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
刀破石入土, 生生止住了兩人的滾勢, 與此同時,元賜嫻聽見清晰的一聲「咔」,像是骨裂的聲響。
馬車越過懸崖, 轟然墜落。她腦袋發暈, 昏昏沉沉裡卻沒感到疼,這才後知後覺地醒了神, 發現傷著的人不是自己。
那塊原本要軋到她的石頭,扎碎了她腦袋下的那隻手。
崖邊裂石轔轔崩落,鄭濯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崖外,卻還支著刀柄偏頭問她:「傷著沒?」
元賜嫻費力撐起自己,讓開腦袋去,避免給他的手再添傷,搖搖頭,喘著粗氣道:「殿下, 您的右手……」
鄭濯說了句「沒事」, 隨即收刀翻身而起,一把扯下身後玄色裘氅,裹緊了她道:「你現在上不了馬, 等馬車來,很快。」
元賜嫻費力地點點頭, 忍著淚意,提氣道:「孩子……」
孩子沒有在馬車裡,對方將她們母子二人分開了。
鄭濯飛快解釋道:「對方兵分四路, 分別往東南西北四個城門走,此地是距離永興坊最近的東路。我今夜人在城外,得到消息就近趕來了這裡。孩子在其餘三路中,你阿兄往北追了,陸府的人手往西追了,南路我另派了下屬。」
眼下早已過了宵禁時辰,幸好鄭濯剛巧人在城外,查證陸時卿的下落,否則元鈺因妹妹被擄出城還有理,他就無法如此輕易帶人馬出來了。
元賜嫻裹著厚實的裘氅,心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很顯然,對方並不想要她的性命,將她困在那樣一輛馬車裡,又兵分四路,只是為了分散元鈺和鄭濯的人手和注意力。也就是說,對方的最終目的不在她們母子倆,也不在元家或鄭濯。
將她和孩子當作誘餌拋出,這個套子,只可能是為一個人而設的。且對方甚至避免了將誘餌放在同一個筐子裡,以圖萬無一失。
就像現在,元賜嫻得救了,但孩子很可能還沒有。
她心焦如焚,顫著嘴唇,聲音已經染上了哭腔:「他在哪裡?」
鄭濯一面盯著前方地平線處急速駛來的馬車,一面實話道:「我不知道。」
他得到的消息和元賜嫻一樣,都只到雪難為止,接下來就全無陸時卿的音訊了。算起來,他已經失蹤了近三天。
但他們都清楚,對方既然選擇了拋誘餌,就說明陸時卿一定還沒落入敵手。
馬車很快駛到近前,鄭濯交代道:「車上有穩婆和婢女照顧你,你先回府。」說罷將她一把打橫抱起,送入馬車。
元賜嫻這時候沒力氣忸怩,進到馬車躺下後哀求地看著他:「殿下,拜託您了……」
她也恨不能插了翅去追孩子,卻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子狀況,就是只能添亂的,一旦碰上敵手,反倒叫眾人愈加束手束腳。
鄭濯點點頭:「他和孩子都會平安回來的。」說罷掀簾而出。
*
馬車內,鄭濯安排的穩婆和婢女忙接手了元賜嫻。
元賜嫻腦袋沉得像灌了湯一般,沒等回城就支撐不住昏睡了過去,再醒來就聞見一股濃郁的藥腥氣,她驀然睜眼,看見天光敞亮,似是日上三竿,慌忙掙紮起身。
趴睡在她榻邊的揀枝被驚動,忙朝外頭喊:「郎君,夫人醒了!」
元賜嫻以為她喊的是陸時卿,腦袋裡繃緊的弦一鬆,回頭卻見是元鈺從外間疾步走來,心下登時一緊,啞著聲急道:「阿兄,孩子呢,陸時卿呢?」
元鈺眼下好大一團青黑,聞言不舒爽「嘖」了一聲:「怎麼,看見是你阿兄我,很失望啊?」
他這語氣似是說笑,但元賜嫻一點心情都沒有,急得都快哭了。
她昨夜實在太累太難受,想著就睡片刻,然後等鄭濯和阿兄的消息,哪知一睡睡到了翌日晌午。
元鈺見狀心疼得直抽抽,忙坐下來哄道:「都在都在,都好好的,乖,別急別哭。」
「當真?」不是元賜嫻非不肯信,只是如果陸時卿真的好端端回來了,怎麼不守在她榻邊啊。
元鈺低咳一聲,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自然是真。小外甥沒受涼,就在外間搖車裡躺著,阿兄仔細看過了,長得很有我年輕時的風範。」
的確,照情理看,對方要拿孩子去套陸時卿,必然得保護好小娃娃,這一點倒是不幸中的萬幸。元鈺也不是個能撒謊的人,說的這些不像是假,但他一句沒提陸時卿,實在不太尋常。
