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好人言叔叔

　聽到電話中傳來的那個稚嫩聲音，言疏微微一怔，但她話中的急迫讓他很快回神，他問道：「你在哪？」

　見言疏什麼都沒問就直奔主題，簡玥很開心，立刻把這邊的地址報了一遍，然而用最快的速度簡單地說了下情況：「我這次上身的是個被家暴的小女孩，我報警了，警察來了但只當是小孩子胡鬧馬上要走，我怕他們一走我就要被打死了，所以立刻躲進了房間裡給你打了求救電話。」

　言疏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說：「你本該再早一點。」

　聲音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簡玥一愣，被家暴她當然先找警察啊，雖然言疏腦子聰明當刑警破案說不定都沒問題，但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而不是警察啊，上回他被人綁架了，不也是束手無策麼……

　簡玥訥訥地說：「我以為警察來了我就安全了……」

　她想，如果接線員不是透過質量不怎麼好的手機聽到了徐藝爸爸罵人又踢門的聲音，或許也不太會相信她的話吧？畢竟她的聲音聽起來太稚嫩，也不是沒有小孩子亂打報警電話，別說小孩了，甚至還有成年人因為無聊打報警電話的。如果這兩個警察聽到了她打報警電話時的錄音，是不是就會相信她的話，從而幫她暫時脫離苦海，而不是將她留在魔窟？

　「如果」的事，簡玥當然不可能知道答案。今後發生危險她還是會第一時間報警，可能偶爾會遇到幾個不靠譜的警察，但她相信大多數警察都是稱職的。

　門上是砰砰砰的敲門聲，徐藝爸爸在外頭大喊：「徐藝，你不要胡鬧，快出來！」

　如果警察不在場，他或許早就破口大罵踢門而入了。然而這會兒警察就在他身後盯著他，他只能收斂了自己的脾氣，背對著警察的臉上很是猙獰，充滿了戾氣，說出的話卻控制了自己的情緒，至少聽上去像是一個關心孩子的家長。

　徐藝怯怯地問：「姐姐，接下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啊？你剛才是給誰打電話了，他會來救我們嗎？」

　簡玥說：「你不要害怕，我聯繫的那個叔叔可厲害了，他會來救我們的，你別擔心，看姐姐的。」

　說完簡玥發現自己好像給言疏升了輩分，想了想又懶得糾正，反正他又不知道她背後怎麼叫他……

　簡玥高聲對門外喊：「我不敢出來，我出來你就要打死我的！我手臂上的傷現在還在疼，疼得我都睡不著覺！」

　聽到這話，徐藝爸爸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他轉頭對兩個警察解釋：「唉，都怪我們平常把女兒慣壞了，她現在才這麼鬧騰。昨天我就是輕輕打了她的手掌心，她就記恨到現在。警察同志，不麻煩你們了，我們會好好勸勸她的，現在這麼晚了，你們一定也都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黑皮膚警察打了個呵欠，卻擺擺手說：「不急，總要等你們家這邊事情解決了我們才能走。」

　他對著主臥喊道：「小姑娘，乖啊，別鬧脾氣，你這樣可不好啊，以後長大了沒人要的。」

　簡玥心裡呸了一聲，徐藝長大了有沒有人要關他屁事。不過現在她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時間等到言疏過來，因此一味地跟他們對著干可沒有好處，最好能一張一弛，把他們給拖住，直到言疏到來。言疏現在應該剛從影城出發，到這裡至少要一個小時，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拖得了那麼久……

　簡玥脆生生地說道：「警察叔叔，我很乖的，我真沒有騙你，可我爸爸總是跟我生氣，還總把我關櫃子裡，我真的好害怕。櫃子裡好黑好黑，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真的好害怕啊！」

　黑皮膚警察轉頭看了徐藝爸爸一眼，後者面上一僵，立刻小聲說：「警察同志，你也知道的，小孩子難教啊，有時候難免要好好教育教育她，可我真沒有打她啊，我哪兒捨得啊！」

　高個警察說：「你這該不會是在騙我們吧？我看你女兒說得挺慘的，聽著都心疼。」

　徐藝奶奶立刻說：「警察同志你不知道，這孩子隨她媽，可會騙人了！她媽媽就是在外面有了男人才跑的，她啊，就跟她媽一個德行！你可不能被她給騙了！」

　高個警察說：「你這麼說自己的孫女不好吧？我看這小姑娘也不像愛撒謊的孩子，估計就是怕疼。你們以後啊，教育就好好講道理，別隨便就動手動腳的，傷了孩子不好，也容易嚇著孩子。」

