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三十四
主家點菜與下頭那些初來乍到, 不知如何下手的人比起來, 自有一番老到。聞頤書招來夥計,一條龍說下來, 一點兒都不帶停頓。卻見那夥計不用紙筆,聽完他的話, 也一溜串兒地報出來,不帶錯一點兒。
「不差,」聞頤書點點頭,「你下去吧,叫後頭緊著些。」那夥計笑瞇瞇的, 應一聲好便走了。
不一會兒桌上四珍四貴, 八碟六碗已然悉數上了。梁灼是等不及了自己直接上手了。梅喻芝與池望觀其動作, 也不廢話了。獨梁沅還在猶豫用什麼的時候, 聞頤書已經燙了一片熟的擱在他的小碟裡。
只聽道:「七爺脾胃弱, 太火辣的東西便不要動了。這食材新鮮, 便是不用辣鍋也是回味無窮。小店其他倒也罷,那肉醬卻是一絕, 不若試一試。」
說著, 把醬碟挪到了梁沅面前。
「我說你今日怎麼這麼斯文, 原是因為這個, 」梁灼咀嚼著嘴裡的肉片, 又與他人道,「這分明是個姑蘇的,那辣子吃起來, 比我們還要歡一些。」
梅喻芝驚奇道:「聞兄原是姑蘇人士?」
聞頤書笑了:「怎得?你們見著江南的,都要驚奇一番?」
梅喻芝搖著頭感慨,「江南是個好地方啊。雖說俗了一些,但也獨有人傑地靈這四字能夠說得那地方了。」
「想的太好了,」聞頤書擺手,帶著笑,「都是人,還有擇個高低不成?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總是不一樣,」梅喻芝猶自堅持,想了一會兒,「江南多學士,開口三分奇。」
「你也說了是學士了,若是那等平民百姓便皆是一個模樣,無甚區別。」
聞頤書如此道,見梅喻芝仍舊怔忪著,便說:「梅兄這是走的地方少了些。若是多看些地方,便會覺千人一面,皆是一等模樣了。」
這話說的池望心裡一動,笑道:「這話可實在難得。以前只聽得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知萬種新奇事。怎麼到了你這兒,便成千人一面,無甚可觀了。」
「本就是如此,」聞頤書微微一笑,說起了那個著名的小寓言,「有人問一個放羊的孩子,你放這麼多羊作甚?小孩兒說賣錢。那人又問,賣錢作甚?答道,娶媳婦兒。那娶媳婦兒又作甚。小孩兒說生娃。那生了娃娃呢?小孩兒道,放羊。」
說到這兒,聞頤書一攤手,「可不就是一樣麼。」
梁灼忙說:「那你也說了學士不一樣了!」「哦,那就是讀書娶媳婦兒生娃再讀書,」聞頤書從善如流,炸了眨眼,「換個營生罷了。」
「你這話,你這話!」梁灼指著他笑了半日,「叫天下讀書人知道了,非打死你。」
聞頤書也不怕,繼續趣著,「這裡便有兩個了,你瞧他們要不要打死我。」
梅喻芝笑得被辣椒嗆了嗓子,邊咳嗽邊說:「不打不打,聞兄說得有趣極了。」
池望亦是笑,直道:「不打。」
「你看吧,』聞頤書一副我早知道的模樣,又摸著下巴說,「我自己好歹也算個讀書人,暫時也沒有自戕的打算。我覺得我還能禍害個幾十年吧。」
「那你可離讀書人遠一些吧!」梁灼忙裝出了那等懇求語氣,「求求你,放過他們。」
聞頤書一擺手,表示:「好說,好說。」
這本是一關插科打諢,偏池望在上頭頗有興趣,猶自追問:「既然千人一面,聞兄不妨說個細緻的,又是個怎麼樣的?」
「細緻的?」聞頤書略抬眼,眉目裡竟有艷光,「那就要看你想聽什麼版本的了。」
池望答:「既然吾等是讀書人,不妨來個讀書人的?」
「那就是憂國憂民版的了,」聞頤書抬頭飲盡小杯殘酒,絲毫不帶猶豫地說,「這便獨有張希孟那一句: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此一句,震得在場餘人皆是一陣微顫。
竟無人能說出一二反駁之處。
「一言以蔽之,」梁沅感慨著,抬起自己的酒杯,「我敬你一杯。」
「當不得七爺讚賞,」聞頤書大方應了,又招呼眾人,「大家吃菜吧,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一句,不必多想了。」
說著,又投入到了鍋子火辣的氣氛之中。獨池望偶爾會露出一二深思神色。聞頤書瞥見,心中便想:看現在情狀,自己算是過關了吧?
