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章六十三
接了妹妹出來天色還尚早。既然能出去玩, 何必這麼早回去。於是便衝著車裡的妹妹道:「帶你出去玩一會兒, 如何?」
聞芷今天遇到了平日裡幾乎見不到的,差不多年紀的姑娘, 也正開心呢。掀開車窗簾子笑道:「好啊,哥哥不妨上來, 我們說說話。」
聞頤書哪有不應,捨下馬匹,翻身上了車。聞芷給兄長讓開一個位子,臉上笑盈盈的。
「怎得,瞧著興致還挺好?」聞頤書笑問。
聞芷偏了偏頭, 「我平日自詡才名, 終日遺憾不得一二知音對手。想不到今兒卻是見到了。」
聞頤書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卻做不知, 只道:「哦?還有誰能比得過我妹妹?」
「全天下又不止我一個姑娘, 還不准人天外有天了?」聞芷趣他。
「還真就不准了, 」聞頤書一攤手,一副無賴的樣子, 「我的妹妹本是天下最好的。」
聞芷推了他一把, 「你只管胡說吧。」
她今天的確是很開心的, 便與兄長多說了一二句今天的見聞。
「他家幾個姑娘倒也一般吧, 」聞芷如此評價著, 「偏幾個親戚家的姑娘實在有些不一般。」
今天女眷逛園子賞花當然是熱熱鬧鬧的。除了林黛玉,薛寶釵兩個常住的親家女兒,史湘雲也被賈母熱情地叫了來。
「哥哥你可知裡頭有個姓林的姑娘, 她爹竟是揚州的鹽政。說起來與我們家也算是有一二淵源吧。」聞芷如此說道。
聞頤書答:「嗯,來京前我去拜訪過林老爺,倒是知道這件事。」
「林姑娘的詩才驚艷,著實不虧是探花郎的女兒。史姑娘性格嬌憨,說話雖有些沒分寸,倒也不差。只是另家那位姓薛的姑娘,年歲瞧著比我還小些,說起話來老成得要命。」聞芷將今天印象最深的三個姑娘一一點評過去。
聞頤書只聽不答,心裡卻想自家妹妹倒是把這幾個釵的性格把握得很是透徹。
「聽你這麼說,看來是真遇到知音對手了。」聞頤書隨口道。
聞芷有些遺憾地搖搖頭,「終是在別人家作客,不好太過玩鬧。若是有機會,必是要分高下的!」
聽她語氣竟還不怎麼盡興,聞頤書失笑:「若是下回有機會,也說不定。」
「且等呢,」聞芷不以為然,似乎覺得可能性不高,「幾個姑娘說話我倒覺得無妨。若是再到他們家去作客,我倒是不樂的去。」
聞頤書眉毛一跳,「怎麼,他們給你委屈受了?」
「誰給剛上門的客人委屈受啊,」聞芷瞥了哥哥一眼,說出緣由,「只是那老太太總拉著我問家中如何如何,沒得叫人心煩。」
聞頤書哈哈大笑,「哥哥我去頭一回,也被拉著問了許久。」
「既如此,為何還要拉著我再問一頭?」聞芷不解。
原本這些事不是很想讓妹妹知道。但梁煜都已經暴露了,聞頤書現在也不怎麼在乎叫妹妹曉得其中一二,便坦誠地吐露出真相。便道:「賈家是為了甄家來問的呢。」
「甄家?」聞芷一愣,繼而反應過來。方才在院子裡,賈母那番老親交情的話她還是記得的。思索不過一二瞬間,她立刻反應過來,「難道我們家的事,與甄家有關係!?」
雖說女兒家不問世事,但聞芷是清楚地知道聞家是如何起家的。或者說在江南一系的官員,沒有人與甄家是沒有關係的。
兄長沒有答話,但他的沉默在聞芷眼裡已經算是默認了。她一下就憤恨起來,眼中已經蓄上了眼淚,「爹爹對他們家,分明……分明沒有一絲對不起他們的!為什麼,為什麼!」
「其實也沒有為什麼,」聞頤書的聲音和神態都非常冷淡,「只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爹爹想退出,不想再做吸血的螞蟥。他們沒說不許,但也容不下這個人了。」
「現如今連你我兄妹也不肯放過了!」聞芷接上一句。
聞頤書笑了,漫若春花,點了點妹妹的額頭,「其實在他們眼裡,我們算不上什麼威脅。只是做賊心虛,不得不防著。上一回叫了我去,這一回再叫一次,但其他手段也使不出了。」
他可沒有忘記自己說沒參加這次春闈之時,賈政那副鬆口氣的模樣。
「小家子氣,哼,」聞芷犀利地點評了一句,惹得聞頤書哈哈大笑。
「堂堂國公府被用上這樣的評價可實在不太妙。你這話要叫她們聽見,少不得要鬧一場。」
聞芷道:「場子大又如何了,說句話都要想個三四遭,我瞧著受罪。人看著精神頭那般差,還要強顏歡笑地賠著笑。」
