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十二年前
簡玥不知道言疏的叔叔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可她隱約察覺到,要從他那兒得知事情的原委幾乎是不可能的,當務之急是立刻回答言疏,把這茬給圓過去——言疏已經知道她上身的條件,說不定他也清楚他叔叔是符合條件的,而他又是那麼聰明的人,只要她露出一點端倪,他就會知道是她了吧?
簡玥有點想哭,她覺得自己太慘了,明明已經將一切跟言疏坦白,照理說無需再隱瞞才對,可偏偏她現在還就得藏住自己的馬甲!
於是,簡玥看著言疏,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言疏不為所動,眉峰都沒動一下,冷冰冰的視線如冷箭戳在簡玥臉上,語氣卻偏偏淡如煙海:「現在說這個,指望我原諒你麼?我六歲那年,也不見你有絲毫悔意,二十二年了,那些噁心的畫面還在我腦子裡,忘不掉。」
六歲……噁心的畫面……
言疏的厭女症……
她第一次穿到言疏身上時他桌上的書中有兒童相關的性心理知識……
簡玥呆呆地看著言疏,心裡卻已經猶如水滴進入油鍋般炸開了:「等、等等,你是言疏的叔叔吧?你、你居然在他小時候性侵他?!」
這個結論對簡玥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這樣、這樣風光霽月的言疏,竟然有那樣不堪的童年?她,她震驚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言疏的叔叔驚訝於這個控制了他身體的女聲竟然認識言疏,但他的注意力卻更多在她的話上,他沉聲道:「我沒有性侵他。」
簡玥不信:「那他怎麼那麼恨你?」
言疏有童年陰影是肯定的,他提到他叔叔,甚至面對他叔叔的時候那態度也說明了很多問題,如果他叔叔什麼都沒做,言疏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反應?
言疏的叔叔沉默幾秒,才有些艱難地說:「我……年輕時不懂事,一次酒醉後當著他的面跟女人……」
簡玥說不出話來。
言疏的叔叔沒有性侵言疏,她感到有些許的慶幸,可他做的事,卻也依然不能原諒。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有人當著他的面做那種事還會給他造成極大的震撼,更何況面對那些的是一個六歲的小孩?
在懵懂的時候看到那種事,對於一個孩子會有怎樣的影響?她有些無法想像,六歲的她,會怎麼看待這種事呢?她不知道,她想像不到,也因此,她就更有些心疼那時候的言疏。
言疏的叔叔卻接著說:「……後來,我覺得那樣刺激,又逼他看了幾次。」
簡玥覺得自己想狠狠打言疏的叔叔一頓。當年他怎麼就能做出那麼禽獸不如的事?言疏那時候才六歲,那麼小!
「我覺得現在言疏袖手旁觀才是對的。」簡玥對言疏的叔叔說。
沒想到他竟也很贊同:「是我欠他的。」
簡玥不想再跟他說話,而此刻,言疏已經有了動作。他一句話沒說,起身走出房間。
簡玥這時候心情很複雜,她覺得自己能理解言疏不叫救護車的舉動,但她又覺得,為此背負上一條人命並不值得。感覺到這具身體的狀況似乎有所好轉,她抓著旁邊的椅子,慢慢坐起身。
她現在正在一間豪華書房裡,擺設看上去相當有品位,或許還有些古玩,她正對面是一大片櫥窗玻璃,裡面放滿了各種書籍。書房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檯燈,玻璃上映出簡玥所上身的男人的臉。
與他當年所作所為大相逕庭的是,玻璃中的男人人到中年卻愈發有味道,氣質儒雅,足以令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前赴後繼。簡玥眉頭一皺,這男人的模樣,她竟然覺得有點眼熟,細細一想,她曾經見過他的,就在那天讓臭臭幫她背鍋跟言疏和萬一吃飯那天,出包廂後有個男人曾經對她善意地笑過。簡玥越想越是肯定,事後臭臭也說過,那個男人同樣曾經出現在那天的和平廣場上。
所以,當時言疏的這位叔叔,為什麼要對她笑?她確實記得,那笑容充滿了善意,顯然跟她本人無關,而是因為言疏。他應該是知道了言疏和她以及萬一在包廂裡一起吃飯吧?
簡玥心裡微嘆,或許現在言疏叔叔的愧疚是出於真心,以言疏的年紀,以及他表現出來的對女性的厭惡,只怕言疏叔叔對言疏如今的狀況有所瞭解,甚至是擔憂的。因此,看到言疏開始跟女性接觸,言疏叔叔覺得欣慰?
