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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46章
章節 56藍色生死戀(一)

 阿青昏昏沉沉地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榻榻米上,渾身酸疼,眼睛更是腫得睜不開,臉上有傷,似乎是打架留下的。房間很小,也亂,霉跡斑斑的紙拉門和天花板暴露出窘迫的經濟情況。屋外傳來嘈雜哄鬧的聲音,阿青扶著腦袋起身,拉開門,走廊昏暗狹小,他循著聲音走出去,隔著一道門簾,外面是個簡陋的小食店——空氣裡滿是辣年糕的味道,食客基本都是底層的單身勞工,嗓門粗大,吆五喝六的聲音充斥在小小的店堂,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看見阿青,陰沉著一張臉,熟視無睹地扭過頭,衝著一個邋遢的中年男人嚷道:「大叔,你要是不點餐的話,不要妨礙我們做生意!」

 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一巴掌拍在女孩兒後腦,慍怒道:「死丫頭,怎麼跟客人說話的?」中年婦女轉過頭對客人賠笑道,「不好意思啊,請問需要點什麼?」

 女孩子氣呼呼地撞開阿青,往裡面走。中年婦女抬頭想罵人,卻又礙於客人在場,只好作罷,轉眼看見阿青,立時掛下臉來,咬牙道:「崔鍾哲,沒事就回屋裡躺著去,我警告你,不許再給我到外面惹是生非。」

 阿青想了想,轉過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現在是崔鍾哲,一個無賴混混,父親因病早逝,寡母一個人勉強經營著一家小食店,下面有一個十四歲的妹妹崔芯愛,貧窮像一把重逾千斤的鐵錘,將生活捶打得千瘡百孔,過早地消費掉了他們的天真和浪漫。在阿青看來,崔鍾哲的變壞,也不過是一種逃避。

 晚飯是店裡賣剩的辣年糕,那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店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三個人默不作聲地圍坐在桌子旁,低頭吃自己的那一份,誰也沒有交流的欲、望,只有一台老舊的電視機裡播放著幾年前的老劇,昏昏暗暗地像下不完的梅雨。打破沉默的是芯愛,她低著頭,盡量用平靜溫和聲音說:「媽媽,給我點錢買顏料,學校舉行繪畫比賽,我想參加。」

 崔母頭也不抬地說:「我哪有錢給你買顏料!」

 芯愛抬起頭倔強地望著表情冷淡麻木的母親,道:「為什麼不給我買?」

 崔母抬起頭,冷酷的望著女兒道:「那種比賽有什麼好參加的,一盒顏料那麼貴,我們家又不是有錢人,哪有那個閒錢?」

 嘩啦一聲,芯愛氣沖沖地挪開椅子站起來,十四歲的女孩兒正是抽條兒的時候,燈光下越發顯得胳膊細長,瘦骨伶仃,赤紅的雙目迸發著委屈和對母親的怨恨,她一言不發,扭頭就跑出了小食店。

 蒼白的燈光照著崔母蒼老的臉,她低頭吃完自己的晚飯,然後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收拾碗筷,很快廚房便傳來嘩嘩的水聲。

 阿青跟著出了小食店。崔家在漁港邊上,遠遠的,可以看見港灣裡停泊著大大小小的漁船,零星的燈火閃耀,鹹澀的海風吹乾了皮膚,空氣裡一股濃濃的海鮮腥味。崔芯愛抱著腿坐在漁港邊上,頭埋在兩腿間,背部的脊骨凸出,顯得非常瘦小。

 阿青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安慰。三個大男生搖搖晃晃勾肩搭背地走過來,有人一腳踢飛一個罐頭,罐頭掉到阿青腳下,他們抬頭起哄著叫了阿青,勾過他的肩膀——都是崔鍾哲的狐朋狗友——阿榮、赫宇、小彈弓——初中畢業後無所事事,整日整日地泡在桌球室,或者無聊地在街上踢罐頭,打人,或者被人打。

 小漁村只有一個像樣點的遊戲房,矮矮的一間石房子,擺了兩台大型遊戲機,兩張桌球,崔鍾哲他們大部分時間就泡在這兒。遊戲房老闆是個瘦小的鰥夫,成天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頭打瞌睡,實際上心裡一點兒也不含糊,把崔鍾哲他們欠下的帳一筆一筆記在他身後的小黑板上,某月某日汽水幾瓶,香煙幾包,隔幾天就把帳送到他們家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崔母已經連罵他的力氣也沒有,沉著臉拉開收銀櫃的小抽屜,一張一張地把錢數給人家,碰上崔鍾哲在家,就仇人似的恨恨瞅他一眼。

 前幾日,遊戲房來了一個年輕的記分員,叫惠子,是老闆的遠房親戚,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來這兒幫忙。惠子有一張瘦削白皙的臉,單眼皮,眼睛略略狹長,有股不同於漁村其他女孩兒的清高和美麗。她來以後,進出遊戲房的人明顯增多,出出入入的人總喜歡跟她搭話,她不常笑,也不大理人,三句話裡回你一句,依舊勾得崔鍾哲這樣的大男生們前仆後繼。

