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二十
秉游原還不信,被這粗聲粗氣地一嚇,已然信了七八分。登時手腳發麻發軟,抱著聞頤書站都站不住了。
聞頤書被他扯著,狠狠推了秉遊一把,「趁他還沒進來,你快跑呀!回金陵找你爹去!」
秉遊三魂離了七魄,白著臉點著頭就要開門跑路,被一把拽了回去。
「你傻呀,他就在門外!」聞頤書扯著他往後頭走,「往後窗走!」
「不,不行,我不能去找我爹,」秉遊扒著窗子大哭,「他們,他們一定在金陵等著我了,回去就死定了。」
聞頤書暗中一挑眉,忽然覺得秉遊竟也有兩分急智。可惜了,他若是回金陵或許還有一二分活路。不回去那可就是誰都救不了了。但這些聞頤書才不會說呢。只做恍然大悟狀,頻頻點頭,「是是是,你別去碼頭!去城外找個地躲起來!」
見聞頤書如此關心自己,秉遊竟然有種亡命鴛鴦天各一方的感覺,由還黏黏糊糊拉著他說:「頤書,等我回來。」
聞頤書好懸忍住了笑,嚴肅點頭,手下一點兒都不留情把秉遊從視窗推了下去。
看著秉遊屁滾尿流地跑了,聞頤書甩了甩剛才被抓疼的手,晃晃悠悠地開了門。那外頭哪有什麼官差,只有一個王府侍衛,便是日後被梁煜派著保護聞頤書的馮碩。這小子年紀不大,偏一把嗓子粗嘎得很,吼起來能把人嚇得魂不附體。也便是那一嗓子,叫秉遊信了個七七七八八。
聞頤書看門見他,依著門框就笑起來了,「人我已經趕走了,你們快領著人去捉了吧。捉到了記得藏起來,莫被發現了。」
馮碩憨笑:「早就備好了人手,保證他逃不出城門。」
「你們可別在書院附近動手,驚動了先生,我可不依。」
「做戲做全套,人會在城門處落網,公子放心。」
得了這幾句話,聞頤書便沒什麼不放心的,做那甩手掌櫃樣子,「好了,沒我事兒了。待出了結果再與我說,你回去吧。」
馮碩一拱手,說:「得了殿下吩咐,叫屬下跟在公子身邊。」
正欲離開的聞頤書腳步一頓,轉過身挑眉問:「跟在我身邊?保護我?」
馮碩答:「是。」
「這樣啊,」聞頤書似笑非笑的,不知真情還是假意地說,「那真是辛苦殿下費心,哈,你要跟就跟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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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秉遊被聞頤書三兩下一嚇奔出了書院,這一頭梁煜坐在梁溪府衙裡看著下頭的知府並通判,師爺跪了一地,頭都差點兒埋到地裡去。而他們身旁跪著的則是苦主,被莫名打死了漢子兒子的一家,替身進去沒再出來的一家。
今日本就是一出安排好的大戲。
兩家苦主在大庭廣眾之下,攔住了轎子裡的知府老爺喊冤。半道攔路官差乃是衝撞的大罪,被當街打一頓實在正常不過。誰都沒想到這群刁民膽子這麼大,所以那些衙役都沒反應過來,竟叫他們把知府從轎子裡拽出來了。
狼哭鬼嚎之中,衙役怒喝一聲,舉起巡威棒就打!此時,從人群之中傳來一聲赫威之音,正是微服出巡的王子皇孫昭王殿下!他見民間有冤,更看不慣酷吏傷人,特意來此為民做主的!
昭王殿下一亮身份,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的聲音,配合著苦主大喊老爺有眼,整條街都沸騰了。梁煜和梁溪知府的臉也綠了。
這樣惡俗的情節,當然是聞頤書出的餿主意。梁煜聽完,忍住胳膊上亂跳的雞皮疙瘩,評價了一句:當真是話本子看多了。
「管是什麼看多了,招數有用就成!」聞頤書一錘定音。
苦主得了指示,自然哭訴自己如何可憐,那打死人的秉遊如何可惡等等。梁溪知府李枚咬死了沒有替人入罪這回事。昭王殿下直接道:「有沒有,查一查牢中有沒有人就知道了。」
於是昭王殿下身邊十幾個侍衛壓著李枚就去了府衙大牢,哪裡有人。於是苦主恰到好處地起來解釋,說說出了秉遊有個江南宣撫使的爹,他正是在崖丘書院讀書的學生。
這下圍觀的人更加興奮了:好哇,這是一場官官相護!青天大老爺的戲碼成真了!
