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章一百二十七
汪直跪在大殿之中,手裡呈上的是江寧織造交給他, 想要用此保自身一命的東西。可汪直覺得這東西交上去可比不交要安全得多。他剛拿到這玩意兒的時候, 心裡就在懊悔:為什麼留下來的不是嚴正, 而是自己呢!
他聽到御前總管踩著軟底靴走過來的腳步聲。金磚泛著青光,叫那編入了繡線的靴子也成了會發光的東西。汪直下意識把頭低得愈發往下,好像這樣他就不存在一樣。
永嘉帝疲憊地聲音傳過來:「是什麼, 叫你急吼吼地過來?若是江南鹽稅餘事, 你們報與昭王便好。」
汪直跪在地上, 頭也不敢抬, 顫巍巍地說:「此事, 事關重大!當, 當上稟陛下!」
上頭傳來奏摺翻開的聲音, 不到一會兒就聽到永嘉帝乾啞而劇烈地喘息聲。張保壽驚呼著陛下,撲上去給他拍著胸口。這些都是汪直沒看到的, 因為光聽那聲音就已經叫他心驚膽寒。
「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永嘉帝都要背過氣去了, 「都是哪裡來的,哪裡來的!」
此時已經沒有退路,汪直乾脆一不作二不休, 一頭重重磕在地上,一嗓子將話全都嚎了出來:「臣在江南清掃鹽稅貪腐一案同查江寧織造姚寶明瀆職之罪。審問之中,江寧織造姚寶明為保命特將此交於臣。他告知臣,只因此事重大,他身處甄應嘉所統之地, 雖然事事查明,但實在不敢貿然上報!
只因此事關國本,若稍有差池,動搖國基!若非今次陛下雷厲風行掃蕩江南官場,姚寶明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不敢!可有人已經把該冒的都冒盡了!虧得朕,虧得朕還想……」
永嘉帝失望的怒吼聲從上首穿來,伴隨著張保壽焦急的請他息怒的聲音。汪直閉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砸在面前的金磚上,折光刺目。
一陣杯盤倒落的聲音,永嘉帝顯然是氣急了喝參茶都握不住杯子。水漬掛了他滿鬍子,又打濕了身上的盤龍服,叫那栩栩如生的遊龍都黯淡了許多。
「去,去把太,去把梁燁叫來!」永嘉帝抖著手臂,勉強坐到了龍椅上,「還有煜兒,灼兒他們,皇子們都,都叫來……」
他抖得太可怕了,看得人心驚肉跳的。張保壽都不敢放開他,維持著一手扶著腳邁出去的滑稽姿勢叫著外頭的值守小太監,「去,去請殿下們!還不快去!去叫禦醫,叫禦醫!」
此時汪直也顧不得什麼冒犯不冒犯了,也跑上去幫著張保壽一起給皇帝順氣按壓。幸好禦醫是一直待命的,跑兩步就到了。將人放平,解開領子順氣。又有隨身帶著靜氣的藥丸子,拿水溶化了服送之。
汪直驚魂未定站在一邊瞧著禦醫忙碌,回想起自己得到的傳話——若查到什麼要緊的東西,萬不可報去給昭王,而是直接承報給陛下。
當時他還不明白是為什麼。既然是昭王殿下主理了此案,查到什麼怎麼還要繞過他?而當他審出這些東西的時候,其中凶險叫汪直一身冷汗。只管有一點點差錯,或有一絲含糊不清,叫人捉住了一點破綻,那另一頭就會咬著昭王構陷太子不放。
憑著陛下的偏心,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踏上京城的路上,汪直捧著手裡的東西連往昭王府方向望一眼都不敢。什麼儀態官威全不敢顧忌,奔著含涼殿就過來,要叫永嘉帝相信自己是下船後直接過來的!
此時想來,昭王殿下怕是早就知道他們會查出些什麼了!汪直是越想越怕,可怕到了極處也覺沒什麼好怕的了。姚寶明他已經押著進城了,證據也有了,就算是當面對質他也沒什麼好怕的了!況且還有昭王殿下會為他撐腰,只要過了這一遭,他便是如包公一般的青天老爺了!
