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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斛春》第103章
第103章 失望

  故事其實也沒什麼新鮮的,和戲文上演的差不多,漁家女無意間在江上救了受傷的貴公子,而後自然是悉心照料,暗生情愫,即便知道貴公子已有妻小,也照樣願意委身做妾。

  對於周景和來說,這也不過是出門在外的一點新鮮野趣,至於納回來之後,妻子的心情,又或者是後院的女人們要如何相愛相殺,便不是他關心的事了。

  除了剛開始的一點尷尬,周景和很快便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覺得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他愧疚的也並非納妾本身,而是納妾沒有征得妻子同意,這多少顯得對她有些不尊重。

  一路回五房的路上,五夫人心緒翻湧,按著她的本意,此刻自然是恨不得給眼前的男人兩下子,再往那女人的肚子上踹上幾腳才能解恨。

  然而,事實上因為種種原因,她不僅不能那麼做,反而要做出賢惠大度的模樣,在這樣的時候,她越發不能將丈夫往別人身上推。

  五夫人端坐了,面帶微笑的接了呂姨娘敬的茶,並給了一支赤金嵌寶鳳頭釵作為見面禮。

  呂姨娘今年十八歲,生的膚色微黑,身材高挑健美,要說有多漂亮還真就說不上,就是禮儀也不甚熟練,看人的時候一雙眼睛便這樣直勾勾的望著你,身上的確有一種有別於高門大戶女子的直白可愛。

  沒過幾日,府裡上下就傳遍了,五夫人待新姨娘甚好。朱夫人知道了,對齊氏很是誇獎了幾句。

  她本就對這位呂姨娘不甚喜愛,覺得她少教養,想著他們這樣人家的爺們,即使要納妾也要選那知根知底的才好,可如呂氏的肚子都那麼大了,此時說什麼也都晚了,只囑咐齊氏多多教導些,公府畢竟不是她們家的漁船。

  五爺見妻子這樣,更是對齊氏又愧又愛,兩人的感情看起來倒比新婚是還要好些。

  魏綰這些日子顯得有些心事重重。自從那日在門口看見妥娘挺著肚子向眾人走來的一幕後,她已經連著幾晚都做同樣的夢了。

  夢裡,老是有個看不清楚面目的女子,挺肚扶腰的向眾人走來,場景同那日大門口發生的一模一樣,只是男主角卻從五叔換成了自家丈夫周延清。

  魏綰知道自己不該胡思亂想,可這惱人的場景還是晚晚入夢來。她是有身子的人,夜裡睡不好,再加上思慮過重,如此幾日下來,肚子裡的孩子便顯得有些不安穩。

  這夜,魏綰再一次從夢境中醒來,汗透重衣,值夜的丫頭見她這樣,忙去櫃子裡拿乾淨衣服替她換上,這樣的天氣要是受了風,可不是玩的。

  「紫丹,你說這會兒大爺在做什麼?」

  魏綰突然一把抓住正替她繫衣襟的紫丹的手,抬眼朝她問道。

  紫丹見她這樣,以為這是主子思念大爺了,於是便笑回了一句:「大爺軍中辛苦,這會子想必已經歇下了吧。」

  不想魏綰卻是聽的一愣,過後又像是有幾分羞愧般的意興闌珊起來,是啊,延清在軍中待著,自己這樣想他未免太不應該了。

  如此輾轉一夜,第二日一早起來魏綰來給婆婆請安,誰知還沒說上幾句話,肚子就突然疼了起來,魏綰嚇壞了,拉著柳氏的手哭個不住。

  柳氏心下也著急,可這時候媳婦已經慌了,她少不得要穩住,於是她一邊安慰魏綰不會有事,一邊又讓人去請太醫。

  周寶珍在屋子裡鬧起來的時候,便被嚴嬤嬤帶了出來,畢竟事關孩子,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不好多聽的。只是她擔心自家嫂子和未出世的侄子,站在院子裡不肯走。最後還是嚴嬤嬤勸說一會兒太醫來了,再撞上就不好了,又答應有了消息必定來告訴她,周寶珍才從柳氏的上房離開。