昭王殿下從善如流,派人去崖丘書院捉人。
細細索索小聲音不斷的府衙大堂裡,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結果。安排好的東西怎麼會沒有用,一臉正直的侍衛走進來稟報說:「崖丘書院並無秉遊,書院的學生說我們到時早一刻,秉遊就從後門逃走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分明是有人通風報信!眾人群情激憤,皆是怒瞪李知府。李枚有苦說不出,覺得自己淹死在黃河裡也沒有用了。
按照聞頤書的劇本,此時梁煜應該大怒摔了茶碗,狠狠呵斥一番才對!可梁煜瞧著手旁的小白蓋,手抬起又放下,實在沒那個勇氣按劇本走。看得滿眼期待的下屬侍衛們好生失望。最後,性格內斂的昭王殿下只冷冷說了一聲:「把人壓下去。」
而這毫無感情起伏的一句,卻叫李枚覺得比摔茶碗更加嚇人,已然癱倒在地不能動彈。
無關人等只要看個熱鬧便是足夠,見那知府被押下去,驟然爆發出一陣喝彩之聲。至於真正結果到底如何他們並不關心,甚至自己都能補出一個精彩的結局。
趁熱打鐵,接下來的幾日梁煜下令在梁溪城內大張旗鼓地搜捕秉遊,那架勢仿若是在搜捕什麼十惡不赦的殺人要犯。同時,梁溪府衙內以往的案宗也被翻出來,查出好多個替身入罪的事情。該抓抓該罰罰,好似真有斷案秉公的包青天下凡似的。
所謂以儆傚尤,那些自願當替身的人按照情節輕重,分別打了板子。這是要告訴這些個愚夫莫要為了貪便宜,沒有顏色地將自己的命也搭進去。至於那些買替身的,先關半年再說。至於那秉遊還沒出了城門就被拿住了關了起來,但對外宣稱時自然是說沒把人抓到。一時梁溪內外都在傳這個巡撫使公子多麼可惡,多麼隻手遮天。
梁溪此處熱鬧起來的同時,梁煜手下十幾號人已經乘船連夜到了金陵。帶頭的乃是梁煜的得力下屬,剛下船就氣勢洶洶的衝到了秉家,大喊著:「捉拿欽犯秉遊!」
一腳踹開了秉家大門。
好好一個巡撫使的府邸頓時雞飛狗跳,一地狼藉。
等到秉來得到消息趕回家時,這群強盜似的惡煞侍衛把該搜的地方都搜過了,正滿臉橫肉地站在大堂之中質問秉家人秉游藏到哪裡去了。秉來看到這一幕,氣兒都喘不上來了,大罵放肆。
那侍衛也不是好惹的,張口便是:「你身為朝廷命官,縱子行兇,包庇惡犯,攔截訴訟,顛倒黑白,收受賄賂!按律當革職流放!來人,將他也給我押回去!」
然後秉來也被押走了。
等江寧府與應天府這頭得到消息,秉來已經被押上了前往梁溪的船隻。據說,昭王殿下要親自審犯。江南一系的官員們實在沒想到,這千防萬防竟然在一樁民告官之前摔了跟頭。大罵秉來不小心之時也暗自疑惑:莫非這昭王殿下真是因為什麼都查不出,所以破罐子破摔,沒法交代也要抓個墊背的?
秉來雖說是從四品的宣撫使,但在一些人眼裡實在不夠看。何況在江南這地界兒,官職大小有時代表不了什麼。只是秉來手裡攥著的一些東西實在有些戳人。也不知昭王那麼一鬧,一些不該見光的東西見光了沒有。
因為動靜鬧得有些大,昭王的人動作快又實在不講情面。終於是驚動了江寧經略使甄應嘉。夜路走多了都是怕鬼的,安逸了大半輩子的江南官員們嚇得面無人色,總擔心第二天昭王的人就踹開了自家的大門。
在甄應嘉面前又哭又求,求這位皇上的心腹救命,言語之間大有江南要完的意思。
甄應嘉被他們哭得心浮氣躁,卻也覺奇怪昭王這一出鬧得是什麼意思。地跨兩地的官場互通的官司,若真是嚴查嚴辦,第一個要問罪的便是他經略使了。怎麼到了昭王那兒,有一種就壓死在梁溪,不願鬧大的意思在裡面呢?
莫非這昭王也不過是外強中乾,心存顧慮?如此大的動靜也不過是徒有其表地喝喝兩聲罷了。
還是這位殿下另有圖謀?
是了,殿下下江南時打著巡查的口號,所到之處巡明政務頗是認真。於是這幫子蠢貨便防賊一般防著,可不曾略許親近之意。若是如此,殿下如何會高興!這是在敲打呢!
甄應嘉想通這一點,衝著下頭,大罵了幾聲蠢貨!
高聲道:「快快準備行船!本官要親去梁溪向殿下賠罪!」
被罵懵的江南官員們面面相覷,實在不知哪裡做錯了。又一聽甄大人大喊賠罪二字也是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的敷衍態度叫殿下不滿,才尋了這麼個由頭開刀!若是如此,果真是太罪過了!他們雖一心靠著太子,可現在太子前途不明,這位昭王殿下可不就是下一個靠山!
怎會蠢笨如此!
個個在心中罵了自己幾句有眼無珠,也紛紛附和說要準備禮物跟著甄大人去梁溪賠罪。
另一頭,甄應嘉的行程剛出發,梁煜便就收到了消息。他頓時就想到了聞頤書。這紈褲給他出了一個餿主意,不過開頭假情假意演了一場,接著就把所有的事情丟給了自己。
理由還十分充分,說自己不便露面。若是叫甄家曉得他的存在,必是會更加提防梁煜,甚至叫他有性命之憂了。
此時想來,他分明就是光動嘴不出力,紙上談兵,誇誇其談而已!自己怎麼就這般隨了他的意,用上這麼一個無賴至極的昏招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不要慌,這段回憶馬上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