按路程來說,延英殿是離含涼殿最近的,可是梁煜卻是倒數第二個到的。除了太子,其餘幾個皇子都也已經到了。
梁機看見梁煜,不由諷道:「三哥可忙啊。」
梁煜嗯了一聲:「是很忙。」
噎得肅王殿下一陣惱,旁邊的獻王很不留情面地就笑了。
梁灼正陪坐著的梁沅說話,看到兄弟來趕忙把人招過來,小聲道:「禦醫還在裡頭」
又指了指偏殿,「我瞧見汪直了。」
「嗯,我知道,」梁煜點點頭示意知曉,又看向七弟,「勞累你了。」
梁沅面色微虛地笑了,「就只是送些消息,勞累什麼。這陣子過去,也就好了。」
「等今兒完事,咱們去霞辯山住著。那頭新挖了水路,把山上的泉水引下來了。用竹筒子一接,上頭滾著涼面下來,用黃豆釀的醬一沾!那滋味!」
梁灼回味著,嘖嘖稱讚:「我嘗過了,好吃的得要命!」
梁沅被說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點著頭拚命說:「要去的,要去的。」
「嘿嘿,」梁灼笑了兩聲,用手肘捅了捅梁煜,「你也去唄?那地方遭好了,你也沒去幾回吧。」
「是沒去幾回,聽你這麼說也該去幾次,」梁煜點點頭。
梁灼一拍手,落地有聲:「就是啊!你總這麼敷衍著,當心你家寶貝不待見你了。」
見三人嘰嘰咕咕,一身輕鬆說個沒完的樣子,梁機不由冷哼一聲。心裡想著永嘉帝把他們叫來做什麼?端午訓話絕不可能這個架勢。難不成是突然不行了,要立退位詔書?他冷笑了一聲,覺得如果是這樣也挺好的。
可只有幾個皇子在,未見軍機大臣們來,這也不可能。
只叫皇子們來,那就是在皇帝眼中有著必須解決卻不能外揚的家醜。能叫他鬧出這麼一處的,除了那位好二哥也沒有其他人選了。
梁機轉過身去,看見形容憔悴出現在含涼殿門口的梁燁,笑容愈諷愈冷,心道:果然如此。
太子梁燁出現的時候,大家都有些吃驚。大半年沒見,就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驟然失寵對他的打擊似乎太大了一些,整個人從以前的囂張跋扈變成如今的岣嶁蕭索,實在是難以想像。
如果沒有汪直報上來的那些事,永嘉帝看到曾經最寵愛的兒子變成這模樣,必然會信了他報上來的說病得下不來床的那些話。可現在卻是難說了。
哪怕憔悴不堪,但他仍是太子。在場所有皇子都要向這麼一個毫無儀態,風度的人行禮。
而梁燁似乎已經有些自暴自棄了,幾次懇求父皇的垂簾不得,他乾脆破罐子破摔起來。幾個兄弟的行禮視而不見,拖著步子徑直走了過去。瞧見梁沅行禮後站不住坐下,立刻吼起來:「你什麼東西,孤站著你坐著!」
簡王身體不好,永嘉帝特賜椅座,特赦不必大禮。梁燁這麼吼他,刁難他,不知是已經不把父皇放在眼裡,還是外強中乾只敢挑軟柿子捏。
梁灼一聽這話就炸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論,被梁沅一把拉住。
「是臣弟失儀態,」簡王站起來,離開那張圈椅,站到了梁煜身後。
四人立成對峙之勢,梁燁瞧著被梁煜梁灼護在身後的梁沅冷笑一聲:「當真是一條會認主子的好狗……」
「他是狗,你是什麼!」永嘉帝扶著張保壽的手出現了。聲如洪鐘,一點兒氣病的模樣都沒有。他目光如鷹盯著自己的次子,「說啊,他是狗,你是什麼。」
梁燁似乎是抖了一下,可還是笑了,「我是什麼,父皇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永嘉帝面露失望之色,恨聲道:「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
「悔改?」梁燁奇怪地重複了一聲,「我若悔改了,父皇會把太子的尊榮還給我嗎!會叫這賤人生的不踩在我頭上嗎!」
他一手指著梁煜的面門,吼得臉都扭曲了。
「父皇將我關著,卻派人將朝上的事一件一件說給我聽。不讓我見人,不許我出去,叫我眼睜睜看著原本該是屬於我的臣子對著他梁煜效忠!父皇啊父皇,兒子倒不知你有這等折磨人的手段!」
「朕!朕是為了叫你知曉朝中大事,以後出來了莫要一問三不知!」永嘉帝也吼了回去。
可是梁燁顯然是不信這話,拉長了聲音,「是啊,父皇優待叫我知曉呢。想來兄弟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不如也優待他們一番,叫他們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也總比當個瞎子聾子強。」
永嘉帝看著放浪形骸的兒子,原還想著若是他能認錯……
可又一想,犯下這等事認不認都已經是定局。這個兒子是一點都救不回來了。再一想到查到的那些事情,心中便多出一二分恨意與厭惡,只覺自己教養了這麼久,也不過養出一隻白眼狼!
「你說的不錯,」永嘉帝陰著眸子,抬手示意滿頭是汗的汪直上來,命令道:「把摺子傳給他們!然後,將你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都說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