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三十一
入夜猶涼, 聞頤書被梁煜從浴桶之中抱到床上。
暖厚的錦被裹覆裹在身上, 舒服得叫人抬不起胳膊。
梁煜撫摸著聞頤書脖頸後的紅印子,心疼道:「方纔孟浪了。」
「有什麼關係, 」聞頤書閉著眼,懶懶的, 「都不曾盡心。明日穿著厚領子就好了。」
把人摟進懷裡,梁煜道:「我給你妹妹帶了禮物,你可瞧見了?」
聞頤書微笑,「你這是在向我討賞呢……」
梁煜不答,湊過去親吻, 足有好一會兒。聞頤書把人推開, 「別撩了, 起得火來, 你又不來真格的。」
顧念著怕他受傷, 今晚才有所節制, 哪想此人不領情。可又想二人有幾日未見了,到最後把持不住的怕還是自己, 於是只好戀戀不捨地作罷。
「頤書, 今天我很高興, 」梁煜低聲喃喃。
「嗯?你今天很高興麼?」聞頤書笑著打趣他, 「可沒從你那張木頭臉上看出來。」
梁煜當然是開心的, 今日見心上人與弟弟往來談笑,不見半點生分。他瞭解聞頤書,自然曉得他是在真笑還是在假笑。原本以為聞頤書會因為那日之事, 對梁灼有遷怒,可今日看來竟是半點沒有。這是不是代表聞頤書的排斥已經消減了呢?
「我本以為……」梁煜開了口,又閉上,「罷了,也無甚。」
聞頤書一溜兒接下去:「以為我不願意見你兄弟,今天會放冷臉。」
梁煜不說話,自然是默認了。
聞頤書本有一腔話想說,可默了一陣,只道:「沒什麼願不願的,以前我想岔了。」
他不願如以前一般躲躲藏藏,而是想光明正大。
於是道:「這次回家也是為試探一番,想知道是不是還有人盯著聞家。若是有那就引蛇出洞,多收拾幾條,做蛇羹吃。」
他很是咬牙切齒了一番,轉頭問梁煜:「因著上一回的事,我已不見薛蟠許久。也不知近日來的新聞,你可說與我聽聽。」
「近日倒也沒有其他,不過齊祿伯與錦鄉候在鬧官司,牽連了東平王昏迷不醒。二哥與六弟又為此事爭吵起來,後頭還有大哥渾水摸魚。」
「齊祿伯,錦鄉候……」聞頤書把自己投入梁煜的懷抱,手還不空閒地去撩梁煜的腰腹,被一把捉住按牢,「為的什麼鬧起官司了?」
梁煜一歎:「原不過是兩家兒子為了一個妓子爭風,喝了酒就打起來了。後來便是結怨,鬧得沒完。」
「為的這事,好無聊,」聞頤書撇嘴,心道自己實在想不起來聞家和這兩家有沒有恩怨。若是有,也插一腳進去,叫兩邊都倒楣才好玩。
感慨了一番,他說:「修宮殿的事情如何了?」
「進程裡,總少不得戶部要哭一次窮,」梁煜臉色淡淡,「且需一段時候。」
聞頤書笑噴:「這時候哭窮?那雪災撥款那一會兒這麼乾脆?別說了,估計我們的揚州巡鹽老爺又要被坑了。」
也確實如此,這頭戶部剛一哭窮,那頭永嘉帝便怒問:「沒有銀子?鹽稅呢?兩淮的鹽稅沒有嗎?」
全國總統十一個鹽區,如奉天、山東、兩淮、浙江、福建、廣東、四川等等,每個鹽區又下轄二三十個鹽場。並非只有兩淮那頭上繳鹽稅,可獨兩淮交得又快又好又多。特別是經過聞禮那一攤打了轉的爛攤子之後,林海的高效在永嘉帝心裡留下了一個極好的印象。
於是一沒銀子,永嘉帝下意識便問兩淮的鹽稅。這下可是好了,戶部也就加緊了機會,朝那頭催銀子去了——又是一道催命符。
「如果一直沒消息,那便是窟窿又漏了,」聞頤書如此斷言道。
梁煜點點頭,「我已經叫人在江南日夜盯緊,一有動靜便立刻按計劃繼續行事。」
想到原書之中,林黛玉那般清苦的上京,甚至帶著些投奔的意味。聞頤書便在想,是不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兩淮鹽場已經入不敷出,林如海疲於奔命甚至顧不上女兒了呢?最後也不過幾年便累死了。
這巡鹽禦史哪裡是什麼肥差啊,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鬼怪。
「如果兩淮那邊一直沒有消息,戶部會如何?」他問。
「戶部一定會給銀子,不過會給的不情不願,分期硬拖。」
「那便好,」聞頤書一合掌,「上回印子錢的票據咱能派上用場了!」
梁煜點點頭:「涉及放印官員的名錄我已有眉目,可對症下藥。」
聞頤書搖搖手,「這個不急,先不對這些當官的下手。上一回弄掉幾個嘍囉,他們還怕著呢。這次咱不對付他們,這次我們對付他們的錢袋子!」
「你是說……鹽商?」
「對!」聞頤書一錘定音,滿臉興奮。
梁煜摸了摸他的頭,「你是早有計劃了。」
「沒有,剛想到而已,」聞紈褲一臉坦然。
