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令狐己盯著走上舞臺的李諭。燈光下,舞臺中間的李諭和平時不一樣。但令狐己仍能看得出,這是他的李諭。
但李諭一在舞臺上站定,令狐己就覺察到不對勁的地方了。李諭的臉色太蒼白了,笑容也不太自然。
他從沒見過李諭這樣緊繃的笑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舞臺上的燈光太熱,李諭的額頭上有汗滲出,一張口說話,聲音也不太對勁。
令狐己開始感到不安了,他坐不住了,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舞臺上的時候,他悄悄離開座位。
李諭正在用全身的力氣和自己鬥爭。
他一踏上舞臺的時候,就覺得想吐。但掌聲像潮聲一樣一下子包裹住他,使他無處可逃,只能一步一步走到舞臺中央,主持人身旁。
燦爛的燈光亮得幾乎炫目,他要集中精神才能聽清楚主持人在說什麼。但這還不是最大的挑戰。一切感官都串聯起來了,他的皮膚上起了細微的雞皮疙瘩,耳朵裡有嗡嗡的響聲,和胸口的噁心感一起共振了,他害怕他一張口就要吐出來。
生理上的感受影響了他的心理。他現在只覺得什麼都很討厭。鄭彥很討厭,令狐己很討厭,今天提供冷餐的大廚很討厭,就連他身旁正在聲情並茂串詞的主持也很討厭。
他正這麼想著,主持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舞臺上只有他的呼吸聲。
他張不開嘴。他拚命在心中數了三秒,這漫長,寂靜的三秒,台下的所有人都盯著他。
不能在這裡吐。
堅持,不能在這裡吐!
李諭覺得他一輩子都沒迸發過這麼強烈的意志!
一,二,三。他終於張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眩暈在他開口的一瞬間暫時退了下去。但他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發出一樣,然後又變成了回聲,奇怪,有氣無力。
他把幾句台詞很快念完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主持人也看出來李諭不對勁了。這樣子不是喝醉了,就是犯病了。這宴會剛開始,喝醉不太可能,而且李諭身上並沒有酒味。隨著李諭念台詞的時候,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主持人覺得他隨時可能在臺上暈過去或者吐出來。
如果真這樣,那可糗大了。這麼大的晚會,誰也不想最後上頭條的是「影帝在臺上嘔吐!」,下面那麼多大佬坐著呢!
本來給李諭安排的念詞有兩段,中間有一個空隙。主持人經驗豐富,隨機應變,等李諭念完了第一段,主持人立刻靠近李諭,用手臂托住他,防止他摔下去,一邊微笑著說:「非常感謝李諭!讓我們再次用掌聲感謝!」
他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立刻有禮賓小姐上臺引導李諭下去了。
連禮賓小姐也看出李諭不對勁了。
「李老師,您不舒服嗎?」
李諭沒法回答,這一下他是真的一張口就要吐了。
一到了後台李諭就吐了。從後台去衛生間太遠,他直接對著垃圾桶就吐了。周圍還有很多等著上臺的舞蹈演員。
李諭的兩個助理也衝過來了。趕緊給李諭遞水披衣服。
令狐己一到後台時候就被何樊攔住了。後台人太多,令狐己一出現就會引起騷亂。何樊把令狐己拖到了一間暫時沒人的化妝間。
令狐己還怪何樊:「既然他今天不舒服,你就不應該讓他來。」
何樊說:「他今天來的時候真的好好的。要像這樣隨時暈倒的樣子,我也擔不起這責任啊。」
何樊急得幾乎跳腳,竭力證明今天李諭來之前的狀態很好。令狐己心裡正擔憂著。何樊的手機響了。
是小楊打來的。何樊說了兩句掛斷了電話,他告訴令狐己:「果然吐了。一從臺上下來就吐了。」
令狐己說:「立刻帶他去醫院。我也去。」
李諭去醫院路上又吐了一次。吐完之後他覺得心口舒服多了,就是渾身沒力氣。他是真沒力氣,只能軟綿綿地問了一句:「你他媽為什麼在我車上?」毫無氣勢。
令狐己正坐在他身邊,拿著靠墊給他枕著盡力讓他坐得舒服些。
令狐己說:「你省點力氣,我們先去看了醫生再吵架好嗎?」
李諭「哼」了一聲,他也覺得自己需要休息,應該和令狐己暫時休戰。但是這建議由令狐己提出,他就是很不爽。
「本王此刻精神不濟,先暫時饒過你……」李諭迷迷糊糊地說。令狐己能感覺到他有點發熱了,立刻說:「好,都聽你的。」
李諭這才安心閉目養神。
何樊坐在副駕駛座位上,聽著後面這兩位的對話,只覺得跟不上節奏。「本王」是個什麼鬼?情趣設定?他只知道這兩個人在吵架在冷戰,完全沒想到冷戰中還能秀恩愛!這肉麻得他覺得牙酸。這畫風太詭異了!
