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別說是純愛之魂,就連蘇自己也不敢相信,七煞居然真的被滅除了。
半空中那七道黑氣又一次猛烈衝擊過來之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咬定牙關做好了與對方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誰知下一瞬,竟隱隱約約聽到了天音。
睜開眼睛,腳下的六爻已經熄滅了光芒,但六根玄冰鐵釬以及上面的符菉依舊完好。
抬頭望去,半空中凝聚著一大團明亮耀眼的紫氣,慢慢縮攏,像一個瑩光四射的紫水晶球。細看球體之中,閃動著點點淡金色微光,彷彿天上星斗。
紫晶球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連同其中的西方七宿,消失不見。
蘇這才覺得,週身如同被斷筋抽骨一般劇痛,站立不住,倚劍跪倒。
「閣主!」一眾弟子們聚攏過來,把蘇圍在當中,「閣主你怎麼樣?」
風雨不知何時停息了。地面的流火也已經冷卻,半凝成了灰黑色的石漿,眼前的閣瓦礫凌亂,仿若三千世界歷經劫火之後的餘灰。
「什麼時候了?」蘇拄劍立起身,吐淨口中的殘血。
弟子看一看銅壺滴漏,「已交辰時。」
東方天際晨光微明。這漫長的一夜,竟是過去了。
各處細細清理盤點一番,閣蒙受的損失實際上並不如看上去那樣嚴重。除了幾處屋舍倒塌,必須重建之外,多數建築僅被熱氣炙壞了表面的漆畫雕刻,延請工匠重新修復即可。
貧僧道長也適時冒了出來,且不是獨自一人,還帶回兩位小夥伴。
戰鬥剛開始的時候,他與貧道禪師在閣門前激烈交手。結果青石路板雨後濕滑,也不知是誰先失足跌倒,兩個沒頭沒腦滾作一團,一直骨碌到山溝裡去了。在溝底待了沒多久,又巧遇一名咋咋大叫從天而降的副將。
如此奇妙的邂逅,令三人拋棄了敵我之見,於是共同避雨,閒敘家常,談談人生,聊聊理想。
等到天亮雨停之時,三人早已結成了契若金蘭的兄弟之誼,手挽手,唱著歌,一起返回閣。
令蘇心緒不寧的事卻有三件。
第一件事是,劉芒下落不明。
派出去追捕劉芒的「廿騎」陸續返回,均稟報說未見劉芒行蹤。
「遁術」對體力消耗極大,短時間內無法連續使用。週遭又是崎嶇山路,既無馬匹又無燈燭,劉芒不可能冒著大雨摸黑行走。否則,在溝裡相逢的人就該是四個了。
唯一的解釋是,劉芒在附近的什麼地方隱藏了起來,用道術匿去活人的生氣,與草木土石無異,使「廿騎」覺察不出。
第二件事是,尉檀始終不曾甦醒。
解開尉檀的衣服查看,丹田處的瘀痕消失了,身上傷口內的煞氣也消散殆盡。邪祟明明已經拔除,可他就是無法醒來。
蘇命快馬請來了京城中十位最好的醫生,替尉檀療傷。醫生們會診一回,卻不由得都犯了難:尉檀所受的內傷外傷固然十分嚴重,但也未到致命的地步。看上去,他不像是因傷勢而昏迷,倒像是丟了元神。
第三件事是,不但尉檀丟了魂,居然連煤精印也丟了魂。
小廝們打掃品香樓時拾得了煤精石印,急忙交還給閣主。可蘇怎麼拍它,也不見一雙煤球眼翻出來。現在的煤精印只不過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煤玉,純愛之魂不見了。
渡劫成功的短暫欣喜,被這三件事帶來的鬱悶之情所取代了。
憑直覺,蘇感到這三件事之間是有聯繫的。
純愛之魂很可能是去追趕尉檀的元神了,而尉檀的元神……難道是去找劉芒了?
這想法令蘇心裡一驚。理論上來說,這樣的可能性極大。獬廌本是善獸,以吞噬惡人為己任。劉芒這樣的人,早在二百年前就該被吞掉,可直到如今還在興風作浪。
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淵源?
