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29NANA(十)
陽光已經開始有些熱了,但岡崎真一併沒有感覺到溫暖,走在盛大的太陽光下,遠處是碧藍的海水,近處是荒無人煙的荒地,堆積著附近人家丟棄的舊家電舊傢俱,少年失魂落魄的狀態在見到一之瀨巧時立刻轉化成渾身戒備。
原本以為早就離開的男人此時正倚著一輛車抽煙,車並不是他常開的那輛奔馳四驅,也因此岡崎真一來的時候並沒有注意。男人嫻熟地將煙頭彈遠,一步一步朝少年走來,然後一把抓起他的衣領,眼神陰鷙,「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生氣過了,你最好別再給我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可不會管你是未成年人而手下留情的。」
少年並不害怕,反而揚起下巴,爭鋒相對起來,「我們?你和誰?別擅自把阿青同你歸為一國好不好?就算是戀人,也沒有權利干涉他的事情。何況,你們根本就不是那種關係!」
一之瀨巧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來,裡面醞釀著黑色的風暴,「不是那種關係?他是這樣告訴你的?」
「沒錯!」少年趁機掙開他的手,退後一步,理了理衣服,露出嘲諷的笑,「不過是因為欲、望而結合在一起的,你有什麼資格說那樣的話?」
男人的臉色沉沉,讓人看不清裡面翻滾的思緒,良久,那狂風暴雨似乎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好像面對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因為對彼此有欲、望而上床,繼而發展出穩定的關係,這可不是在拍青春偶像劇啊,這是成人的世界。」
他說完,轉身向車子走去,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剛要坐進去,又直起身來,一手扶著車門,嘴畔掀起一抹惡劣的笑,說:「啊,對了,既然口口聲聲說著喜歡,那麼你知道他喜歡古典樂超過喜歡現代流行音樂?知道他一直想要一架鋼琴卻因為沒有錢只能翻琴行目錄過眼癮嗎?說到底,你能給他什麼?又憑什麼跟我爭!」
眼見著少年因為這一番話而大受打擊,一之瀨巧卻並沒有因此放過他,反而裝作忽然想起來的樣子,輕飄飄地說:「啊,我差點忘記了,你只要向那些大姐姐撒撒嬌,她們自然會樂意給你錢花,還真是輕鬆啊!」
少年的臉色慘白如紙,看著男人開車揚長而去。
但貌似佔盡上風的一之瀨巧並沒有因此開懷,陰沉著臉,嘴裡叼著煙,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打打火機,但打火機裡好像沒氣了,打了好幾次都沒點燃,他煩躁地一揮,打火機被砸到副座上的窗戶,又反彈到座位上。手機鈴聲響起,是經理人小竹打來的,問他怎麼還沒到——
「已經在路上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即便是電話裡,也能夠感受到那邊的低氣壓,小竹立刻反射性地回答,「不,不,沒有問題了。」
阿青原本以為經過早上的事,他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見岡崎真一,就算是因此斷了來往,他也不會意外。但那天他爬在三角架上張貼劇院的海報,低頭便看見少年背著貝斯站在下面仰頭看著他。阿青爬下來,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了兩罐飲料,將一罐遞給少年。少年默默地接過,依舊仰頭看著上面的海報,「這些都是阿青畫的嗎?好厲害!」
阿青坐到旁邊的階梯上,打開易拉罐,冰涼的液體滑入食道,頓時一陣清涼。少年走過來跟他並排坐在一起,伸著雙腿,低頭將飲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阿青問他:「現在要去練習?」
「嗯。」他點頭,又是一陣沉默之後,他開口,「吶,阿青,我想過了,很仔細很仔細地想過了。現在的我,即便說喜歡,阿青也不會相信吧。比起一之瀨巧,無論哪一方面,我都遜色好多,但有一樣,那個男人一定比不上我。」他抬起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堅定,「愛。對那個男人來說,阿青是寂寞時的消遣,但對我來說,阿青是獨一無二最重要的存在。」
劇院前面的車聲、人聲,商場的音樂聲都混雜在一起,傳過來,少年的聲音在這一片嘈雜中卻尤為清晰,「我絕對會成為比一之瀨更出色的男人,比他更有名,做出比他更棒的音樂,賺更多的錢,我絕對會的!」他站起身來,看著阿青說:「阿青說過吧,現在不想談感情,那麼,阿青也不可以愛上一之瀨巧。等哪一天,阿青想要戀愛的時候,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
少年說完,揚起一個笑臉,「想說的就是這些,我先走了。」他朝阿青揮揮手,轉身沒入人潮。
阿青依舊坐在原地,喝完一罐飲料,起來繼續幹活,沒多久,劇團的負責人青田先生出來看海報張貼情況,笑瞇瞇地對阿青說:「辛苦了,籐本君。」
阿青爬下梯子,聽見青田先生問他,「這個時候,大學裡應該已經放假了吧?」
「是。」
「下個星期劇團就要開始東海道巡演了,沿著江戶時期京都到東京的五十三個驛站,籐本君似乎去過東海道旅行——」
「是。」
「有沒有興趣一起來呢?老實說,現在這個時代我們這種傳統的歌舞伎早就已經沒落了,劇團裡也只剩下我們這些真正熱愛的老人勉強支持。難得有像籐本君這樣的大學生對古時候的民俗風情有深入的研究,對我們的幫助真的非常大,這回東海道之行,如果有籐本君加入的話,大家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回想起那次東海道之行,確實是非常令人心曠神怡,久久難忘的,阿青也一直想抽個時間再去一趟,青田先生這樣一邀請,阿青也就順勢答應下來了。他一個人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的,要走的時候只要把門一鎖,留一張便條在門上,只說自己要出門一段時間。