等李諭的呼吸聲平穩了,似乎睡著了,他才轉頭小聲對令狐己說:「醫院快到了,他怎麼樣?」
令狐己壓低了聲音說:「有點發燒。」
他們去的是一家私人醫院,保護隱私到位。醫生也與令狐己認識。到醫院看了之後,病情很簡單,病毒性感冒,遵醫囑服藥,並且多休息。
令狐己放了心。他和醫生朋友聊了一會兒,就回頭去看輸液的李諭了。
令狐己去陪李諭的時候,何樊和跟過來的小楊就在另一間休息室休息。小楊這才知道令狐己就是李諭的新男友。
「我的天啊!我說令狐己怎麼一起來了!」小楊說。
何樊說:「這事情你嘴嚴點。」
小楊說:「我的天啊!我敢嘴不嚴嗎!」
不過她現在終於知道李諭的名下的狗真正屬於誰了。她才這麼想著,就聽何樊說:「他們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小楊立刻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說:「我明白。」
何樊心說,不,你不明白。如果你知道了這兩個人談戀愛的細節,會覺得很噁心……
李諭輸了一個小瓶,臉色已經緩過來了,一點也不像剛才那麼蒼白了。精神好多了,還在說餓,要助理給他弄點粥來。
一見令狐己來了,李諭就閉了嘴。
「好多了吧?」令狐己翻了翻這裡食堂的點菜單。
李諭這時候才想起來,今晚他本來應該體現氣勢的。本來在舞臺上的時候,就是他氣場全開的最好時機!
但偏偏讓令狐己看出來他不舒服,還一路陪到醫院來。
他沉默不語。
這時候提鄭彥的事情也沒意思。令狐己肯定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撩他著急。他真著急,就中計了!
有些小計謀明明一眼就能看透,但就是讓人忍不住跳下去,人的心就是這麼奇怪。
李諭克制著自己,這對他來說是不容易的事情。他向來不喜歡克制自己。
「我好多了。你走吧。」他盡量語氣平靜,理智。
令狐己微笑著說:「我不走。」
他往李諭身邊一坐。這寬大的沙發很舒適,兩個人躺綽綽有餘。令狐己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反正我不喜歡那種全是應酬的場合。在這裡陪陪你挺好,等一會兒我也來一碗粥好了,這一個晚上真沒吃什麼。」
他難得這樣嬉皮笑臉,甩掉總裁包袱。
李諭不說話了。他沒再趕令狐己走。
他也在想一個問題,令狐己到底是他什麼人?對他來說,令狐己到底該放在什麼位置?但這個問題太費腦,生病的時候似乎不宜思考如此複雜的問題。不一會兒李諭就覺得累了。
李諭喝了粥,輸完液,令狐己陪他一起回去。
在車上時候,李諭靠著令狐己就睡著了。
令狐己看著李諭的睡相,才想起來今天他本該是一鼓作氣拿下李諭的。但打了個岔,一不小心,又變成這樣曖昧不清的局面。
但曖昧有什麼不好,愛情都始於曖昧,何必那麼氣勢洶洶。令狐己為自己辯解。他不承認是自己心軟,和一面對李諭就亂了步調。
半夜時候李諭醒來了,令狐己正躺在他身邊。
李諭想起來是令狐己扶他去洗的澡。不過洗完澡兩個人什麼都沒做。他大概是吃了藥藥效上來了,迷迷糊糊間還問令狐己:「你不會想做吧?」
令狐己笑著說:「我還沒有這麼喪心病狂。」
他只是輕輕吻了吻李諭的額頭,讓他躺下好好睡覺休息。
這時候室內一絲光也沒有,但李諭在黑暗中也看清楚令狐己側臉的線條。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令狐己的頭髮。
令狐己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嘟噥:「快睡吧。你明天下午不是還要拍戲嗎……」
李諭猶豫了一下,他終於靠近令狐己的耳邊,說:「令狐己,你想聽一個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