不屑地皺起眉頭,撇嘴,「就他?」

  他的話沒說完,但眼神裡卻明白地寫著嫌棄,嫌棄梁煜的審美和品味。

  就這一會兒,梁煜從聞頤書營造的曖昧氛圍裡掙脫出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碎碎念的少年,笑了一聲掩門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很不會起名字的。主角的名字我都是去算命網上找的。聞頤書的名字取自權德輿《卦名詩》的【支頤倦書幌,步履整山巾】。他幾個下人都是名川名湖,可見這個人到處浪的決心_(:∠)_。

  現在出現的幾個配角人物都是諧音。

  趙喬澤:找敲詐

  秉遊:病友

  泰匯曇:太會貪

  乾癟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捂臉

  另外,永嘉帝給聞禮的批復用的就是康熙當年給曹寅的批復。曹寅一顆整頓鹽政的心被自己主子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後來再也沒提過改革鹽政的事。只後康熙又不斷南巡,那點窟窿是再也補不上了。永嘉帝,其實就是用家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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