「請問,你手機在哪兒?」簡玥對言疏叔叔說。言疏現在不肯救他叔叔,或許是出於一時的激憤,她怕他將來會後悔,無論如何,手上沾染一條人命都注定不會是什麼愉快的記憶,所以,她要自己去叫救護車。
言疏叔叔說:「在外面充電……你準備救我?」
簡玥說:「對。」她撐著無力的身體,準備支撐到外頭去。
言疏叔叔說:「你認識言疏?真難得,我幾乎沒見他有任何女性朋友,也就見過一回,他跟一位女性用餐。」
不好意思,那也是我哦……
簡玥說:「現在您還在關心言疏的交友?你這都快死了。」
言疏叔叔沉默幾秒,緩緩開口:「生死有命,我不強求。遺囑早已立好,就算現在就死去,我也沒什麼遺憾。只是……有些事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希望在我死後,你能替我幫幫言疏,能說動他去看心理醫生也是好的。」
「您太高看我了,我是認識言疏,但他可不認識我,我怎麼可能說動他?」簡玥打定主意不想讓言疏這位叔叔死,這會兒自然沒說實話,「我覺得您還能搶救一下,該還的債,您自己還,別賴上我,謝謝。」
言疏叔叔被簡玥的話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小姑娘,你說得很對,該我還的債,我確實不該強加到別人頭上。」
簡玥扶著櫥窗玻璃站起身,剛一扭頭,就見言疏進來了。
……他去而復返是為了什麼?千萬不要說是因為見死不救覺得不夠爽,準備自己動手哦!
看到自己叔叔竟已掙紮著站起來,但依然捂著胸口,表情痛苦,言疏眉頭一挑說:「不想死得更快,就別亂動。」
簡玥愣了愣:「你叫了救護車?」
言疏看著他冷笑:「我還不屑為你弄髒我的手。」
簡玥聞言,連忙就地躺下,不敢再亂動了。她曾經聽過一個案例,說有位病人心梗,報120後救護車來了,那病人覺得自己還能動,就由家人扶著下樓,結果剛下樓還沒上車,當場就心臟停跳倒下了,後來沒救回來。所以,現在她就應該躺著別亂動,等救護車來了把她抬走。剛才她之所以亂動,是兩害相較取其輕,躺著可是等死,當然要自己努力一把去打急救電話啊。
此刻,簡玥心中有淡淡的喜悅,言疏沒有丟下他的叔叔,最終還是去打了急救電話。無論他是出於什麼目的,她都感到慶幸。
看到自己叔叔那對他言聽計從的舉動,言疏忽然眉頭一皺,快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叔叔。
簡玥沒想到言疏又突然過來了,連忙閉眼裝死。
言疏叔叔感慨地說:「沒想到言疏他還是為我叫了救護車……」
簡玥說:「畢竟,他的道德底線,沒您過去那麼低。」
言疏叔叔嘆了一聲,無奈地說:「小姑娘,你的嘴巴挺厲害,是平日就這樣,還是為言疏報不平?」
簡玥被說中心思,心裡一虛,卻特別正義凜然地說:「當然是我平時就這樣,看到天下不平事就忍不住出手。」
言疏叔叔說:「那麼,你方便告訴我你是誰嗎?難得碰到你這樣的姑娘,不介意的話,我想跟你做個朋友。」
簡玥一口回絕:「不方便。」
聽到這種秘辛,她哪兒還敢暴露自己是誰?接下來裝死挺過剩下的時間,安安穩穩地回自己身體裡去才是硬道理。
「是你?」一個聲音問。
簡玥立刻回道:「不是。」
回完,她就知道完蛋了。
問話的人,不是她以為的言疏叔叔,而是言疏本人。他的語氣並不確信,帶著一絲試探和疑惑。而她回答時,直接就從嘴裡說出來了。
言疏聽到了她的回答。
簡玥受到驚嚇,猛地睜開雙眼,就見身邊的言疏又一次在她身邊蹲下,嘴唇緊抿,表情黑沉得像是要吃人:「你從哪兒開始聽的?」
簡玥想死。
腦海中是言疏叔叔驚訝的聲音:「言疏居然認出了你?」他輕笑一聲,明白過來之前她在騙他,「小姑娘,騙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裡外都是要逼死人的情況,簡玥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要回答哪一邊。
她看著言疏說:「我就剛來……」
言疏叔叔接口:「小姑娘,看來你跟言疏交情不淺。你最好別撒謊,不然我事後也會告訴他真相。」
簡玥覺得自己被逼上了絕路,一時間狠狠心想,救護車乾脆堵車別來算了,到時候言疏叔叔一死,那就死無對證了!
