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驚變(1)
乾寧二十五年的元宵宮宴,注定是大魏朝歷史上無法磨滅的一頁,在此之後大魏朝算是真正走在了末日狂奔的路上。
蕭紹自從開年後便一直很忙,每天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書房裡,不是會人就是見幕僚,有時半夜還在前院書房議事。即便是在房裡的時候,承影幾個也不停有書信送來,周寶珍不知他在忙些什麼,也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元宵那日,天氣極好,乾寧帝在宮中設宮宴,在京三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家眷出席。因周寶珍身體尚未痊癒,蕭紹將她留在了家裡。
周寶珍在家等著蕭紹從宮宴會回來,帶她去看燈,結果直等到深夜,也不見蕭紹的人影,她身在內宅,全不知外頭發生的事。
「世子妃,七星求見。」雙福神色嚴肅的進來朝周寶珍回稟道。
周寶珍正歪在燈下看書,聽說七星來了,還以為是表哥有什麼消息要他來傳。可當她看著一身戎裝手握刀柄的七星大步進來時,便知道出事了……
「七星,出了什麼事,表哥呢?」
周寶珍猛的從榻上站起來,起的急了,頭便是一陣眩暈,她極力定住身子,沒有讓不適表現出來。
「稟世子妃,大皇子犯上作亂,現在城裡亂的很,奴才奉世子之命,保護世子妃的安全。」七星在地上跪了,如此這般對周寶珍說道,仿佛是怕嚇著她,緊跟著又加了句:「不過這些事,世子早已料到了,臨行前也做了安排,世子妃大可不必驚慌。」
大皇子謀反?周寶珍大驚,怎麼好好的突然就要造反了,也不知現在宮裡情形如何了。周寶珍倒不大擔心自己,王府牆高院深,府內又有親兵護衛,但凡有些理智的亂黨現在也不會花大力氣,在這個時候同王府較勁。
此刻,更讓她擔心的自然是留在宮裡的父母家人還有蕭紹。
「表哥那裡可有消息?」
「宮裡已經戒嚴了,暫時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寶珍點點頭,這時嚴嬤嬤同宮嬤嬤兩個也進來了,神色雖嚴肅,卻也並不驚慌。
「世子妃,奴婢已經將咱們院裡的丫頭,都集中到一處了,免得她們一慌再到處亂跑就不好了。」嚴嬤嬤一進來,就率先將自己的安排同周寶珍說了。
「這樣很好。」周寶珍點了點頭,朝七星問道:「府裡其他人可都安好?」
元宵宮宴,家裡身份夠的都去了,不過吳側妃母女一向不喜歡這樣的虛熱鬧,而沈姨娘又因為身份不夠,所以並沒有去。聽七星說府裡其他人都好,周寶珍將心放下了些。
她在屋裡的地下走了幾圈,將以往表哥和楚先生對她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過,這才朝七星吩咐道:「你叫人將吳側妃她們都請到咱們院子裡來,這樣萬一有事,你們也只需守著這一處就可以了。另外將府裡的丫頭婆子們,都集中到附近的院子裡待著,讓她們不要到處亂走。」
在得知除了親衛,管家等人已將府中健壯的男僕都組織起來,手拿銅盆在臨街的院牆下守著,但凡有人翻牆進府便敲盆示意警,而弓箭手也早就埋伏各處要害之後,周寶珍滿意的點了點頭。府中防禦不弱,只要熬到朝廷平亂,表哥等人回來就沒事了。
不一會兒,吳側妃帶著二姑娘,沈姨娘帶著小沈姨娘就到了,大家對周寶珍在這種時候還想著她們都很是感激。
「難為世子妃這時候還想著咱們。」
吳側妃母女不是個多話的,對周寶珍道謝後便在一旁坐了,倒是沈姨娘同周寶珍攀談起來,小沈姨娘顯然沒有見過這樣的事,臉色有些不好。
「看姨娘說的,都是一家人,這時候自然是要在一處的好。」
「也不知王爺他們在宮裡如何了?」
想起在宮裡的丈夫和女兒,沈姨娘面帶憂色的說了一句,這話說到大夥兒心裡去了,周寶珍其實比其他人還要心焦些,畢竟除了夫家人,她娘家人也在宮裡呢。
「想來應該會沒事的,畢竟就算大皇子贏了,朝廷也是需要人辦事的。」
