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因為心裡有事,午飯周寶珍就沒有吃好,只拿茶湯泡了半碗飯,就著什錦醬菜勉強吃了點。在房中等了一下午,也不見蕭紹回來,她坐立難安,心裡油煎一般,只盼著他回來好給她一句準話。
到了晚膳時,蘭萱料想主子也沒什麼心思好好吃飯,因此特意讓人去廚房,說晚上只要做幾樣清爽開胃,能送粥的小菜。到了晚膳的時候廚房送來飯食,蘭萱打開食盒見裡頭一碟拿杏醬澆了的杏花鵝鋪,酸甜開胃,一碟撒了辣椒麵的炸鵪鶉,辣辣的吃下去出一身汗,心裡倒也痛快。下頭一層是雙菇菜心,糟茄丁,拌水芹,清爽適口,最底下一碗熱騰騰的酸筍雞皮湯。主食除了幾樣粥品又有做成一口大小的薄殼燒餅,餅薄如紙內裡中空,外頭撒了炒熟的芝麻香酥誘人,另有一樣荷葉餅,拿細嫩荷葉連枝磨成細末參米粉做成,色澤淡綠,荷香撲鼻,讓人精神一振。
蘭萱看著都還算是王妃平日裡愛吃的,只對著那碟杏花鵝略皺了皺眉,對一旁的小丫頭吩咐道:「把這個撤了,拿下去你們幾個人分著吃了吧。」
小丫頭詫異,「我記得前兩日王妃還誇說這杏醬的味道好呢?」
「往日是往日,今日卻是不必了。」蘭萱也不多說只吩咐她撤了菜換上一小碟中午的醬菜,就打發她出去了。小丫頭答應一聲,端著那碟鵝脯興高采烈的跑了。
將晚飯一一在桌上擺好,蘭萱走過來,對著正望著院門處發呆的周寶珍輕生勸道:「王妃,好歹先吃點東西再等吧,您中午就沒吃什麼,不論有什麼事,總不能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就是了。」
「先放著吧,」周寶珍沒什麼精神,望著院門處有些蔫蔫的說道:「沒準表哥一會兒就回來了,我等他一起吃吧。」
蘭萱看看天色,想著都這個時辰了,王爺多半是不會回來用飯了,就又勸道:「您心裡著急,奴婢是知道的,可這一時半刻的也沒什麼法子。再有王妃既然想從王爺嘴裡問出些什麼,就得等王爺高興的時候才成,您知道他向來最在意的便是您的身子,若是一會兒王爺回來知道您為此事竟然不吃飯,只怕想問的話還沒問出口,就先要糟了……」
蘭萱說的這倒是實話,也不全是為了哄她吃飯才說的。在蕭紹看來天下萬事重不過她的珍姐兒,若知道她因為一點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就如此自苦不愛惜身子,回來必定是要生氣的。
周寶珍聞言不免又生出幾分久違的無力感來。表哥自是處處都好,只是這人有時候也自負的叫人咬牙,竟然妄圖連她的喜怒也要操控,認定她凡事不需操心,但有風波自有他為她遮擋,她只需乖乖待在他身邊,安享尊榮就好。只是人非草木,既開了鴻蒙便有自己的思想,七情六欲諸般喜惡,又哪有時時歡喜的道理。
「唉——」她長嘆一聲,揉皺了手中的帕子,停一停又將帕子甩到一邊,最後終是站起身往飯桌邊走去。
蘭萱看著暗自鬆了口氣,今日這事不管真假,桂月沒有經過王爺就將事情捅到王妃這裡,王爺回來了她們這些人都必定是要挨罰的,若就此放任王妃,任由她糟蹋自己的身子,那她們這些人就只能等著被王爺發落到二門外隨意配人的命了。
突然院裡有踢踢躂躂的腳步聲傳來,周寶珍驚喜轉身,幾步來到門邊。
「母親——」
暮色中,是朝哥歡快的笑臉,周寶珍一愣,臉上的表情凝住,不是表哥——
「母親?」見母神色凝重,見到他也並不似往日歡喜,朝哥走近站在她腳邊揪著她的裙襬,抬頭臉上的神色疑惑。
見兒子這般,周寶珍按捺心緒,俯身將他抱在懷裡,含笑柔聲細語的問道:「聽說你今日同你五叔去了城外,玩的可開心?吃過晚膳了沒有?」
朝哥見她恢復如常放下心來,同她說自己今日的見聞,「城外林子裡沒有鳥,倒有許多人,住在野地裡,沒有飯吃,五叔說鳥都被他們捉走吃了。」想了想又說道:「那些人不洗澡,髒的很,母親肯定不喜歡——」
「那些都是受了災的災民,他們的房子和田地裡的作物都被洪水沖走了,沒有地方住,也沒有東西吃,都是些可憐人。」她耐心同朝哥解釋,兒子到底年紀還小,雖然比著同齡的孩子早慧不少,可有許多事,知道和體會是兩回事。就比如他知道災民吃不飽肚子,可他對於餓肚子這件事卻並沒有什麼體驗,因此他並不清楚在逃災保命之前,是否乾淨整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把帶的食物給了他們,可是人多,東西少。」朝哥臉上現出一種不好意思的神色。
「咱們家有開粥廠,那裡每日都給災民提供衣物和吃食。」周寶珍輕撫兒子柔軟的髮頂,耐心同他說道。