  從母親的院子出來,周寶珍不想回房裡去,雙福見她穿的還算暖和,還圍了狐皮斗篷,便提議說不如去園子裡走一走。

  雖說穿的暖和,可雙福也不敢一味的讓她在園子裡走,想著花園裡有處水榭,一到了冬天,關了四面的窗子裡頭再放上幾個炭盆,倒也暖和,於是便引著周寶珍往那處去。

  靖國公府裡也有一處水面,面積當然和王府的不能比,此刻湖上結了冰,四周的樹木也都光禿禿的,看著倒顯得格外空曠。周寶珍心裡有事,對這些景不景的倒也不太在意。

  水榭裡早有人打掃過了,又多燃了幾個炭盆,讓一路走來,覺得手腳有些涼的周寶珍舒了一口氣,笑著對雙福說道:「也難為她們收拾的這樣快,替我賞她們。」

  幾個婆子聽了,自然不無歡喜,一個個滿嘴念佛的退了出去。

  有跟周寶珍的人將她慣用的東西一一安置妥當了,這才請她坐了下來,周寶珍喝了碗熱熱的杏仁茶,便覺得身上暖和不少,枯坐無趣,便讓人江面對著湖面的那扇窗子打開了,又讓幾個丫頭每人也喝碗杏仁茶暖暖身子。

  湖面上結了冰,並無什麼可看的,偶爾不知從哪裡飛過來幾隻雀,在冰上蹦跳著覓食,周寶珍拿了點心渣子逗弄那幾隻雀兒,倒也是個意思。

  「呀,這湖上居然都結了冰?」

  主僕幾個正趴在窗口看雀兒呢,就聽水榭外有說話聲傳來。聽聲音年紀不大,話裡透著一股子欣喜的驚訝。

  「姨奶奶有所不知,咱們北方到了冬天湖水都是要上凍的。」

  「我聽五爺同我說過,說是這冰上還能作耍呢,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的,我們五爺就最會打冰球……」

  「這湖上也能嗎?」

  「那有什麼不能的,不信姨奶奶上去試試就知道了,和平地上一樣,可結實了……呀,看奴婢說的,姨奶奶可是金貴人兒,哪裡能做這樣的事……不過夫人也打得一手好冰球,五爺可喜歡了呢……」

  「嗨,我算什麼金貴人,從小野地裡生野地裡長,上樹掏鳥,下河撈魚那個我沒幹過……」

  「奴婢就說呢,姨奶奶看著就是同人不一樣,要是姨奶奶會打冰球,五爺不定多歡喜呢……」

  原本周寶珍聽著主僕兩說話,已經猜到外邊的人是誰了,便也沒去管她們。

  可越聽這話越不像,那丫頭明顯就有誘哄那位呂姨娘下冰的意思。先不說那冰面凍得結不結實,便是凍結實了,想呂姨娘一個有身孕的南方人,並不慣在冰上行走,這摔一跤,可是好玩的?

  呂姨娘一個漁家女,從小到大見的女人哪怕生孩子前一刻,都還在田間地頭幹活勞作呢,誰也不會把自己的身孕當回事。所以此刻她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有身孕的人,只一心想著上冰面上試一試,回去後也好同五爺有話說。要知道自從回了公府,五爺便對他冷淡了許多,已有許多日不曾到她屋裡來過了……

  自來女人後宅間的爭鬥便是這樣,表面和風細雨,暗裡刀刀見血。這宅門裡的陰私又哪裡是呂姨娘這樣的女人能想到的,或許從她踏進這扇門開始,就有人鋪開一張大網等著她了,就算這次不成,那還有下次,下下次,總要見個分曉的。

  這也說不上誰對誰錯,男人就這一個,寵愛也就那麼多,不管是為了自己或是為了子女,對手總是越少越好的,周寶珍不想多管閒事,可是今天事情到了她眼前,讓她眼睜睜的看著不管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回過頭,對了雙福使了個眼色,雙福會意,心想還真如世子爺所說,姑娘的心腸軟的很。

  如今這一齣,順了哥情失嫂意,救了這位呂姨娘,五夫人哪裡少不得就要得罪兩分了,可眼前到底是兩條人命,也由不得人猶豫了。

  呂姨娘正提了裙襬,探出一隻腳想往那冰面上踏,就見水榭上這面的窗子忽然開了,一個容貌俏麗的丫頭在窗子裡喝道:「誰在那裡?」

  呂姨娘一愣,抬起的腳便收了回來,有些疑惑的朝身側的丫頭看了看,她自進府以來,見過的正經主子也沒幾位,如今不認得周寶珍身邊的丫頭倒也正常。

  呂姨娘身側的丫頭暗自懊惱,知道今天這事怕是不成了,而且沒準已經落到了有心人的眼裡,不然為何這樣湊巧,這裡姨娘剛要抬腳,那裡就有人出聲了?