看起來,劉芒不被翦除,這件事就還沒有真正完結。
見閣主煩惱,新近歸順的貧道禪師立刻積極表露忠心。
「阿彌陀佛,閣主莫急。」禪師雙手合十,「距此地向南三千六百里的蘭麝州,有一座蘭若寺,問卜極是靈驗。若閣主心中有疑惑未決之事,不如徑去求一簽,以測天意。」
蘇想了想,有病亂投醫,去看看也好。當日便備了三輛馬車,帶了尉檀,攜了貧僧道長和貧道禪師,穿過京城南下而去。
馬車一路顛簸。蘇無心流連風景,守著尉檀坐在車廂裡。時間久了,不知不覺朦朧睡去。
半醒半夢中,忽然聽見有人喚他的名字。面前的虛空中出現了一個身著羽衣、背生雙翼的人,頭頂金色光環,寬袍廣袖,袂帶當風。
奇怪的是,明明近在咫尺,這人的五官卻無法看清,彷彿籠著一團流動的白霧。
然而不知為何,對方的神態卻令蘇感覺莫名熟悉。腦海深處有根弦動了一動,似乎有些事實呼之欲出,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你是誰?」他不禁問道。
「我是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你可以叫我神仙。」那人回答。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蘇緊盯著對方的臉,想從記憶裡挖掘出一些蛛絲馬跡。
對方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不用費力氣了,這並不是我真正的樣貌,只不過是隨意變化的。一切色相,俱是空無。如果你喜歡,我也可以變一個萌萌的形態。」
隨著話音,蘇面前站了一個海綿寶寶。
「你還是變回去吧。」蘇淡定點頭,「這位神仙,請問你想告訴我什麼?」
「直接告訴你答案,不是我的作風。我是來引導你思考的。」海綿寶寶變回了神仙的模樣,凌虛盤腿趺坐,左手結印胸前,右手指尖上驀然現出一瓣粉色晶瑩的桃花。
「這是二百年前,你與獬廌幼獸在桃花樹下初次相逢之時,枝頭落下的第一瓣桃花。」
神仙面容沉靜,注目著指尖那朵光澤流轉的粉玉,「對神獸而言,二百年的修行並不高。你可曾想過,為何那獬廌卻能有如此神通?」
蘇不語,等待對方給出解答。
神仙又道:「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夙緣。你的真身,本是崑崙山九天玄圃中一隻麝香靈貓,尉檀是一隻旃檀獬廌。你們一同為碧游宮通天教主看守靈芝園,得了千年道行,可以變化人形。
那劉芒的前身,原是靈芝園中一株藍瘦香菇。見你二人每日相互嗅聞對方的香氣,卻從來不理他,他便因羨生妒,懷恨在心。」
「等一等!」蘇忍不住打斷對方,「不過是聞香而已,有何不妥?他為何嫉妒?」
神仙拈花微笑,一臉高深莫測。
蘇忽然想起辭書中「麝香」的註解,瞬間福至心靈,不做聲了,只覺得從此無法直視「品香樓」三個字。
神仙:「後來,你這只不安分的靈貓想要修煉成真仙,自願下凡歷劫。獬廌與你在靈河畔三生石上契結了精魂,約定守護你三生十世,度過天劫。」
「三生十世?」蘇心中驀有所感,「三生,指的是哪三生?」
「你猜。」
「十世又是什麼意思?」
「你再猜。」神仙繼續高深莫測,「總之,你下凡歷劫之事,被那藍瘦香菇聽說了。於是那香菇私自墮天,悄悄尾隨而至,並且發願:願天下有情人遇上流氓。」
蘇:「…………」講道理,這樣發願都可以??
「自此,每一生你與獬廌相逢之後,香菇便會從中作梗,使你們不得善終。」神仙歎息,「此事因你二人而起,只有度化了他,使他的真元重返九天玄圃,不再繼續為害人間,你才真的渡劫成功。」
手指一彈,指尖那瓣桃花飄然落下。
花瓣墜地的瞬間,蘇一下子驚醒過來。車廂裡空空蕩蕩,只有尉檀還在閉目沉睡。
……是夢麼?
蘇看一眼尉檀,忽然發覺他領口處似乎有微微的光芒隔著衣服透出。解開衣襟,只見尉檀鎖骨下方的皮膚上,赫然多出了一朵桃花形狀的粉色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