　「是是是，警察同志你說得對，今後我們肯定不能再打她了，這點您就放心吧！」徐藝奶奶說，「要麼今天你們就先回去了，這兒我們自己慢慢勸就好了。」

　簡玥一直把自己的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對話，聽到這兒她忍不住了，哭喊道：「警察叔叔求求你們，你們不要走，我好害怕啊，我想跟你們走，你們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高個警察扭頭看了眼自己的同伴，面上表情有些無奈。

　黑皮膚警察對他抬了抬下巴，對著門說：「好好好，我們不走，那你要不要出來跟我們好好談一談啊？叔叔們保證，你爸爸不會再打你的。」

　簡玥這會兒自然不可能同意開門，她依然用帶著哭腔的嗓音說：「警察叔叔，我好怕我爸爸，還有我的爺爺奶奶，你們帶我走好不好？」

　「小姑娘，這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爸爸他們也是為了你好，你可要理解他們的苦衷啊。只要你乖乖的，他們就不會再打你了哦。」黑皮膚警察柔聲勸慰。

　簡玥有點煩對方的說辭，他這不就是受害者有罪論麼？徐藝聽了該有多難受？

　簡玥暫時沒有理會外頭的人，只是對徐藝說：「徐藝，你別聽他胡說。你想啊，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壞人，壞人也會生孩子，那麼對於他們的孩子來說，他們就是非常糟糕的父母。所以什麼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都是廢話，當父母不稱職的人，多得是呢。所以哦，遇到這樣的爸爸也不是你的錯，換了別的孩子，他也一樣會打。你看，我們要這麼看事情，如果你換一個爸爸，他肯定不會打你，你這麼乖巧可愛，誰捨得對你下手？而你爸爸呢，他就是這麼壞，換誰來他都照打不誤，你看到了沒有？錯的並不是你，而是他啊。」

　徐藝的聲音有點哽咽：「錯的真的不是我，姐姐，你說是不是？」

　「對，你看呀，姐姐在幫你，姐姐是個好人吧？而外面的警察叔叔呢？他因為某些原因而並不相信你的話，在這件事裡，他就是個壞人，你當然要相信好人的話對不對？所以不要理他，你只要記住姐姐的話就可以了。」簡玥說。

　徐藝用力應道：「是的姐姐，我就只要記住姐姐的話！」

　簡玥略感滿意，這才繼續跟外面的人拖時間。

　「警察叔叔，你怎麼知道我之前沒有乖乖的呢？為什麼你這麼肯定，只要我乖乖的，我爸爸就不會打我了呢？那是不是只要大家都乖乖的，那些偷東西的，搶劫的，都不會傷害乖乖的大家了呢？」簡玥用稚嫩的聲音反駁著外頭的警察。

　門外的人沒想到小姑娘還能搬出這樣的邏輯，都有些驚訝。

　黑皮膚警察說：「小姑娘，你這話就不對了，那些小偷和搶劫犯怎麼跟你爸比呢？他可是你爸爸。」

　簡玥故作懵懂地說：「可是小偷和搶劫犯也會有孩子啊。」

　簡玥這話一出，外面的幾人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了。徐藝爸爸很尷尬，也很惱怒，這個該死的臭丫頭是把他跟小偷和搶劫犯相提並論，可如今警察在場，他也不能說什麼。

　高個警察打圓場說：「你家姑娘嘴皮子挺溜的嘛，這歲數就這麼厲害，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藝爸爸和奶奶爺爺只能乾笑，心裡卻對這丫頭恨得牙癢癢。

　就在黑皮膚警察想著是不是不管這種別人的家事該走了的時候，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徐藝奶奶奇怪地說：「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現場有兩個警察在，她也不怕什麼，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了看，微微一驚，連忙把門打開：「警察同志，你們這是……」

　門口站著的，竟然又是兩個警察。

　聽到門口的聲音，屋內的兩個警察忙回頭看了過來，紛紛驚訝地說：「所長？」

　所長來得很急，喘勻了氣才說：「這家的事可不能隨隨便便當家事處理了，全都帶去派出所！」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高個警察和黑皮膚警察看到自己的上司突然出現就懵了，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小事而已所長怎麼會親自跑來？而徐藝的家人原本就緊張的心弦隨著這話更是繃得緊緊的，眼看著他們就要說服這倆警察了，怎麼又冒出來倆？

　跟在所長後面的是個年輕的民警，小警察忙說：「誒，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啊，都帶走啊！」