元賜嫻心裡著急,掀了被縟就想下去,被他皺著眉頭一把按住了肩:「還想活命就好好躺著。」他說罷嘆了口氣,默了默無奈道,「我就說我這人撒不了謊,還非要我騙你……好了,告訴你實話,但說好了,你現在不能下床。」
元賜嫻聞言搗蒜般點頭,隨即聽他道:「陸子澍確實回來了,只是受了點傷,在這裡守你到天亮就昏了,現在躺在隔壁屋。」
她聞言又想往下跳,記起剛才元鈺放的話,按捺著道:「他傷勢如何?」
元鈺想了想道:「得了,我給你抱過來,你自己看吧!」
「……」
元鈺說完就出去了。揀枝看元賜嫻一頭霧水,向她解釋了昨夜的事。
原西路和南路都是對方放的迷霧彈子,孩子實則是被送去了元鈺選擇的北路。但在他追上那行人前,陸時卿就已經孤身跟他們交上了鋒。
對方使詐,將一塊包著襁褓的巨石從近三丈高的地方往下扔。夜黑霧濃,陸時卿不敢冒險,哪怕知道多半是假,也硬生生扛著接了下來。那傷就是當時受的。
之後,他假意倒地難起,誘得對方暴露了孩子的位置,事前聽他安排,埋伏在附近的曹暗趁勢而上,將小郎君救了下來。
元鈺到時,曹暗已經帶著孩子先行離去,陸時卿則滯留原地,以身為餌拖延時辰。再不久,鄭濯也到了,才一道助他脫了身。
元賜嫻光聽著便已心驚膽顫,再聯想陸時卿這幾日的處境就更是後怕。
現在想來,所謂回鶻和突厥兩軍交鋒,其實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誰人蓄意而為,目的就是要陸時卿的性命。
他失蹤的那座雪山位於大周邊境,距離周京千里之遙,花兩日半趕回,已得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停換馬,日夜兼程的情狀,若再計了一路上所遇殺招耽擱的時辰,她幾乎不敢想像他究竟是怎麼回來的,到得長安城附近,聽聞她和孩子被擄的消息,又是如何有力氣奔走相救。
元賜嫻叫揀枝把兩個孩子都抱過來,吩咐完就見元鈺大步流星地回了,當真打橫抱著陸時卿,將陸府一干僕役婢女詫異的目光通通甩在了腦後。
她起先還道他只是說笑,見狀張著嘴盯著他和他懷中未醒的人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往床裡側挪了挪,給陸時卿騰位置。
哪知陸時卿早不醒晚不醒,剛好在元鈺快將他放平到床榻的時候醒了,一睜眼看見他那張放大了數倍的臉,一駭之下翻身滾下,「咚」一聲摔在了床上。
元賜嫻一嚇,忙去摸他:「摔著沒?」
陸時卿昨夜差點廢了手臂,且因石頭衝力太大淤了內傷,要論身子狀況,也不比元賜嫻好多少,眼下這麼一摔,確是有些眼冒金星。
但他一聽這聲音就醒了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起身道:「醒了?好受點了沒?」
他之前不敢叫她,一直熬著想等她睡夠,不料沒見她醒就撐不住昏睡了過去,眼下都沒搞清楚情況,估計還以為自己根本沒離開過。
元賜嫻撇撇嘴,伸手摸摸他消瘦了一整圈的臉:「我沒事。」
陸時卿聞言就是一噎。她睡著的時候,大夫來診過了,說她受了這遭罪,著實損傷根元,得虧原本體質好,才得以保全了性命,只是三五年之內不可再受孕,過後坐月子也得含嘴裡,捧手心地悉心調養。昨夜還算救回得及時,再差一點,就將落下病根,一到冬天就氣虛體寒了。
有了這趟鬼門關的經歷,陸時卿原也不打算再叫她受罪,如今兒女雙全,三五年不生,一輩子不生,都沒關係。甚至退一萬步講,便是眼下尚未有孩子,只要她好,他也願意不再要,只是日後到了地底下,得跟陸家的列祖列宗賠個罪。
元賜嫻見他哽著不說話,笑了笑道:「真沒事,你看我,還比你胖著呢。」
陸時卿再沒忍住,將她一把拉進了懷裡,不停摩挲著她的肩:「對不起,我食言了。」
她早生了十幾日,其實真不必算這筆賬,不過仍是抬起頭來,假意生氣道:「那你以後還亂不亂跑了?」
陸時卿垂眼看她,搖搖頭,認真道:「你在哪我就在哪。」
「去哪兒都帶著我?」
他點點頭:「去哪兒都帶著你。」
元賜嫻貼著他的胸膛笑:「解手就不要了啦!」
「……」
作者有話要說: 元鈺:請問,有觀眾發現,我不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