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攝政王與傀儡皇帝
“太後娘娘,敖檠又來打擾您了。”有人這般微笑道。
他緩緩走進來,見到宮內多了一人,楞了楞。
殷承玨知道太後喜靜,所以來這裏便只帶了林福一人,以至於敖檠進來的時候,幷沒有人通報。
——而他卻也是沒想到敖檠竟然無需人通報,便能在此處行走自如,暢通無阻。
敖檠見到太後宮裏多了一個人,一瞬驚訝後,很快便反應過來,下跪行禮道:“參見陛下。”
他說話的聲音倒是不卑不亢,卻在殷承玨看向他時,眨了眨眼睛。
殷承玨眉頭微皺。
先前見到此人的時候,他便覺得這個人行爲舉止有些輕佻,但也想著“不知者不罪”,這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不打算追究他大不敬之罪。
沒想到今日,在他知道自己是何人之時,卻仍然是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殷承玨內心有些厭煩,臉上神色也淡了下來。
但還是看在太後的面子上,說了聲:“起來吧。”
敖檠依舊站在這裏。
身爲臣子,上位者沒有發話,他便不能隨便亂動。
殷承玨見他乖乖地站著,好歹守了些規矩,內心的厭煩才減輕了些。
敖檠幷不知道小皇帝內心的想法,他頭微微低下,視綫卻不住飄去了殷承玨那裏,專注而又認真地盯著他看,又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發現。
他心想,今天倒是沒來錯。
在御花園的時候,殷承玨剛離開,敖檠便已經留意到他身上衣飾的不凡,白衣上面綉有龍紋,正是五爪金龍的樣式。
想到當今天子正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而且年紀也與剛剛看到的人相仿,敖檠心下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幷且,在聽到皇上初一十五都有著去太後宮殿請安的時候,敖檠特意看了看黃曆——嗯,今日宜進宮,宜拜訪太後。
太後沒有說話。
在任何人面前,她總是十分尊重自己孩子的決定的。
就像現在,殷承玨沒有開口讓敖檠坐下,她便不會擅作主張,主動提出來“賜座”。
殷承玨眉瞼微動,抬眸看了看那人,終於開口道:“坐下吧。”終究不能做得太過。
敖檠選擇坐在了靠近他方向的下首,抬頭時,可以看見少年精緻的側臉,以及好看的弧度。
殷承玨冷凝的眼神在看向太後時,便緩和了下來,他輕輕叫了一聲,“母後。”
太後才收起念珠,道:“皇上,哀家有些累了,就不多留你了。”
殷承玨怔住了。
很快,他便回過神來,抿唇笑了笑,點頭道:“那兒臣便不打擾母後休息了。”
聽到此話,敖檠頓時起身道:“恭送皇上。”
太後只是微微合上了眼眸,暫作休息。
殷承玨走後沒多久,太後卻突然開口道:“行了,哀家知道你爲什麼過來這裏,出去吧。”
敖檠微身,眉開眼笑道:“敖檠就知道瞞不過您老人家的法眼。”
太後卻懶得跟他計較,擺擺手,讓敖檠退下了。
身著紫粉色衣裳的大宮女上前,輕輕地替她按壓著太陽穴。
手上的力度不輕不重,卻很好地緩和了太後的疲勞。
只聽到太後說道:“殷殷這孩子太過執著,哀家真怕他會吃虧。”
大宮女聽後斂眉,恭敬答道:“皇上天資聰慧,想必沒什麼事情可以難得倒他,太後您不必太過擔心。況且……還有林福。”
她答話時候的語氣帶了一絲放鬆的態度,而太後聽後卻依舊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也不出聲責怪。
想是主僕二人經常如此聊天。
“我知道他內心一向親近於我,卻不敢表露太過。在這皇宮之中,人若是有了感情的牽絆,便同等於有了弱點,所以就算我再怎麼心疼他,也不能太過明顯。”
明明是一國的太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偏偏有著這麼多的顧忌。
她有時候也會責怪起先帝,他爲她們母子留下了一份幸福美好的回憶,但那麼珍貴的記憶,卻在他駕崩之後,化作爲幻影。
從此,迎接著她們母子的,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生活。
看似尊貴無上的地位,其實統統都是假像。
攝政王杜若在先帝病逝之後,就撕破了溫和謙遜的僞裝,露出殘暴不仁的本性,實在讓人詫異,竟有人可以僞裝這麼多年,滴水不漏,而現下似乎還有養廢年幼帝王的打算。