　高個警察和黑皮膚警察都如夢初醒，雖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這是所長的命令，他們當然要照辦了。

　高個警察說：「可所長，那報案的小姑娘還在屋子裡反鎖著不肯出來呢！」

　他邊說邊指向主臥，當所長的視線順著看過去時，便看到主臥的房門打開，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簡玥聽到外面傳來敲門聲，心中一喜，隨即想到言疏不可能這麼快趕來，那麼來的人會是誰呢？她只等了一會兒就聽到外面的對話，頓時明白過來，應該是言疏認為自己來不及趕過來，就先利用別的一些手段找人來先處理。

　因此，她立刻開門出來了。

　徐藝爸爸三口跟先來的兩個警察坐同一輛警車，而簡玥則跟隨後來的所長一起坐一輛警車。

　簡玥坐在後排，小警察陪她一起坐後面，大概是怕她害怕，不停地說話安慰她。

　簡玥坐得端端正正，也認真地跟小警察說話，不過說話的字數很少，都是能省則省。那小警察也不氣餒，他覺得小姑娘遇到了那麼可怕的事因而變得沉默寡言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如果知道她在他們來之前曾跟他的同事們有怎樣的長篇大論，一定會驚呆的。

　不到十分鐘，一行人便到了派出所。簡玥先被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女警接收，由她帶著她去驗傷，以及問一些問題。簡玥即時跟腦子裡的徐藝做溝通，將過去的事情如實反映。

　她身上的傷痕並不明顯，但身體營養不良，是長期的飢餓造成的，聽到她肚子在叫，女警立刻拿了兩個面包過來給她吃。

　簡玥吃麵包的時候，女警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徐藝呀，你是不是認識德容集團的言總？」

　「言總？」簡玥眨眨眼。言總誰啊，她只認識一個言老師而已……誒，等等，言總該不會就是言疏的那個叔叔吧？

　「不認識啊……」女警有些失望。所長是她表叔，他接到上頭電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因此知道是德容集團的嚴總跟她表叔的直屬上司討了個人情，希望能秉公處理，給被家暴的小女孩一個妥善的安排。

　她從剛才起就一直覺得很奇怪，言總怎麼會親自關心一個明明跟他看上去沒什麼關係的小女孩？而且小女孩報案的事，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從他們這邊接到報案到言總打來電話，都不超過半小時，這也太快了吧！她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感覺很苦惱。總不至於，這小女孩是言總的私生女吧？那位言總至今未婚，從來沒聽說他有孩子，要真是私生女，可就是唯一的繼承人了啊……

　簡玥才不管這女警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她明白一定是言疏拜託了他叔叔，才能這麼迅速地找到關係派人來保護她。言疏目前就只是個攝影師而已，估計在警屆沒什麼關係，最終只能求助於他叔叔。

　簡玥皺眉，忍不住有些煩惱。雖說之前言疏叔叔心梗，言疏最終給他叔叔叫了救護車，然而他沒那麼容易原諒他叔叔吧？為了她的事，還要害他主動去找他叔叔幫忙，也不知道他心裡有多為難……

　可她也沒辦法，知道真相的只有他和臭臭，臭臭現在是一隻貓頂什麼用？就算臭臭寄居在一個人的身上，她也不敢相信它這個豬隊友啊。想來想去就只有言疏最可靠，她也只能依靠他了。

　雖說……要解釋他那明面上出手的叔叔和徐藝的關係有些困難……但她現在是小女孩嘛，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也不知道言疏跟他叔叔求助的時候，是怎麼說的？畢竟言疏叔叔可是被她上過身的，估計言疏解釋起來也容易一些，但從言疏叔叔對言疏的愧疚來看，說不定言疏什麼都不用說他叔叔也會幫他。

　簡玥這邊輕鬆悠閒，徐藝爸爸一家三口可不輕鬆。因為上面的關照，所裡對這件事很重視，再加上小姑娘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太好，因此這三人便被分開審訊。如今家暴是要入刑的，可沒以前那麼好糊弄了。

　簡玥小口小口吃著面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短小的雙腿都搆不著地，懸空一晃一晃的。簡玥都已經快忘記自己當年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光景了，倒是覺得如今的自己好萌好萌……

　女警讓她自己先坐著，她還有些文件要看，就在一旁也不遠，能繼續看著她。

　簡玥跳下地，把面包的包裝紙丟到垃圾桶去，轉身準備回原座時，看到一個人影正從黑魆魆的門口大踏步走進來。他漸漸暴露在燈光下，光影在他身上破碎，明明暗暗，他就像是神雕刻的最完美雕像，驟然出現在簡玥的視線中，奪去了她的視線和呼吸。

