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章九十二
太子被禁足, 永嘉帝心情很是不好。為叫那焦灼之情早些散去, 他開始專注於政事。雖不到宵衣旰食的地步,但也叫下頭的人戰戰兢兢的。
既然有皇帝帶頭, 各處作業自然不敢懈怠。原定於月末才踏上南下之路的池望,竟提早半月就要啟程。
他此去江南身負重任, 說不得又有許多艱難險阻在等。不為其他,只為一路順風這四個字,合該也該啟個宴送上一程。
原本無名館倒是個不錯的地方。只是後來聞頤書知道對面的茶樓被太子收了產業去,又想說不得就是那一次帶妹妹出去吃飯叫不小心看了去才鬧出那麼一番事情。便也對無名館不放心起來。
幸好,他那日與恭王胡咧咧的包山頭, 近日還真叫他尋著一個好地來。此處位於城南, 與知名的霞辨山古剎不過二十裡之遠, 卻也有獨山環繞。此處建築原屬於一位姓古的儒商, 因極慕漢唐之韻, 別墅也建得頗有古味。
然而老商到了年紀, 便愈發念懷鄉裡,於是折換京中產業。這等好地方也就便宜了聞頤書這個素愛撿漏的。
這次也沒有請別人, 梁煜梁灼兄弟, 梅喻芝, 便是聞頤書了。池望倒是有為一起讀書的同窗在梁煜面前引薦一二的意思。他眼光甚高, 志同道合而有才學之人又實在不多。若能都籠至昭王府中, 也算是一件幸事。
只是聞頤書的身份容易引人誤會,若不慎惹了不痛快出來。梁煜面上沒有表現,但那心裡必然是有芥蒂的。
聞頤書驅車至別墅進門, 先見到了恭王府中的人。
梁灼來得早,已經把院子逛了一個遍,嘴裡還評點一番。覺得這裡該有什麼,那裡又該有什麼——儼然此處第二個主子。
「你這般多話,到時候不如寫下來,我一點點給你添上,」聞頤書笑著說。
梁灼眼前一亮,鬧趣著,「那若是如此,合該留一處單獨的房間給我。才不枉費我一番心思。」
聞頤書說:「成啊,先拿銀子來。」
「我就知道,」梁灼眼皮一翻,往前走去。走了兩步沒見聞頤書跟上來,轉頭卻看到他站在路邊瞧著一株石榴。
聞頤書今天穿了一件石青的外罩子,衣角袖邊繡著金蟬。頭束一塊同色的方巾,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站在蔭蒙之下,枝間掛子纍纍似是引起了他無比濃厚的興趣。
可就是這樣說著話,便不在同一話頭的樣子叫梁灼覺得邪門。似乎聞頤書哪一天就消失不見了,也不奇怪——此世此間並無此人。
梁灼心道:若是如此,那梁煜時不時便想把人看牢了,倒也不奇怪。
如此念頭實在有些不祥,梁灼剛想叫人,卻聽到身後移門拉響,梁煜從裡頭走出來,三兩步走到聞頤書身邊。
「在看什麼?」
梁煜是搭著梁灼的車架來的,他不喜閒逛便在屋中休憩等待。方纔他便聽到聞頤書的聲音了,算著步子也該到房中。偏就這麼一下沒有立馬見到,他就站了起來。
聞頤書拿手戳著枝間那顆最大的石榴,好奇地說:「我上次來都沒有注意到這裡有棵石榴。下次來大概就有石榴籽吃了。」
「想吃石榴了?」梁煜問。
「還行吧,」聞頤書略一低頭,又抬頭說,「只是想到吃石榴的時候,也該到中秋了。」
梁煜心中一顫,還不知怎麼安慰,卻見聞頤書狡黠一笑,問他:「月餅,你喜歡吃五仁的嗎?」
雖然不明所以,但梁煜還是很謹慎地說:「一般。」
這個語氣的一般那就是不喜歡了,聞頤書遺憾地搖了搖頭,牽住梁煜的袖子,「走吧。」
脫鞋進屋後,便見梁灼沒骨頭一樣躺在地板上,端著細紋冰裂杯喝茶,也不怕喝一脖子。聞頤書打趣了他兩句,三人一邊閒聊一邊等人。
不到一刻鐘,池望和梅喻芝就到了。
剛進門,梅喻芝就眼睛發亮地撲上來,「聞兄,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說著又興奮地掃視一周,感慨無比,「怎麼就能尋到這麼好的地兒。」
他實在喜歡這個別墅,一會兒指著窗說是什麼雕花,指著梁說是什麼榫刻。連門格子上糊的什麼紙也能說出名堂來。
結果聞頤書一問三不知,兩眼一抹黑,揉著額頭痛苦說:「有個恭王殿下已經夠鬧騰了,結果還來個你。」
然後在梅喻芝羞澀的眼神之下,毫無羞恥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是全不知道的,我只知道……」
「知道什麼?」梅喻芝的雙眼亮晶晶的。
「我只曉得,它們都很貴!」
梁灼呸一聲吐出嘴裡的茶末子,冷冷道:「俗!」
聞頤書回頭對他一笑,「還行,也就三流俗。」
池望也已經在屋中轉了一圈回來,笑著問:「那什麼是一流俗?」
聞頤書一笑,看著梁煜。梁煜飲了一口茶,替他道:「故作清高。」
眾人一想,紛紛道有理。
閒話略畢,聞頤書將人引到另一處屋子裡,指著可以擱腳的桌踏說:「古人皆以正坐而標禮節。可是我是個粗人,叫那樣子吃飯實在累得慌,便設了此處來。各位莫要嫌我折煞風雅。」