在周寶珍看來,大皇子這反造的頗為倉促,準備勢必就不會很充分,他手上應該也沒有許多人手,打的也不過大家一個猝不及防。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自然是集中力量,將矛頭對準皇帝。若大皇子還念著點父子之情,那麼他就會逼迫皇帝禪位,若是個心狠的,那就直接殺父弒君了。反正不管是那一種,大皇子現在也騰不出手來對付朝臣們。
就是不知皇帝對於大皇子的行動是否有所察覺,若是有那麼今晚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一時,大家都沉默下來,屋裡屋外都靜悄悄的,每個人都豎起耳朵聽屋外的動靜,生怕一個不好,就有亂黨殺進來了。
就像周寶珍想的,王府牆高院深,她們這些待在內院的女眷,並不知道此刻外頭的情形如何了。
大皇子得知皇帝秘密派人去了西北,就知道他的事多半是敗露了。他一邊派人暗殺欽差,一邊想著事已至此,不如放手一搏。老話怎麼說的「富貴險中求」如果他不搏一搏,這皇位是絕到不了他頭上的。更何況這會子不光是皇位的問題,而是事關身家性命的事。
早先說過,大皇子是諸皇子中,唯一在軍中待過的皇子,是以在禁軍裡也有幾人暗中投靠了他。大皇子想的便是速戰速決,逼的皇帝寫下退位詔書也就是了,再不然就不要怪他不念父子之情了。
定南王府離皇宮頗近,王府門前的大街上雙方人馬廝殺激烈,前院尚可聽到的廝殺聲,到了周寶珍所在的內院卻是一點聲響也聽不見了。
王府的弓箭手埋伏在牆頭,時不時給靠近大門的叛軍放冷箭,不讓人靠近大門的範圍。
其實,事後周寶珍聽蕭紹說起大皇子叛亂的事,也覺得他實在太過草率兒戲,幾無勝算。不過在當時的大皇子看來,這卻是他唯一的機會了吧。
大皇子身為皇長子,可因為生母身份不過是個婢女,所以並不為皇帝所喜歡。可這世上哪有不想當皇帝的皇子,心有不甘的大皇子便另闢蹊徑,從多年前便開始利用開府建衙的優勢,大肆斂財和發展自己的勢力。
一次意外的機會,讓他搭上了韃靼人也速,兩人暗中合作,各自在國內發展自己的勢力和地盤。前年春天的那一場大仗便是兩人合謀的產物,大皇子趁機將觸角伸到了西北,並在哪裡大肆發展自己的勢力。
至於射向齊將軍的冷箭,也是大皇子的人幹的,雖沒能一舉扳倒二皇子,卻也讓二皇子一系元氣大傷。
如今,一切暴露,光是通敵賣國這一項就夠他翻不了身了,所以大皇子才會狗急跳牆,出此下策。
其實此刻宮裡的情形,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般兇險。
元宵宮宴場面盛大,君臣同樂倒也是一樁美談,因此大皇子的人突然衝進來的時候,確實殺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在叛軍隨手砍翻幾個靠近門邊的幾位大人之後,場面很快就被控制在了大皇子手裡。
大皇子一身戎裝,對著皇帝含淚控訴多年所受的種種不公正待遇,最後要皇帝在早就寫好的禪位詔書上加蓋玉璽。大皇子保證,只要皇帝肯禪位與他,他一定尊皇帝為太上皇,奉養他安享晚年,至於他的兄弟們,他也都會善待,給他們封王封爵,安享榮華。
原本皇帝假意答應大皇子,穩住了局勢,剩下的便是談判和拉鋸,來為自己爭取時間,以待援兵了。
不想這個時候二皇子卻跳了出來,指著大皇子就是一番義正言辭的怒斥。並且最後,還洋洋得意的說什麼「父皇早已知悉你的狼子野心,援兵就在宮外」之類的話。
說起來,二皇子雖蠢,卻也不至魯莽至此,這一切,都源於二皇子在宮宴開始前收到的一張紙條。
紙條是以秦妃的筆跡寫的,大意是大皇子圖謀不軌,皇帝早已知悉,只要二皇子在關鍵時刻拿出擔當來,以向皇帝證明他的膽識和魄力,如此必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脫穎而出,順利坐上那個位置。
二皇子興奮的整場宮宴都有些坐立難安,期盼著這個時刻的到來。果然同紙條上說的一樣,大皇子行動了,二皇子更是對上頭的話深信不疑,覺得這必然是母妃知道了消息,這才趕緊通知他的。