「我知道。」朝哥點點頭,父親帶他去看過一次,「兒子還見到了慎王家的世子,在那裡親自給那些人施粥,有許多人跪在地上衝他磕頭……」
「朝哥覺得這樣可好?」這件事在整個京城裡也算無人不知了,當然說好說壞的都有,慎王一家如今也算在風口浪尖上,宜陽大長公主在先帝即位前並不得寵,是靠著親弟弟當了皇帝才風光了幾十年,前期沒有受到很好的教養,後來種種又來得太過容易,所以智慧和閱歷似乎並沒有同年紀一起增長。
「在其位謀其政。」朝哥肅著一張小臉,頗為認真的說道:「師傅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與這個位置匹配的責任。」
況且父親也曾同他說過:「沽名釣譽,太過著迷於小道,難成大事。」
其實蕭紹還有一句話沒有同兒子說,民心民意固然重要,可百姓恰恰也是最容易愚弄和左右的。在絕對實力面前,弄這些小巧博些如同青樓名妓一般的浮浪名聲,顯得愚蠢可笑。
母子兩個一處吃飯,朝哥出去跑了多半天早就餓了,一口一個小燒餅吃的香,他看桌上的炸鵪鶉眼饞,周寶珍忙吩咐人去廚房讓再炸一份不辣的來,又看看桌上的菜,吩咐道:「叫廚房做了世子愛吃的雞髓筍,火腿燉肘子來還有三鮮魚餃送來。」
因為兒子在,母子兩個說著話,倒讓周寶珍心思分散不少,晚飯喝了多半碗粥,又就著雞皮湯吃了一個荷葉小餅。
晚上朝哥留在了房裡,周寶珍在燈下輕輕拍哄他睡覺,朝哥心裡有事,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著她。
「怎麼了?」她輕輕摸了摸兒子的眉毛,朝哥的眉毛生的像表哥。
「母親,什麼樣的人能留在我身邊?」
周寶珍心下奇怪,這孩子好好的怎麼會問這個,難道是看中了那個奴才家的孩子,想留在身邊陪著玩耍。
「你是母親和父親的長子,也是咱們王府的世子,身份貴重,能在你身邊伺候的人必要知根知底,信的過才好。就比如從家中世僕中挑選的可靠穩妥之人。」
朝哥一聽這話,臉上的神色就垮了下來。其實方才回來的時候,祖母知道他從外頭帶了人回來也是這般說的,五叔還因此受了祖母的訓斥,說他越活越回去了,這樣不知根底的孩子怎麼能貿然帶回府裡。
王府不比別處,主子身邊伺候的多半都是積年老僕和家生子,就算要買人也都是通過相熟人牙子,精挑細選,上查三代才行。
「那,那如果是兒子自己看中的人呢?」朝哥抬頭,猶豫著朝母親問道。
「你自己看中了誰?」蕭紹進屋,阻止了想要通報的丫頭,就聽母子兩個在房中說話,待聽到兒子說自己相中了人時,才抬腳進了房裡。
母子兩個從床上坐起身,同時轉過身來,兩對相似的大眼一起朝蕭紹看去。
「表哥。」
「父親。」
周寶珍的眼中帶著終於等到他的驚喜,至於朝哥看相父親的目光裡難免帶了些心虛和忐忑,他偷偷朝父親看了一眼,往母親懷裡躲了躲。
蕭紹剛從外頭回來,衣裳都還沒有換,他目光威嚴的看著兒子,「為父去沐浴更衣,你自己想一想待會兒要如何同我說。」說著他看了周寶珍一眼,轉身往浴室方向去了。
「母親?」朝哥抬頭求救般的看向她。
「別怕,萬事有母親呢。」周寶珍安撫的拍了拍兒子,讓人進來陪著他,她自己起身往浴室裡去了。
蕭紹脫了衣裳泡在浴池裡,這兩天在軍營裡,尋機親自試了試軍中幾名小將,都是不錯的苗子,倒是說不出的暢快。見周寶珍進來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柔聲道:「珍姐兒,到表哥這裡來。」
周寶珍走過去,蹲身在浴池邊坐下來,蕭紹握住了她的一隻手在唇邊親了親。她心裡有事,顯得心不在焉,蕭紹看出來了也不說話,只張嘴在她的手背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
「呀——」她低低驚呼一聲,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手背,上頭有一圈淺淺的牙印,兩隻眼睛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小東西,對著表哥還敢走神。」蕭紹伸手攬低她的脖子,仰頭在她唇上親了親,目光掃過她嫣紅的唇,轉而伸出舌頭輕舔她手上剛被咬過的地方。
「表哥——」柔軟溫熱的舌尖刷過手背,引得她一陣臉紅輕顫,想著兒子就在外頭,很是有幾分不自在。藉著拿浴巾替他搓背,她抽出了自己的手,轉而說起兒子的事來。「表哥,兒子畢竟還小,一會兒就算他惹你生氣,也請千萬忍著些脾氣,莫嚇著了他。」
蕭紹面上的神色頗不以為然,心想慈母敗兒,那小子一肚子鬼心眼,也就珍姐兒真相信兒子是隻小白兔。