聞頤書一臉不明,「你說的誰?」
「唔,就是那個璉二奶奶,」聞芷稍微回憶了一下方才在院子裡發生的事情,「她那臉色,明眼人都能瞧出虛弱,慘白慘白的。可還是站在中間笑笑鬧鬧的。有個小丫頭過來不慎打翻了一個杯子,橫眉瞪眼瞧著要殺人的模樣。」
「大約是遇到什麼事了,」聞頤書隨意答了一句,心中卻有了一二番猜測。
只是嘴上由趣道:「你看吧,若是不小心娶個這樣的回來,給你委屈受了,哥哥我不得心疼死。」
聞芷一下沒反應過來,立刻哭笑不得地推了哥哥一把,「那也比你稀裡糊塗找個男人回來強!」
說完這話,她自知有些過了,立刻羞紅了臉。抬手理了理頭髮,她又道:「他們家既然這麼盯著我們,你可有應對的法子?」
很顯然剛才得知的事情一直在聞芷的心頭上徘徊不去,很是在意。
「賈家不足為懼,」聞頤書直白地說,「麻煩的是甄家。甄應嘉已經在回京述職的路上了,若是不錯,今年還是要陞官的。」
聞頤書十分確定,甄家已經知道了自己入京的事情。梁煜曾說自己被人跟蹤,他也猜測是甄家的人。而昭王的動作迅速幫他解決了追蹤,但也明白地告訴了對方,聞家是有靠山的。這個舉動看著不怎麼明知,但能叫對手有一二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聽完哥哥一番敘述,聞芷偏了偏頭,「幸好你今年沒去科舉。」
聞頤書一愣,「為什麼?」
「你若考上了必是要有個官身的,他那樣的收拾一二芝麻小官豈不容易?」
「嗯,有道理……」
聞頤書好像若有所思,可心中卻是汗顏無比。他總不能告訴妹妹自己不去科舉並不是因為這個顧慮,而是純粹不想考,也可能考不上吧。
這話要是說出來少不得被說是不學無術,為了自己英明的形象,聞頤書決定閉嘴。
而另一頭聞芷卻還有著一番話沒有說出來。她慶幸的不僅僅是聞頤書沒有參加科舉,還有一部分那便是自家兄長認識了昭王殿下——有這樣的一個皇子的身份護著哥哥。能叫聞家的路走得不那麼舉步維艱。此時她反對聞頤書和梁煜在一起的心便沒有那麼堅定了。
可是終究還是驚世駭俗了一些,聞芷幽幽歎著。就這樣一小會兒,車中陷入了一陣小小的沉默之中。
「說這些作甚來,」聞頤書打破沉默,笑著道,「你今兒做了什麼詩?拿給我瞧瞧?」
聞芷打了他伸過來的手一下,「什麼詩,你瞧得明白?」
「字我總認得吧,」聞頤書一攤手,催促著快給。
「給你給你,」聞芷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塞到聞頤書手裡。
聞頤書笑嘻嘻地展開,正預備看上一眼,卻聽外頭傳來一陣聲音,「頤書可在裡面?」
「嗯?」聞頤書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示意妹妹往後,自個兒掀開了車窗簾子,「是行蘭呀!」
站在外頭的正是太常寺少卿之子梅喻芝 ,字行蘭者。
「這麼巧,此處遇見你了。」
梅喻芝站在車下笑,「我瞧著這車眼熟,便過來瞧一瞧,果然是你。好久不見了,你去哪兒了?手裡拿著什麼?」
聞頤書笑道:「你這叫我怎麼答,也沒什麼,一些詩稿……」
還不等他說完,梅喻芝立刻喜道:「什麼詩稿?你的麼?叫我瞧一瞧!」
說著一抬手,就從聞頤書手裡搶了去。車裡聞家兄妹都嚇了一跳,發成一陣聲音。外頭梅喻芝剛打開瞧了一眼,一下就被那雅致的詞句吸引了去。此時聽到車裡有女眷的聲音,也是愣了。
趁著一空當,聞頤書忙探手把詩稿搶回來,含糊著,「不是我的。」
「哦,哦……」梅喻芝呆呆的,恍惚想起來聞頤書是有一個妹妹的。然後臉都漲紅了,又是作揖又是彎腰,「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唐突了!」
「無妨無妨,」聞頤書擺擺手,強忍著妹妹掐著自己手臂帶來的疼痛,有禮道,「今兒不方便,下次再聚吧。」
「……恩恩,好,」梅喻芝胡亂點著頭,讓開一步目送聞家的馬車離去。
恍惚之間,他彷彿看見車簾飄揚起來,裡頭坐著一位如蘭似玉的少女。那秀雅的筆跡與詩句在他眼前盤桓不去,鼻端都似乎帶著一二分幽香起來。剛才想起的一聲焦急之中帶著羞惱的呼喚砸在他的心口,砸出一道重重的痕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