東海道之行十七天,阿青跟著劇團沿著古驛道而行,說是五十三個驛站,但劇團真正到達的也只有九個,一共十八場演出,雖不能說是空前成功,但每到一處,確實都受到了熱烈的歡迎,熏陶著歷史文化呼吸著青山綠水長大的東海道人,似乎更能發自內心的欣賞這種古老的劇種,他們以純樸的笑容和粗劣的米酒招待著劇團的眾人。
落腳的地方有些是阿青上次來過的,很多人都還記得阿青,興沖沖地告訴他一些上次阿青走後他們得到的信息,比如某某家裡還留有古時渡河所用到的蓮台,比如若想知道伊勢神宮的參拜習俗,可以去拜訪關町裡的老人家,他們會詳細地告訴你等等。一切都讓阿青感到親切。
劇團一共八個人,除了阿青,還有一位童星出身的藝人,才二十四歲的他熱情洋溢——「因為一些原因,公司暫時中斷了我的演藝活動,所以就跟著劇團跑來看看,從青田前輩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呢,不僅僅是關於歌舞伎的,還有對於藝術和人生的態度,這一次東海道之行,對我來說,真的受益匪淺啊。」一次演出之後,劇團的人聚在居酒屋喝酒,他是這樣跟阿青說的,燦爛的笑臉上一點也看不出遭遇不公平對待的憤懣。
劇團的人都是豁達的前輩,十分照顧兩個年輕人,尤其是青田先生,出來之後似乎變得尤為開朗,話也多起來,空閒的時候的就給他們講些東海道路上的傳說和野史,比如平重衡所愛的藝妓千手,比如連歌師宗祇,比如關於朝顏之松的傳說,比如烈女小萬的故事……
東海道之行結束後,大家都有些意猶未盡,雙腳踏在東京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入目的都是冷冰冰的高樓大廈,一下子令人產生洩氣的感覺。
「真想掉頭回去啊。」青田先生這樣說,其他人笑著打趣他,「青田先生再不回去的話,老婆和孩子會有很大意見的呀。」
眾人說說笑笑在車站分手。
想著家裡的顏料快沒有了,阿青轉了趟美術商店,出來的時候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胳膊,轉頭看到一之瀨巧那張熟悉的臉,還沒等阿青開口,他已經將他拉上一輛白色的保姆車,車門迅速關上,阿青一下子對上TRAPNEST三人和經理人小竹,面面相覷。好半晌,主唱蕾拉眨眨眼睛,疑惑地問:「是誰?」
一之瀨巧臉色陰沉,上車後便一聲不吭,彷彿自己跟自己較勁。經理人小竹急得滿頭大汗,好聲好氣地說:「那個,巧,我們現在要去電視台啊,是不是……」
一之瀨根本不理他,兩隻眼睛盯著前方,沉著聲音問:「去哪兒了?」
阿青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但還是回答了,「劇團去東海道巡演,所以就跟著去了。」
一向不大會看場合氣氛的植樹興奮地嚷起來,「誒,你是劇團的嗎?什麼劇團?」
結果,自然沒有人回答他,只是使得車內的氣氛更加尷尬詭異而已,小竹抹了一下腦門的汗,開始朝蓮使眼色,希望他能出聲緩解一下氣氛,結果蓮只是將帽簷拉得更低了,閉著眼睛假寐,完全置身事外。
車內忽然響起一之瀨巧的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阿青的眉終於皺緊了,「沒有要緊事要說的話,我走了。」說著,阿青的手伸向車門拉手,剛打開一條縫,又被一之瀨巧彭的一下用力關上了,他狹長的眼睛佈滿血絲,怒氣噴薄而出,「你生什麼氣,該生氣的的人不是我嗎?」
這一聲怒吼之後,車廂內闃然無聲,反應慢一拍的植樹終於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原本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的蕾拉臉上也沒了輕鬆的笑意,半晌,她故意用輕鬆的聲調說:「巧化身大魔王了啊,好可怕!」一之瀨霍的抬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是我的事,外人不要給我插嘴。」
蕾拉的身體頓時僵住,不可置信地盯著一之瀨巧,外人?她是外人?
小竹想要說些什麼,但一之瀨沒有溫度的聲音已經在車廂響起,「我對你來說,難道連讓你打電話通知一聲的資格都沒有嗎?還是說,你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劃清界限,要跟那個叫岡崎真一的小男孩雙宿雙棲了。哈,居然被人這樣挑釁,是我做人太溫和了嗎?」
阿青原本的好心情也蕩然無存,臉色一點一點地掛下來,「不要隨便把真一扯進來。我確實不覺得我要上哪裡去有向你報備的必要,同樣的,你去哪裡在做什麼也從來沒有通知過我,一向不都是這樣嗎?不要將對方拉進自己的生活,這是一開始就心照不宣的守則。」
阿青的手搭上車門拉手,最後說:「我現在要走了,有什麼話,以後再說。」他對車內的其他幾人微微鞠了下躬,「抱歉,打擾了。」說完,打開車門下車,又順手關上門。
車內靜悄悄的,瀰漫著一股可怕的低氣壓,一之瀨巧沉著臉,神情莫測地盯著側前方,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掐出了指痕。小竹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巧,待會兒上節目沒什麼問題吧?」
男人狹長的眼睛一挑,「你覺得我有什麼問題?」
小竹立刻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就快點開車,遲到的話對TRAPNEST的形象可是非常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