「也就吃個飯,圖個舒服罷了,又不是給人看的,」梁灼二話不說,先一屁股坐了過去,又說,「要真是爽快,我都想蹲著吃。」
聞頤書立馬接話,「那你蹲著,我們坐著。」
梁灼一句滾你丫的,在兄長無聲的淫威之下默默憋了回去。
跟著聞頤書吃東西向來是不會錯的,這次沒有弄那些新奇東西。只管是涼碟正菜都拜上,還有個不倫不類的甜點。
食材都是山裡打來的野味,現摘的時蔬。
涼碟裡是青瓜翠,蔥味澆,糟鵝掌鴨信等等,用花色小碟裝成梅花狀端上來。山裡捉了一隻野雞,刷上蜂蜜拿果木柴烤過,外焦裡嫩,肉質細密,唇齒留香。另有幾盤子炒菜,油鹽炒枸杞芽兒倒也爽脆。
又有豆腐皮包子,玫瑰糖蒸乳酪,再上清露兩壺。另有許多菜色,不知名字做法,倒也不多提。
各人落座之後,先是舉杯交盞一番,然後便大快朵頤。雖是踐行之宴,倒也沒有人說些祝詞,只管動筷。
城裡頭總是要熱一些,到了郊外山中卻是涼爽許多。聞頤書前日胃口不好,都沒怎麼吃東西。現在卻是餓了,用了幾道好菜,見那鮮口無比的火腿筍湯上來,便拿來泡飯一碗。吃下去後倒沒覺得飽,反而更開胃了。
於是眼巴巴地等那魚上來。
梁灼原本還嘲他,結果等魚上來他嘗了一口就沒話了。直接夾了一尾巴過去,毫無羞愧之心地獨佔了一大塊。池望驚訝了一下這個季節竟還有如此鮮嫩之筍,便也用了兩碗。梅喻芝連用了三個豆腐皮包子方才作罷。
因記著聞頤書前日不曾用好,梁煜見他胃口開了,替他夾了幾筷子菜才瞧著自己碗裡。
寂然飯畢,上香茶漱口,著帕子擦手不提。只是不飲茶,喝得是微甜的清露。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若一直這般下去,阿望大概都捨不得去江南了。」梁灼捧著杯子很是替池望趕到可惜。
梅喻芝一臉天真嚮往,「各地風物各有趣志,皆說江南靈秀。若不是我家裡不放出門,我都想隨瞻遠一塊兒走呢。」
「只管看你要過什麼樣的日子,」聞頤書擱下手裡的東西,與其餘三人說,「你這次去了,揚州那塊必是要好好招待你的。那宴嘛絕對稱得上好,但絕不是最好的。」
「為何?」梅喻芝問。
「只因看瞻遠是以什麼身份去的。若是以兩位殿下的舅舅身份去,有心攀附之人當是會舉無雙佳宴。更有揚州銷金窟裡的玩樂一應全包。這裡頭,凡是傳聞裡江南的稀罕物都見得著。
若是瞻遠以上任的身份去,便也沒有這些東西。原因不過二,一來,縱是平日裡有消遣,但明面上卻不會帶人去。否則不就告訴別處來的人,咱這手裡的銀子有些太多了。二來,若是來的足夠有份量,去一去也無妨,偏咱們也不是了。」
梅喻芝恍悟,「原來如此。」
聞頤書繼續說:「然這一趟的見識花費也是不小的。那宴請之人大有顯擺之意,卻也有暗示之詞。」
池望問:「顯擺為何?暗示為何?」
「顯擺此處繁華,暗示嘛,便是要叫你知道此乃揚州官場之常態。你若想日夜醇酒笙歌,便該與他們淪為同好才好。」
聞頤書閉了閉眼睛,才繼續說:「不過這些人背後多有權商出錢出力,如今剿沒了那些,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頂風。這些東西原也是我爹在時與我說的,具體如何還要到時才可知分曉。」
梁煜接話說:「你這次去,林海自會接引。江南官場上的事,他皆是熟知。只是獨木難支,總要你幫襯一些。」
池望自知此理,點頭便說明白。
「另外這裡有一份名錄,是頤書昨晚寫的,」梁煜從袖中取出一封疊好的紙信交給池望,「這是依附甄氏一門的官員,你當時刻小心。記住了,便燒掉吧。」
聞頤書一旁插話:「時間太久,不能說詳盡,願有所幫助。」
池望展開那名錄,粗略看過一遍後小心收起來,誠摯地感激道:「有此一份,亦是相助良多,多謝!」
梁灼在旁邊搓了搓手,隨意說:「我現在光頭王爺一個,啥都沒有,送不出什麼。只是由兵馬司提督帶著見了幾個身手不凡的武人。我領著用了一多月,很是不錯。我交給你去,莫管路上護送還是日後跑腿,都堪得。」
這也十分實在,池望又真心實意謝過恭王。
「我實在拿不出什麼了,」梅喻芝羞澀靦腆,只拿起桌上的酒杯敬池望,「只管有一首詩贈你。」
池望笑道:「你我之間,實不必如此。日後案牘勞形,與行蘭論詩的機會便也少了。能得此一首,才愈顯珍貴。」
說著接著杯子一飲而盡。
他二人乃是不談前程,只談志趣的好友。梅喻芝這一首便也叫池望十分感懷,當即還了一首。奈何這裡會品的只有梁煜,另外兩個都是光會叫好的紈褲。
那二臨別贈再如何好,便也不知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忘記更新了,明天雙更補上,今天就暫時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