  那丫頭硬著頭皮朝水榭裡看了看,見是七姑娘身邊的大丫頭雙福,暗呼一聲好險,說起這位七姑娘,說起來是府裡的小姐,可又不像是府裡的小姐,平日裡總像是隔著一層,霧裡看花般的叫人看不清楚,可卻也從未聽人說七姑娘主動挑起過什麼是非。

  「水榭裡的是大房七姑娘,以後是要當王妃的……」

  丫頭在呂姨娘耳邊耳語了一句,「既然碰上了,姨娘不好不去打聲招呼的……」

  呂姨娘雖說跟著周景和有些日子了,也不算是沒見過世面的,可當她真的進了國公府,才發現以前那些世面也算不上什麼世面了。她心下暗自慶幸的同時,也對目前的處境惶恐起來。

  這位七姑娘她進府的時間雖然不長,可也是聽說過的,於是心下不免有了幾分好奇,如今聽丫頭說要過去打聲招呼,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呂姨娘一進水榭,就望見端坐在上座嘴角含笑的周寶珍,十三四歲的一個小姑娘,生的雪膚花貌,雲髻霧鬟,真真是又精緻又嬌貴。

  呂姨娘不自覺的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回憶著這幾日嬤嬤教的禮儀,儘量優雅的行下禮去,口裡說道:「呂氏見過七姑娘。」那口氣,仿佛一口氣大了,便要嚇著眼前的小姑娘。

  「姨娘是五叔屋裡人,不必多禮。」

  果然,人長得好,聲音也好聽,鶯聲嚦嚦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被她說來仿佛也有了幾分不同。呂姨娘局促起來,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唐突了佳人。

  周寶珍同她本也沒什麼可說的,再加上她心裡還記掛著自家嫂子和侄子,因此略說了幾句話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呂姨娘站在水榭的門上,看著周寶珍帶了七八個丫頭離去的背影,心下有些咋舌,因對丫頭問道:「這麼些人,每日跟著這位七姑娘,可做些什麼?」

  丫頭聽她這話說的沒見識心下暗笑,不過口裡倒是恭敬的答道:「那能呢,這才幾個人,因是在自個家裡,所以伺候的人才少了,那天姨娘要是有機會見姑娘出門,那才叫排場呢……」

  上房裡,魏綰自太醫走後,便羞愧難當的不敢抬頭。

  柳氏將房裡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個長媳,第一次在心裡疑惑自己當初同魏家結親的決定,是否過於草率了。

  僅僅是因為家中有人納妾,便可以讓她坐臥不安,胡思亂想至此?這可是他們家未來的宗婦,叫她怎麼能安心將這個家交到她手裡?

  「思慮過甚,以至於傷了胎氣?」

  柳氏一字一頓的將太醫的話複述了一般,魏綰更是覺得抬不起頭來,她知道這次自己是真的鑽了牛角尖了。

  「母親,媳婦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魏綰抬頭,看向柳氏,嘴裡朝她懇求道。

  「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延清啊……」

  柳氏說過這一句,便不再說話了,可魏綰卻覺得這句話,落到她心上,有千斤重一般。

  周寶珍站在門上,聽裡頭母親同大嫂說話,不過寥寥數語,可母親口氣裡的失望,就連站在門外的她也聽得一清二楚。

  她不明白,為何大嫂那樣開朗的一個人,心裡卻會這般脆弱敏感。女人固然都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有別的女人,可若像大嫂這般,事情恐怕就要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從古到今,做女人都是一樣的

  難啊

  這些後宅的女人們,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都給我們小小的寶珍不同的領悟和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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