——她怎麼就淪落到詛咒人死這地步了呢?
言疏扯了扯嘴角,哂笑:「剛來?」
簡玥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果然不信啊,她剛想開口,忽覺眼前一花——她,回到自己身體了!
言疏在等著簡玥的回應,卻聽眼前人說道:「她好像走了。」
言疏眉頭一皺,起身退開。
言城看著自己的侄子,緩聲道:「那小姑娘挺不錯的,還為你打抱不平。」
言疏冷笑,不願意接他的話茬。
言城卻不在意,輕輕喘了口氣,繼續說:「看來,你認識他,也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你不願意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也不追問,既然你認識剛才那女孩,叔叔希望你可以嘗試……」
「閉嘴。」言疏冷冷望著自己的叔叔,「我的事,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言城長嘆一聲,他還想說些什麼,心臟卻湧來一陣劇痛,蒼白的唇顫了顫,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救護車的到來,或者是死亡的降臨。
簡玥醒來時把身邊的臭臭甩下了床。
臭臭瞬間被嚇醒,身子一扭,穩穩地落地,抬頭瞪著簡玥。
簡玥這時候可沒空管它,她揉著自己的腦袋,心裡慌得很,半晌側頭看向臭臭問道:「臭臭,你有沒有能讓人失憶的能力?」
臭臭白她一眼。
簡玥腦袋一沉,把自己埋進毯子裡。正所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她前面還裝得好好的,最後卻就這麼暴露了!怎麼辦啊?她知道了言疏的童年秘密也就罷了,竟然還被他知道她知道了,這才是最可怕的!她覺得她說不定要被殺人滅口了。
「臭臭,我如果死於看起來像是意外的謀殺,你可要幫我收屍啊!」簡玥哭喪著臉說,「到時候你記得跟我媽媽賣賣萌,她說不定看你可憐能幫你找個保姆照顧你……」
簡玥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最後實在太困,躺回床上睡著了。她做了個噩夢,夢裡言疏拿著刀追殺她,她跑啊跑啊跑,累得氣喘吁吁,可無論她怎麼逃,言疏都不緊不慢地追在後頭,讓她的神經永遠保持著緊繃的狀態,快累死也不敢停下。
第二天醒來時,簡玥頂著兩個黑眼圈,渾身痠痛得不行,完全不想起床。這一天她戰戰兢兢,不敢看手機,也不敢看微博,怕突然跳出條言疏的消息被嚇死。
然而接下來的一週,什麼都沒有發生。
簡玥忽然明白,就算言疏知道她知道了,最優的策略還是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然呢?現在可是法治社會,他又不可能真殺人滅口……
想明白後,簡玥放鬆下來,即將進《亂世情》劇組拍攝,她得做好準備才行。
開機這天,黃鸝照舊早早來到簡玥住處,幫她一起準備要帶去的東西。這部電視劇拍攝時長約三個月,簡玥和尚淵這兩個主角基本長駐劇組,按照李鑫一的安排,前兩個月在中都影城拍攝,後一個月就要轉戰外景地了。而臭臭作為劇組的一員,自然要一起帶上。
到達中都影城後,一切都有黃鸝跟劇組工作人員溝通,簡玥只要待在安排給她的酒店房間裡休息就好,這就是有助理的好處了。等到下午,簡玥和黃鸝一起來到這次的拍攝影棚,等待即將開始的開機儀式。臭臭沒睡飽有點犯懶,留在酒店房間裡睡覺沒跟來。
「簡小姐!」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激動地跑來跟簡玥打招呼。
簡玥有些不敢相信,轉頭看去,正笑嘻嘻地看著她的人,不是萬一又是誰?
簡玥立刻四下張望,絕望地發現,言疏就在不遠處站著,正跟李鑫一導演在交談。
萬一開心地說:「簡小姐,你一定沒想到言老師和我會來吧?驚喜吧?不瞞你說,言老師突然決定要來拍這劇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呢。」
不是驚喜,是驚嚇,謝謝。
簡玥並不太想自作多情,然而言疏拍電影拍得好好的,突然來拍電視劇,那不是大材小用嗎?說不是別有目的,她都不信!她還以為前面幾天他那邊悄無聲息是準備忘掉算了,沒想到他在這兒等著她!