原來,梁煜十分在意聞頤書在池望眼中的形象。知曉日後他們必有相見,便叮囑聞頤書不要太過放浪自己的本性。雖不是狡柔偽裝,但也好叫池望知道他聞頤書非真是那等美色惑人的佞臣之輩。
聞頤書自己雖不在意如何,但知此人乃是梁煜心腹。又得了梁煜那般囑咐:莫要在此人面前太過放浪形骸。所以就算是為了梁煜,他聞頤書少不得也要收斂一二。
一人品性如何,是要觀其言,察其行。梁煜如何說聞頤書這般好那般好,池望總是不信的。只有自己見了其人言語舉止,心中才會有考量。
池望對聞頤書現在的感官便是聰明有慧,巧言善辨。一番話說下來,當真有一二分意思。再加上那等海棠沾細雨,桃花惹銀魚的絕世容貌,實在是叫人不喜歡都不行。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池望也是暗自好笑不已:自己竟然真是在考量此人配不配得上樑煜了。
只是又想起梁煜對自己說起的那番話——
「你莫要總想著配不配,合不合這等無關緊要的事。到了你我這個位置,若能有一個心意相通的人。二人所思所想所取皆是同路,其他東西都全是虛妄了。」
梁灼戲稱這是梁煜說過最肉麻的一段話了,指著兄長直打趣。池望當時就覺得這實在天真甚至可笑:光有個心意相通就不見其他?豈不是叫天下人都亂了套。偏還有皇后娘娘那一句:「你別想著挑剔人家,說不得人家嫌棄你呢。」
這樣的說法與他一直以來接受的教導完全背道而馳,叫他一下子想通順也實在是難。
池望也是奇了,他自認池家從來不是那種離經叛道之人。緣何教出一個女兒就那般特立獨行?連累了兩個兒子一個看似沉穩,實則做事出格;一個憊懶散漫,整日無所事事。池望只覺前十幾年自己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
可是能如何呢?人都已經選好了,他現在還有其他機會另投明主嗎?
想到此,池望有些頭疼。
正鬱悶之間,面前酒注注入一流酒香,聞頤書擱下酒壺,問道:「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菜餚可口,美味難得,」池望道,抬起面前酒注飲盡卻不放,只在手中把玩,「其實聞公子不必如此費心。憑我所知,聞公子……當不是這般特別在乎別人所思所想之人。」
聽到這話,聞頤書立馬笑了,將那酒壺推得遠遠的,好似推走什麼重擔,「確實不是。」
頓了頓,又道:「只是阿煜很在乎你們……」
池望玩著酒杯的手立時停了,聞頤書見他這幅模樣,嘴角笑意越深,「其實我也不在乎你們所思所想,我在乎的是阿煜。」
「原來如此,」池望點點頭,歎了一聲,「我知道了。」
「你們在說什麼!」梁灼和梅喻芝搶最後一塊肥牛,一下子湊過來。
池望把他腦袋推開,嫌棄道:「一嘴巴蒜味兒,離我遠點!」
「哦,我記得了,阿望你不吃蒜的!」梁灼恍然,長著嘴巴就衝著池望呵氣。驚得池望差點從椅子上鬧起來。
正歡聲笑語鬧著,外頭門敲開了。掌櫃的略帶憂愁的目光出現在門口。聞頤書見了,朝裡面做了個手勢,自己走了出來。
「什麼事?」
掌櫃的打了個揖,苦臉道:「外頭來了個人,說是看中了咱家的生意要買……」「你這話說的,」聞頤書冷笑起來,「怎麼,想換東家了?」
「哎喲東家,您可別開玩笑了,」掌櫃的愁得不行,「只是,這人自稱,自稱……」
「自稱什麼?自稱是天皇老子?」
「不是,」掌櫃的弱聲弱氣的,「他自稱是太子妻弟,這次是奉太子之命前來,那個……收……」
聞頤書的臉瞬間冷了,「太子妻弟……哈,太子他老子來了,也休想從我這兒拿走一個銅子兒!」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麼會有婚禮那麼可怕的東西……天,還辦了兩天,我的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