她心疼她的孩子,但是她沒有辦法。
“希望,鎮國大將軍可以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幫吾兒一把。”太後慢慢抬起眼皮,卻想到了剛剛敖檠看殷殷的眼神。
那眼神不知怎麼的,讓人感到十分奇怪。
但是她卻也沒有多想,以爲只不過是他作爲臣子,對於聖上的一分好奇,作爲一位母親的直覺,她感覺得到,敖檠對他的孩子幷無惡意。
抱著與將軍府交好的試探,太後娘娘默許了敖檠對於殷承玨的親近。
她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在皇宮之中過得不這麼辛苦。
而至於杜若,他目前還沒有與將軍府撕破臉皮的底氣。
……
殷承玨才走沒多久,便發現自己身後有人一直跟著自己。
除去自己,以及大太監林福,他還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殷承玨停下來,道:“你跟蹤朕。”
林福眉色不動,只是默默地站在殷承玨身後,做一個合格的奴才。
若是其他人聽到這句話,早就嚇得跪下來求饒了。
不過敖檠卻聽出來殷承玨只是單純地問了一句,話語中幷無生氣的意思,於是,便笑了笑,道:“陛下,臣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去何處?”殷承玨順著他的話問道。
他眼中沒有任何好奇,在聽到敖檠的一番話後,眉色依舊淡淡,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正處於活潑好動的時期的少年。
敖檠突然想到以往聽到的傳聞,杜若把持朝政,而那位少年天子,不過是他手裏用來篡奪皇權的傀儡。
他的心有一瞬間的刺痛。
在此時,他竟然心疼起來一位只見過兩面的少年。
因爲原本的太子意外身亡,先帝之子僅剩下年幼的他,便成了攝政王杜若所扶持的傀儡皇帝。而原本,他應該有著無憂無慮的人生——因爲原太子極其寵愛他唯一的弟弟。
但很快,他便掩蓋住自己的情緒,再度對殷承玨笑道:“皇上,你還沒去宮外看過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無論前世,還是這一世的殷承玨,都一直生活在皇宮之中,從未出去過。
以前是因爲親人的過度保護,而現在卻是因爲他處處受制於人,行動有著太多的不便。
聽到“外面”二字,殷承玨眼中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敖檠一直聽別人說著“燦若星眸”,心中卻是鄙夷,心想,縱使那一雙眼睛如何好看,但它又怎及得上天上星子的明亮奪人。
而如今,他卻看著殷承玨那一雙眸子而看得呆住了。
所謂的“燦若星眸”,便是如此吧……
正當敖檠看得有些呆住的時候,卻聽見林福輕輕咳了一聲。
殷承玨那雙漂亮的眸子,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見他眼裏倒映著的只是自己的影子,敖檠突然覺得心跳得很是厲害,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再不說話,皇上便要失去耐性了。
他繼續道:“今日是上元節,晚上城郊那邊會有許多人放花燈,皇上您看過花燈嗎?那個時候,天上都會飄滿許多花燈,五顔六色的一大片,熱鬧極了。”
他聲音輕柔得很,就像是在哄騙一個孩子一般。
若殷承玨此時看向他,便會發現,此人眼裏盛滿了溫柔。
然而殷承玨卻沒有留意,在聽到敖檠一番話之後,他便將目光轉向林福,道:“林福,朕要出去一趟。”
林福心裏苦笑,心知自己說什麼也沒用,這少年帝王雖是看上去好說話,但是骨子裏依舊有著皇家人的固執和驕傲。
豈是他一個小小太監便能勸說得住的。
所以在一開始,林福便沒有打算要勸阻任何人。
只希望陛下到時候能夠帶上自己的侍衛。
雖然見過皇帝真正容貌的沒有幾個,出宮在外,還是謹慎爲好。
而敖檠,在聽到殷承玨的決定之後,早就掩蓋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越發地輕柔起來。
殷承玨抬頭看了看天。
眼下,陽光正好。
又是一個艶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