簡玥乾笑:「上次定妝照也就算了,言老師拍這個,不是殺雞用牛刀嗎?劇組的預算都不夠了吧……」
萬一湊過來小聲說:「言老師收的是友情價,」他對簡玥眨眨眼,「我覺得一定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
簡玥真想回以呵呵,看言疏叔叔那個書房的擺設,言疏的家世一定很好,哪會在乎那些錢啊?如果能達成他的目的,估計他不要錢都會來。說起來萬一說得也沒錯,確實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他,專程加入這個劇組,究竟想做什麼?
她一度想起了,曾經被言疏盯上的恐怖。
正跟李鑫一導演說著什麼的言疏,忽然側頭看了過來,視線筆直地落在簡玥身上。
簡玥一個激靈,面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作為回應。
萬一轉頭看過去,跟簡玥打了個招呼就向言疏走去。
黃鸝小聲問:「玥姐,你跟言老師很熟嗎?」
簡玥說:「……不太熟。」
簡玥話音剛落,言疏就對李鑫一說了句什麼,隨後邁步筆直地走了過來。
他直勾勾地看著簡玥,她不用四下看就明白,他就是衝著她來的。衝他走去的萬一停下腳步看著他,但他並沒有理會萬一,徑直走來。
言疏腿長走得快,簡玥前面「不太熟」三個字才剛說完沒幾秒,就見言疏已經走到她跟前,扯了扯嘴角:「簡小姐。」
一旁剛要接受簡玥解釋的黃鸝:「……」說好的不太熟呢?
簡玥盡力保持冷靜,微笑道:「言老師,您好。」
言疏說:「借一步說話。」
簡玥……不想借。
她看看黃鸝,黃鸝也正看著她,等著看她的指示。
簡玥嘆氣,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既然人家找上門來了,她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然呢?言疏現在可是攝影師,她除非離開這個劇組,否則就不可避免天天跟他有交集。既然他來主動找她,肯定是有什麼想法了,希望條件不要太難,待她努力完成就能回歸原來平靜的日子……
當兩人頂著周圍若有似無的探究眼神避開眾人耳目,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處時,簡玥還在想著這回言疏會提怎樣的條件。
隨後,她聽到言疏說:「那天你在,不用否認,我認出你了。既然你已經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那麼……」
簡玥心臟一提,連忙說:「言老師,我真不是故意聽到的。我保證,就像我們上次約定的那樣,這些事都會攔在我的肚子裡,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言疏淡淡道:「晚了。」
簡玥一愣:晚了?什麼晚了?你想幹啥?現在大庭廣眾的,你不會真打算滅口吧?!
只聽言疏說:「那些事,除了我叔叔和我,沒有第三個知情者,連萬一也不知道。而現在,你成了知情者。」
簡玥心臟跳得飛快,所以到底要怎樣啊……
言疏說:「從今天起,你要配合我。」
簡玥緊張地看著言疏,等著他繼續說配合他什麼,然而言疏卻也看著她,沒再開口,她眨眨眼,這就說完了?
簡玥小心地開口發問:「……配合你什麼?」
言疏漆黑如墨的雙眼盯著簡玥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得她心裡不自在了,才別開視線,淡淡開口:「記得你剛控制我身體時我在做什麼麼?」
簡玥臉一紅,她當然記得,毫無準備就看到那種畫面的震撼她這輩子都忘不掉好嗎?……等等,他提起那個是什麼意思?配合……
她難得有些結巴:「那,那個……不行……」
因為年幼時發生的事讓言疏有了厭女症,討厭那種事,所以他就想讓她配合他那啥啥幫他克服?她是挺同情他的遭遇,也對他有好感,但一上來就說做那種事,都把她嚇傻了好不好!
言疏看著簡玥那染上紅暈的面龐,又見她視線躲閃,好像恨不得飛天遁地溜走,原本心裡尚存的一點不自在反倒消失無蹤。
他說:「你誤會了。不需要任何實質接觸,我只要你時常在我身邊。」
簡玥呆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
她還記得那一天,她上了他的身,陰差陽錯給那個童顏巨.**的女孩開了門,在那個女孩的挑逗勾引下,他的身體卻沒有任何生理反應。那時候,她以為因為她在控制他的身體,對女孩本來就沒有反應。但現在想來,是因為童年陰影,他對女性和男女間那種事都很排斥,簡單說就是……硬不起來。當時他在看愛情動作片,恐怕也是為了刺激自己的生理反應,但看來並沒有用處。這種事沒辦法跟別人說,但現在她不小心得知了此事,因此他就理所當然把她列為治療方案之一,指望她幫助他,刺激他的生理反應,讓他能重振雄風?
簡單概括來說,他希望她勾引他,把他的性致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