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冬季的早晨來得遲, 此時天際還是濛濛一線魚肚白。
準備開機的時間裡, 蘇晉江聽見工作人員們在交頭接耳議論著什麼, 神色都有些惶遽。
「出什麼事了嗎?」蘇晉江問提著吊桿麥克走過來的收音師。
「要說也沒什麼。」收音師撓了撓頭,「好像是夜裡來過賊。」
「這叫沒什麼?」
「因為沒丟什麼值錢東西啊。」收音師一臉無謂地聳聳肩, 「其實也挺正常,這麼大個劇組,這麼多人, B組還有那麼多臨時工, 有個把手腳不乾淨的也不奇怪。」
蘇晉江不喜歡他說起B組時的語氣,加上頭疼得沒力氣, 便不再過問了。
這場戲的鏡頭和畫面仿照的是《威尼斯之死》最後一幕。只不過在胡導的影片中,夕陽換成了朝陽,少年換成了青年, 死亡的陰影換成了重生的喜悅。
謝紫鑫纖長的身影也出現在監視器旁,胡導正和他輕鬆地聊著什麼。他近來在劇組走動得很頻繁,來去自由。畢竟投資方是大金主, 誰也不敢怠慢他。
今天謝紫鑫的手裡沒有夾煙, 而是捧著一束藍色妖姬。那柔媚入骨的藍映在他的瞳孔裡,蔓延成綿綿不盡的慾望。
「阿昊, 加油哦。」他輕掠著被風吹到眼前的長髮,「拍完這場, 後面的戲份就輕鬆了。」
各方面準備就緒,靜待片刻,太陽出來了。
紅輪高昇, 晴嵐照眼。海天霞色嫣紅奼紫,氤氳如繪。水仙般的青年站在海中,體態微微側轉,向遠方凝神眺望,水面跳動的光斑勾勒出雕塑般的俊影。像奧林匹斯山上俯覽眾生的阿波羅,又像大海中懵懂初生的維納斯。
觀看監視器的工作人員都屏住了氣息。
「Cut!」海風遠遠送來胡導滿意的聲音。
蘇晉江出了口氣,從水裡走出來。為了這一個鏡頭,整個劇組冒著寒冷在海邊忙碌了一個早晨,拍電影確實不易。
精神一鬆懈,身體的不適就加倍襲來。身上的衣服本就單薄,被水濕透,只覺冷得徹骨,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格格發抖。導演助理慌忙給他披上厚厚的羽絨衣,催促他去保姆車裡更衣。
謝紫鑫迎過來,妖嬈地笑著鼓了兩下掌:「阿昊,最後那個鏡頭實在是太漂亮了。」他用平時夾煙的兩根手指緩緩在空氣裡平滑地描摹,彷彿在隔空撫摸蘇晉江的臉,「嘖嘖,就像油畫一樣。」
蘇晉江覺得他那個動作怪怪的,來不及深想什麼,眼前突然就是一黑。
「阿昊!」謝紫鑫一步搶上前接住了他,驚叫出聲:「你身上怎麼這麼燙?」
眾多工作人員見狀,立即緊張地圍攏過來:「要不要緊?快去醫院快去醫院!」
蘇晉江嗓子痛得說不出話,一點力氣也用不上,只能靠在謝紫鑫身上,聽著他說:「你們別急,我送他去我家的私人醫院。」
蘇晉江搖頭,向導演助理招手,示意自己的手機。
謝紫鑫不動聲色捉住他的手,「你放心,把你安頓好了,我就給尉檀打電話。」
蘇晉江執意不肯。謝紫鑫拗不過他,只得當著他的面撥通了尉檀的電話。
「你在哪裡?」電話那端,尉檀的聲音緊繃。
蘇晉江勉強說了三個字:「來接我。」
後面的事他有些模糊,只記得尉檀那輛淺灰色的車捲著沙塵飆到了海邊。尉檀似乎跟謝紫鑫發生了短暫的爭執,然後轉身把蘇晉江打橫抱了起來。
蘇晉江昏沉過去之前唯一的想法是:靠,居然是我被他公主抱,太不像話了。
……
醒來時已在病房裡。他躺在一張緊靠窗戶的床上,旁邊是空的輸液架。
「好些了麼?」一隻手探上他的前額。尉檀站在床邊,微微俯了身子看他。
「這是哪裡?」蘇晉江發現自己的嗓子不那麼痛了,可以說出話來。
「謝家的私人療養醫院。」尉檀眼裡閃過一絲略近嫌惡的神色,「我本想送你回市區裡的醫院,但你病得太厲害,這裡最近。等你體力恢復一些,我馬上帶你轉院。在這地方,我不放心。」
蘇晉江忍不住失笑,「你那麼緊張幹什麼?謝紫鑫又不會吃我。」
「他或許是不會吃你,但他會傷你。」
「傷我?他要怎麼傷?傷過我的就只有你。」
「不要胡說八道。」尉檀似乎對他玩笑般的態度有些不滿,抬眼瞥了瞥他,「看來你恢復得差不多了,我這就去找醫生辦出院手續。」
「好——」蘇晉江笑瞇瞇拖了個長腔,「都聽你的。」
「以後不要這麼拚命了。」尉檀走到臨窗的一側,向外望著,「那些廣告,沒時間就不要接了。」
蘇晉江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這間病房的窗戶正對著一條僻靜的街道。天色已黑,路燈綻放出淺淺的橘光,照著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台。
燈箱裡的廣告因此格外顯眼,那正是蘇晉江所代言的咖啡廣告:虛化背景中,依稀可辨聖誕樹影與繽紛燈光,蘇晉江手托兩杯打包咖啡站在街角轉彎處,俊逸的臉微微仰起,看向空氣中幾朵碩大的六角冰花。他的神色安恬而期待,似乎在等候某個人到來。
整個畫面溫暖寧靜,每一位觀者都會自發地開始想像後續故事:他所等待的那個人正在拐過街角向他走來,接過他手裡的其中一杯咖啡,兩人手牽手,一起走進聖誕光影裡。
廣告無比透徹地詮釋了這家咖啡店的一句宣傳語:我們賣的不是咖啡,是人們對愛情的想像。