其實宮宴之前,收到紙條的人還有四皇子,上頭的內容大同小異,至於結果如何,端看接到紙條的人怎麼做了。
施這個計謀的人,很有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意思,反正即便沒有人上鉤,此事對他來說來沒什麼損失。
大皇子此刻本就如驚弓之鳥,如今聽二皇子說皇帝已然知悉了他的計畫,當場便慌了手腳,如此倒是惡向膽邊生,想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大皇子刀舉砍向皇帝的時候,二皇子反射性的躲向了一邊,倒是四皇子瞅準時機,撲上去替皇帝擋了這一刀。
二皇子見狀心下懊惱,想著老四果然是個狡猾的,這時皇帝身邊的侍衛才反應過來,同大皇子打在了一起。
二皇子不想讓四皇子專美於前,於是從地上爬起來,向皇帝身邊跑去……
今日宮宴的武官不少,很快便合叛軍打了起來,可他們吃虧在沒有武器,只能拿些桌椅板凳抵擋,到底不趁手,所以很快便被叛軍壓制住了。
蕭紹這裡,叛軍倒不是他的對手,只是要他去救皇帝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便不緊不慢的同叛軍纏鬥在了一起。
總之,此刻的情勢看起來便是大皇子的人略占了上風,皇帝左躲右閃,很快他身邊的侍衛一個個都倒下來了。
在皇帝身邊最後一個親衛倒下後,望著大皇子手中的刀,皇帝心中一陣悲涼,難道他今日就真的要死在這個畜生手上了?
大皇子此刻早已殺紅了眼了,哪裡還管得了什麼君臣父子,如今他滿腦子想的便是,殺了皇帝,這天下就是他的了。他仿佛已經看見朝堂之上,百官山呼萬歲的情景,想到了世人跪拜在他腳下的情形,大皇子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出來,就見他紅眼瞪想皇帝,嘴裡問道:「父皇,我到底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你眼裡就從來也沒有我這個兒子。」
皇帝想著大限將至,今日多半是活不成了,哪裡還會顧慮大皇子的感受,只顧指了他,嘴裡罵道:「早知今日,當初你這畜生一生下來,就該溺死了才好,今日朕但凡有一線生機,必將你這畜生碎屍萬段才好。」
這句話徹底刺激了大皇子,就見他發狂般的拿刀在皇帝身前胡亂砍了幾下,最後才將刀刃對準了皇帝,嘴裡喃喃自語:「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寒光閃過,皇帝認命般的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刀落在了二皇子頸間,一道血柱沖天而起,二皇子倒下的時候,是笑著的。
「父皇,這次是兒臣救您的……」
大皇子見一擊不中,可是能殺了二皇子,他心裡也是暢快的,打小他沒少受這個弟弟的氣,現在他最恨的老二已經死了,那麼剩下的就是皇帝了。
大皇子手中的刀,再一次舉了起來,可是這一次,他再也沒有機會了,一把刀從他身後刺進來,貫胸而出。
大皇子低頭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雙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甘,他想轉身,看看是誰給了他這背後一刀。
只可惜,他永遠都沒有這個機會了,大皇子倒了下去,露出了他身後,五皇子美麗而驚惶的臉。
蕭紹幾下解決了身前的叛軍,快步來到了皇帝身前,將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後,一腳踢飛了一個撲上來的叛軍,同時嘴裡高喊道:「大皇子已死,爾等速速投降……大皇子已死,爾等速速投降……」
一場宮宴,大皇子、二皇子當場斃命,四皇子重傷昏迷,皇帝吐血暈厥,轉瞬之見,大魏朝的天,就塌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