「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就是。」關於兒子教養之事,他不欲同她多談,轉而問道:「你今日讓桂月在二門上等我,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周寶珍手上的動作一頓,這會子顯然不是討論那事的好時機,她將心事壓下,遮掩道:「其實也沒什麼事,時間不早了表哥先去同兒子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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梢間裡,蕭紹穿了件家常道袍坐在桌後,看著站在地下的兒子說道:「說吧,何事?」
朝哥抬頭朝父親看了一眼,見他面色平常目光穩靜並不像生氣的樣子,遂開口道:「兒子今日同五叔出城……」
他大略將今日出城遇見陳卻金的經過說了一遍,過後又有些心虛的說道:「兒子覺得他很好……」
「哦?」蕭紹目光沉沉的盯著兒子,一隻手有節奏的敲擊桌面,「你剛見過幾個人,就學會看人了?還有什麼叫很好?」
朝哥繃著小臉看相父親,目光有些不服氣。蕭紹不在意的笑了笑,又問道:「你看中他什麼?」
這話對現在的朝哥來說有些難,他皺眉思索半餉,覺得很難講意思準確的表達出來,最後簡單說道:「他知道的事,兒子不知道。」對,就是這樣,師傅說三人行必有我師。
蕭紹心下滿意,覺得這倒還像句話,可嘴上卻說:「我看是你閒著淘氣,看那小子有幾分小聰明,就想叫他陪著玩耍吧。」
「兒子不敢。」朝哥說著,低下頭去看著腳下地衣上繁複的花紋,覺得事情並不是父親說的那樣。
「行了,我知道了。一切都等我明日見過那孩子再說吧。現在睡覺去吧,你母親還在等你呢。」
朝哥還要再說什麼,想問問父親,若是你不滿意呢?不過在看過父親的臉色後,他還是聰明的沒有再問,心裡想著母親最是好說話,一會兒再去求求她,父親雖厲害,可對了母親卻總是心軟的。
夜裡一家三口睡在床上,周寶珍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不想在表哥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和背後有節奏的拍撫,她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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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老王爺那裡就派人將孫子接走了,周寶珍洗簌完畢,坐在榻上等蕭紹晨練回來,心裡琢磨著得會兒話要如何說。
不一時蕭紹練功回來,見窗下的周寶珍,她今日穿的素淡,淡掃峨眉,眉眼低垂面上似有輕愁,斜倚在美人榻上別有幾分西子捧心的嬌柔美態。
「這是怎麼了,可是不開心?」蕭紹走過去將她抱在懷裡,低頭吻她的眉心。
「表哥——」她抬頭,一雙含情妙目欲訴還休,她看著蕭紹低身問他:「表哥,我爹爹他是不是出事了?」
周寶珍思量半日,覺得與其迂迴著同表哥套話被他識破,不如開門見山,反正玩心眼她時玩不過表哥的。
蕭紹面色不變,只握著她的手捏了捏,低頭看著手心裡她的小手問道:「為什麼這麼問?」
「昨日有人給母親送信,說是父親失蹤,多半是凶多吉少了,母親不信,便叫我來打聽。」
「你說有人給岳母送信,是誰?」
「信是匿名送來的,咱們並未見到送信的人,因母親對上頭說的事並不相信,可事關父親,我便想來問一問表哥,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著她抬頭,盯住蕭紹的眼睛。
蕭紹低頭看她,半晌沒有說話,仿佛在思量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安慰道:「岳父無事,你不要胡思亂想。」
「表哥沒騙我?」周寶珍心下狐疑,方才蕭紹聽到有人送信時片刻的異樣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多年夫妻,蕭紹固然了解她,可同樣的她也了解蕭紹,能從細微的枝節裡窺到幾分真相。
蕭紹避開這話,沒有回答而是說起了別的,「好孩子,不用擔心,一會用完早膳跟表哥一起見一見兒子相中的那個小子。」
見他這樣,周寶珍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