就連蘇晉江本人看了,都不禁對畫面裡的那個自己產生了一瞬間的羨慕:他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那般安寧,什麼「蘇破天際」之類的扯淡設定都去見鬼,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與愛人平平靜靜地廝守。
尉檀站在窗邊,靠著牆。右手習慣性地插在口袋裡,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蘇晉江把自己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去,慢慢握住了它。一股暖意立刻沿著肢體流淌過來,把心裡的冷一分一分化去。
蘇晉江把這隻手貼在臉上,微微闔起眼睛:「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攝影師說我的表情很到位。不用他說我也知道,因為我那時在想著你。」
尉檀沒有回話。
「我這麼拚命工作,是想趁年輕身體扛得住,多掙一些錢。藝人說過氣就過氣了,幹不了一輩子。我希望快點攢到夠花一輩子的錢,然後就退出,和你一起過平常日子。並不需要很富有,但不能讓你受委屈。」
依舊沒有回話,但檀香氣倏地接近了。蘇晉江感到自己的唇被柔軟的東西輕輕覆住,久久不動。
半晌,蘇晉江別過頭:「你走開。離我遠一點。」終於也輪到他這樣對待尉檀一次,感覺真爽。
「我不怕被傳染。」尉檀說。
蘇晉江冷聲哼唧:「我才不是怕傳染你,我是怕你病了沒人照顧我。」
尉檀連鄙視他都懶得,自顧自給他掖好被子。
床頭的播音器突然「叮咚」一響,傳出護士小姐甜甜的聲音:「201病房蘇先生的家屬,請到值班醫生辦公室來一下。」
尉檀直起身子,「你先躺著,我過去看看。」
他出去了。兩層磨砂玻璃感應門悄無聲息地滑動閉合,腳步漸遠,然後便是窒息般的靜寂。
他一走,明明室內的溫度沒有任何改變,可就是令人感覺冷了許多,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他的離開而被抽離。
蘇晉江閉目養神,想稍微打個盹。然而過於安靜的環境反倒令人難以入眠,大腦像走馬燈一般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無數景象。
「……其實姚編劇的年紀不像看上去那麼小……」周姐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好多年前就見過他的……跟現在的樣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蘇晉江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裡似乎多少有點奇怪。周姐連當年劇組的導演和明星都不記得,為什麼偏偏會對姚菁的記憶這麼深刻?
姚菁的娃娃臉和書卷氣都很有特徵,但也到不了令人一見難忘的程度,更不要說牢記這麼多年了。
除非……他當初做了一些比較特殊的事,給周姐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看看時間還挺早,蘇晉江拿出工作手機,準備給周姐打個電話。一則為了道謝,他記得自己病倒時周姐也在忙前忙後。二則假裝無意地打聽一下,姚菁在當年那個劇組裡是做什麼的。
胡導的助理給每個人發送過一份內部電子通訊錄,蘇晉江一早就把它導入了手機裡,以備不時之需。他很快找到了周姐的號碼,撥通。
彩鈴是一首很歡騰的歌,蘇晉江耐著性子聽它播放完一遍又從頭唱起。一分鐘後,彩鈴變成了電子女聲:「您好。您所呼叫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我們將以短信形式……」
蘇晉江皺了皺眉,這很不正常。劇組人員的工作手機必須24小時待命,誰要是沒有及時接聽,會被胡導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蘇晉江把手機放在一邊,準備稍後再打一次試試。
就在這時,病房裡的燈突然熄滅了。
蘇晉江愣了愣。
——停電了麼?
醫院通常都有備用發電機,停電的狀況不會持續很久。蘇晉江決定在黑暗中等待片刻。
屋子裡一黑下來,窗外路燈的光束就顯得愈加明亮。蘇晉江的視線被那光束牽引著,向窗外不經意地一瞥,霎時驚得全身一顫——路燈淺淺的橘光下面,依舊是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台。然而幾分鐘前蘇晉江看過的那幅燈箱廣告,竟不知何時已經面目全非。
照片上,蘇晉江微微仰起的臉龐,被潑上了一大片刺眼的血紅色!
那些猩紅的液體還在滴滴滑落,肆意地流淌在整塊廣告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