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臭貓!你們在哪兒?」
「阿檀!你聽得見嗎?」
空蕩蕩的通道裡, 迴響著丁梓衍一個人的喊聲。
自顧自追出去、卻發現兩邊的人都不知去向之後, 丁梓衍開始慌了。
剛才人多的時候,這些看不見盡頭的道路還僅僅顯得漫長又乏味而已。現在陡然間只剩了他自己一個人,周圍的一切立刻變得恐怖又可疑起來。然而除了後悔自己的魯莽,他此時能做的, 就只有反反覆覆地奔跑和呼喊。
東一頭西一頭亂撞了許久,丁梓衍終於明白,自己徹底迷失了。
再這樣亂跑下去也是徒勞。他緊緊貼著牆壁坐下, 想了想, 又變回了刺蝟形態。豎起全身的刺,在牆邊瑟縮成小小的一團。黑豆一樣的圓眼睛惶惑地盯著虛空。
寂靜和虛無,像一雙蒼白冰涼的手掌慢慢合攏。
突然間,他聽到了幾聲輕微的響動, 有點像徐徐曳行的腳步:嚓嚓……嚓嚓……
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動,丁梓衍心頭一陣狂喜。是不是同伴們來找他了?
他想迎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尋過去,卻又驀地停住了。
——那真的是腳步聲嗎?
或者說……那真的是人的腳步聲嗎?在這麼一個詭異的地方, 會有人行走得如此從容而緩慢嗎?
這個念頭剛一出來, 丁梓衍的後脊立即過電似地躥起一道寒意。他丁梓衍沒有別的弱點, 唯獨最怕鬼。
丁梓衍閃電般縮成了一顆顫抖的蒼耳, 拚命把尖尖的臉戳進柔軟的肚皮裡, 那是他週身唯一還餘有一點點熱度的地方。
嚓嚓……嚓嚓……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了。可以分辨出, 是從左側通道傳來的。
聽得越真切,就越覺出這聲音的古怪。假如那的確是一個人在走的話,那麼他的雙腳似乎一直拖曳在地上。
這就意味著, 那個「人」的腿在邁步過程中沒有膝部彎折這一動作,而是保持著僵直狀態。又或者,是在爬。
這顯然不是一個正常人行走的姿勢。
丁梓衍抖得全身的刺都要掉下來了。什麼也好,求你就這樣慢慢地走過去吧,不要看見我,千萬不要看見我啊!如來佛祖,玉皇大帝,耶穌基督,從古到今所有的神,救救我吧!
右方又出現了一道腳步聲。很輕,但可以判斷出來是一個正常人在走路,至少比左邊那位正常得多。
要是在一兩分鐘前,丁梓衍會欣喜若狂地跑向右邊。可現在他的內心天人交戰:應該發出聲音,警告右邊的人不要貿然過來嗎?可是那麼做會不會把左邊的東西招惹過來?而且,萬一右邊那位其實也不是人,該怎麼辦?
就這麼稍稍分神了一霎,丁梓衍忽然覺察,左邊那恐怖的「嚓嚓」聲不知何時消失了。而右邊的腳步聲變得更加清晰,還很耳熟。
辨別了片刻,丁梓衍一骨碌爬起來,變回人形衝向右邊:「阿檀!」
丁梓衍沒有聽錯。從右邊走來的人,果然正是尉檀。嗅到清雅的檀香氣,丁梓衍的心立即安定了。
不知什麼緣故,尉檀也是獨自一人,不見其他同伴的蹤影。
「阿衍?」尉檀扶住丁梓衍,表情很是困惑,「你怎麼會在這裡?」
事後回想的時候,丁意識到,如果他更仔細一點,本應從這句話開始就發覺事態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當時他完全顧不上思考任何事情,想當然地把尉檀這話理解為「你怎麼會單獨一個人在這裡」。於是他不假思索地用反問代替了回答:「你不是也一樣嗎?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尉檀嚴肅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下,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唇邊:「小聲點。這個地方,很古怪。」
丁梓衍趕忙點頭噤聲,一句話也沒再多問。只要找到了尉檀,他就覺得什麼事都不需要再操心了。
「你在這裡,遇到什麼人了嗎?」尉檀又問,一邊繼續向前走。
「除了你,誰也沒看見。」丁梓衍亦步亦趨貼在尉檀身後,音量壓得低低的。
「那我們再往前走一走。」尉檀說。
他們現在前進的方向,就是剛才那「嚓嚓」的腳步聲出現的方向。不過有尉檀在,丁梓衍就不擔心。
膽子一大,他甚至產生了些許好奇心:「對了阿檀,剛才你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對面有什麼?」
「對面?我什麼也沒看到,只有你突然從黑影裡跑出來。」
「是嗎……」丁梓衍打了個哆嗦,有點後怕,「我躲在牆根底下的時候,聽見左邊有『嚓嚓』的聲音,像一個人在走,又像在爬。」尉檀什麼也沒看見,證明那東西果然不是人。
「是幻象。」尉檀的語氣非常肯定,「這個地方會製造出很多幻象,讓你看到你最害怕的東西。你要小心,不要被它們欺騙。」
「這樣啊。」丁梓衍恍然。
「是的。據我目前觀察,幻象只能影響我們的視覺和聽覺,但不能影響觸覺、味覺和嗅覺。」
「嗯嗯。」丁梓衍回想了一下,的確如此。不論是先前的火焰還是剛才的腳步聲,都沒有帶來任何氣味和溫度。
「那麼……只有嗅得到、摸得著的,才是真實的。」丁梓衍小心翼翼摸了摸尉檀身上那件黑色風衣的衣角。
注意到他的動作,尉檀回頭微笑一下:「放心。我是真的。」說著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丁梓衍的手背,觸感溫熱而柔軟。
有那麼一瞬間,丁梓衍很想順勢握住對方那隻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就算再怎麼喜歡眼前這個人,也決不在蘇昊旲背後做小動作。第三者插足這種事,永遠都在他的底線之外,因為他給自己定下了規則:如果自己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就不配再喜歡阿檀。
一想到蘇昊旲,他不由得順口埋怨了一句:「不是我說,蘇昊旲這傢伙也真是蠻可惡,居然不第一時間拉住我。」
尉檀的身體一僵,「你剛才說什麼?」
「我……我說……蘇昊旲……。」丁梓衍注意到尉檀的反應,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一下子不敢開口。
「你見到了他?在這個地方?」尉檀轉過身。
「不是這裡,是……是在……」丁梓衍想指出他跟蘇晉江走散的那個岔路口,隨即發現自己根本就搞不清方位,只好沮喪地撓撓頭,「我也不知道是在哪個位置。我跟他走散了。」
尉檀向他走近了一步,「你是說,你之前跟他在一起?」
「對……對啊!」丁梓衍很詫愕。尉檀這是怎麼了?
「阿衍。」尉檀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目光卻漸漸變得寒冷,「為什麼你說這句話的時候,這麼理所當然?你和我明明都知道,他已經死了。」
「什麼?誰死了?什麼意思?不是,他怎麼就死了?」丁梓衍語無倫次,只覺得腦子完全不夠用。尉檀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再說,開也不會開這種玩笑。
尉檀的手指慢慢結起一個除魔印,愈發冰冷的眼神蒙上了一層痛苦,「那天在醫院裡,他去世的時候,你不是就在他身邊麼?」
「醫院?」一頭霧水已經不足以形容丁梓衍此刻的感覺了,「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都聽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