梁煜一口氣哽住,面上動了幾番,歎道:「胡鬧。」
「哪裡胡鬧!」聞頤書反駁之,「計劃這種東西可以慢慢來,重要的是機會!只要有了機會,什麼都好說!所以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
「如何創造?」
「栽贓陷害!」
梁煜徒然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拍了拍聞頤書的背,輕道:「睡吧。」
然後自己便翻轉了,仰面躺下。
見他如此,聞頤書微怒,用頭去撞梁煜的臉,「你這是瞧不起我嗎!」
「沒有,」梁煜無奈,朝著自個兒心肝好生解釋了一番,「我這是在想怎麼栽贓陷害呢。」
「哦,這樣啊,」聞頤書立刻熄火,也垂發躺下,「那你好好想吧,我先睡了。」
梁煜:「……」
寂靜夜晚,夏日的蟲鳴都不見了。一輪輕斜月鋪滿聞頤書的書檯,梁煜望著那裡久久出神,忽而道:「頤書,晚膳時你說的那些話,可是刻意對我說的?」
聞頤書果然沒睡著,閉著眼問:「哪些話?」
梁煜轉過來,瞧著他,「便是家中下人月錢好處的那些話。」
「哦,這些,」聞頤書念了一句,緩緩把眼睛睜開,「只不過想到我爹,才說了這麼一段胡話。」
「阿煜,你也是在朝中辦事的。可知道我爹做蘇州織造時,年俸銀是多少嗎?」
梁煜道:「具體數字不知,只曉得是不多。」
「是一百三十兩,但實際到手是六十五兩。原還有一些紙張銀兩一百零八兩,後經議裁也不得支取。另有每月白米五鬥,至多折銀四錢。我爹每月得不足六兩銀……我爹還是三品官。」
他一字一句地報出,最後補充了一句:「我每月給孫爺爺的養老錢,都有十兩了。你說,就這些錢,夠他們活麼?」
聯想聞頤書傍晚間所述往事,梁煜摸到了其中關竅。但是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聞頤書的眼睛。他知道現在的聞頤書有一些話想說。
「我問過我爹,這銀俸歷經多代。原曾漲過,後來又被削了便再不曾動。曾有官員上書請增,結果被陛下斥責乃是貪婪之舉。只是用這樣少的銀子,是怎麼在接駕時造出那等仙船玉宇,端出那等美酒佳餚,送起無數珍寶呢?」
聞頤書幽幽而道:「阿煜,你知道陛下在默認甚至鼓勵貪腐麼?」
「你既有治國整頓之心,想必與手下幕僚討論過多次這貪腐如何懲戒吧?可說來說去,都沒有找到一個完美的方法,對不對。?
前朝太祖嚴苛,貪墨五兩銀子便有剝皮斷骨之刑。不過十年,那刑罰堂內就有數百具人皮鼓,甚至一路殺到朝堂無人的地步,可禁住了嗎?甚至後來,這等刑罰都只成了擺設,最後乾脆被廢除了……以史為鑒,如今卻是多麼想像。」
「所以你之主張是更漲官員俸祿,並定分明賞罰之法,」梁煜問道。
聞頤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止這些。在我看來,只有把人當人,不把人當狗才是最基本的。士農工商,皆是平等,以此為線,才能不叫這世道瘋了,不叫人變成瘋狗。」
梁煜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抬手摸著聞頤書脖子上紅線穿著的一塊玉石,忽而道:「曾聞盛世來臨之時,上天便有麒麟降世。你爹爹留給你的那塊麒麟籽,可是這個意思?」
那塊麒麟籽的玉胚是聞禮送給兒子的生辰禮,從小帶到大,日夜不離身。不過小拇指蓋兒大小,上頭竟還刻著一個麒麟,精巧無比。
聞頤書一愣,忽而笑了起來:「不過是一塊玉罷了,你也能想到這一出。」
「不過是想告訴你吧,在我眼裡該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想的,不,我知道的許多東西在你們眼裡都有些離經叛道。這多年你當是習慣了,只是以後說出來,怕是會驚世駭俗,叫站在我身邊的你也備受非議。」
「我不怕的,」梁煜這般說。
想了想,又把人抱緊了,「這些話你不該只同我說,該與許多人說。改日我帶你去見瞻遠,聽了這番話,他一定引你為知己。」
「瞻遠是誰?」聞頤書抬臉問。
「就是阿望,他字瞻遠。」
「瞻遠啊……」聞頤書感慨著,「真好啊,我爹原來也想給我取字叫瞻遠的,想叫我上進一些。」
可惜,還沒來得及到時候便已經去了。
過了這一年,聞頤書便十八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