　帥得人合不攏腿。

　簡玥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腦子裡突然出現了這樣的一個描述，起先覺得有些害羞，隨即又覺得太貼切。

　她的臉禁不住有點紅。

　言疏走進來後視線一掃，看到了目之所及範圍內唯一的小女孩，腳步微頓便走了過來。

　簡玥吞嚥了下口水，直勾勾看他走到她跟前，微微彎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

　簡玥連忙點頭，她其實以為他可能不會來了，以他的智商，不會不知道他要是出現在這裡不好解釋。因此這會兒她也沒說話，算是幫他做一下掩飾了……

　見有外人進來，被分配來要照顧簡玥的女警立刻起身走過來，她先警惕地看了眼言疏，隨即被他的臉閃了閃，表情瞬間柔和：「請問你有什麼事？」

　言疏說：「我找她，我姓言。」

　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簡玥。

　女警艱難的將自己的視線從他那纖長的手指上扯回來，問道：「請問你是她什麼人？」

　她頓了頓，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大帥哥說他姓言……言總她雖然沒見過，可也知道年紀不小了，絕對不會是眼前的年輕帥哥，那麼他就是言總的親戚？

　「你是言總的……」女警遲疑地問。

　言疏皺了下眉，卻還是說：「他是我叔叔。」

　女警立刻笑道：「哦哦這樣啊，是言總讓你來的？你放心吧，徐藝沒事，到了我們所裡，她可是安全得很。」

　「多謝。」言疏淡淡道，「我想跟她單獨說幾句話。」

　「哦哦，行，那你們說吧……」女警有些戀戀不捨地回到自己的桌子旁。

　簡玥仰頭看著言疏，如今的身高差讓她覺得脖子和心都好累，於是轉身爬上椅子坐好，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言疏坐下。

　徐藝小聲說：「姐姐，叔叔長得好好看啊……」

　簡玥莫名有些得意，笑道：「那當然，叔叔他可是很受人歡迎的大帥哥呢！」雖然……他不行……

　言疏也不出聲，轉身坐在了簡玥身邊。

　簡玥小聲說：「言老師，謝謝你趕來……我知道這事你一定很為難，真是難為您了。」

　言疏側頭看她：「你叫我什麼？」

　簡玥語塞，更小聲地說：「言疏……」

　也不知道言疏有沒有聽到，他倒並不糾纏這事，只是板著一張臉問道：「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事？」

　簡玥知道言疏說的是徐藝的事。徐藝爸爸，爺爺奶奶都不靠譜，唯一可能靠譜的媽媽又離家出走根本聯繫不上，後續怎麼辦確實是個麻煩事，肯定不能因為徐藝沒了監護人就把她爸爸或者爺爺奶奶給放了，再把她送回去，那徐藝以後的悲慘境況她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簡玥說：「等等，我問問徐藝。」

　簡玥在心裡問徐藝：「徐藝，你怎麼想的？今後你想跟誰過？」

　徐藝小聲說：「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媽媽了。」

　簡玥忽然想到個辦法，急忙問她：「那你外公外婆還在嗎？他們對你怎樣？」

　徐藝有點難過：「他們還在，他們……我很久沒見他們了，我爸爸不讓我媽媽見外公外婆，我都快忘記他們長什麼樣子了……」

　也就是說，這事有希望。

　簡玥說：「徐藝，那你先跟你外公外婆住好不好？到時候我們會聯繫婦聯的人幫助你，萬一你在你外公外婆家住得不好，我們再幫你重新安排。」

　徐藝此刻並沒有什麼主見，她覺得簡玥都是在替她考慮，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便點點頭說：「好。」

　簡玥鬆了口氣，便把跟徐藝商量的結果告訴了言疏。

　言疏說：「可以，這事我來辦。」

　「真是太麻煩你了。」簡玥由衷感激，本來這事從頭到尾都跟言疏沒有一毛錢的關係，他卻這樣幫她，他果然是個好人呀……

　言疏正要起身，聞言側頭看了看她，低笑：「不麻煩，以後我麻煩你的只會更多。」

　簡玥一愣，言疏已經走開跟女警說正事去了，她看著言疏俊朗的側臉，覺得自己的臉更紅了。

　——麻煩她的更多什麼的……怎麼想都覺得很害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