 幾人遊蕩在蕭索的大街上,腳下踢著易拉罐,匡啷匡啷的聲音透出一股令人煩躁的空虛和無聊。不知誰講起惠子那一身白得跟麵粉似的皮膚,一行人都色癆癆地笑,無聊得就打賭誰敢約了惠子出來。於是晃晃蕩蕩去了遊戲房,那幢灰撲撲的石房子外面停了一輛銀灰色的敞篷跑車,阿榮他們全呆住,圍著跑車眼睛瞪得跟龍蝦似的,摸著車蓋恨不得進去坐一坐,全忘了掀裙子的餿主意。

 進了屋才發現一向不對盤的黑皮他們也在,另有一個陌生的男生,瘦瘦高高打著耳洞,一張面皮比惠子還要好看,穿著T恤長褲,還是學生模樣,拿著桿子跟黑皮他們在打球。

 阿青他們一進來,黑皮三人就停下了手,撐著桿子用眼角挑著他們,又凶又悍,燈光下黑皮可觀的肌肉油亮遒勁,幾乎要將身上的黑色背心撐爆,結實的小臂上紋著一條青色的龍。阿榮他們不甘示弱,抬著下巴,眼神毫不退讓地與對方對峙,就這樣對視了十幾秒,阿青率先走向了另一張檯球桌,阿榮啐了一口,梗著脖子警告地望了黑皮他們一眼,跟著晃蕩著走過去。

 兩撥人各自佔據著一張檯球桌,擦身而過,激烈碰撞,恨不得將對方扭斷脖子,充滿劍拔弩張的火藥味,都是跟黑幫電影裡的古惑仔學的。小彈弓眼神瞟著黑皮那一桌,嘰嘰咕咕地跟阿青說:「那學生仔要倒霉了。」

 阿青望過去,看不出來那學生仔桌球打得相當不錯,手頭順,嘩啦啦一桿贏下來,黑皮的臉就有些掛不住了,相當難看。

 果然沒一會兒就看見黑皮他們擁著那學生仔去了遊戲房外面。阿青接過赫宇拋過來的啤酒,隨手放到一邊,站起來說:「我過去看看。」

 黑皮三人果真將那學生仔堵在暗巷裡,阿青到的時候,那學生仔正被人按在地上搜身上的錢。

 黑皮他們壓根沒將單槍匹馬的阿青放在眼裡,嘻嘻笑著伸出手指不屑地戳著阿青的胸膛,嘴裡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阿青抓住他的手指一掰,他疼得嗷一聲慘叫,地上的學生仔忽然一躍而起,抬腳就踢。想不到看著瘦瘦的學生仔倒真有兩下子,阿榮怕阿青吃虧,領著赫宇、小彈弓趕來助陣,人多勢眾,黑皮見勢不妙自己先溜掉了,留下兩個小猢猻被阿榮他們輕而易舉地放倒,叫他們一個個立正站好,喊幾聲大哥我不敢了之類的屁話,才放他們上路。

 一幫人打了勝仗,嘻嘻哈哈說著去哪兒踅摸著吃一頓,學生仔跟著笑,那一朵笑綻開在白淨臉皮上,純潔得要命。阿榮他們自然懶得理他,但聽到那男生說要請他們吃夜宵,一個個裝著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們看起來雖然像浪子一樣瀟灑而快意,實際上手頭拮据,四個人湊在一起也就夠敲幾桿桌球,家裡都曉得他們的德性,任憑他們翻箱倒櫃也找不出幾毛錢,有時候窮得狠了,湊在一起撿人家的煙屁股抽,抽完拍拍膝蓋站起來,繼續無所事事地晃蕩。

 等到見到學生仔打開那輛銀灰色敞篷跑車駕駛座的門,阿榮他們看他的眼神完全已經是看一個傻子加冤大頭。

 跑車引擎的轟鳴聲一路響過單調的青浦老街,夜風帶著海上的鹽分直撲他們年輕的臉,阿榮三人擠在後座,小彈弓把腿翹在前面的椅背上,鬼哭狼嚎地吼著韓國民歌,赫宇將手臂撐在車舷上,伸著脖子對過路的行人雞貓喊叫地吹起口哨。阿青坐在副座,看見駕駛座上的學生仔,臉上大大的笑容,像風一樣的浪蕩而迷幻。

 去了鎮上的烤肉店,烤五花肉、啤酒,吃得肚子溜圓,阿榮三人已和學生仔稱兄道弟,吃完勾肩搭背地去鎮上破爛的電影院看電影,演的也不曉得是哪個年代的老古董,年輕的女人去寺裡養病,不曉得怎麼跟一個和尚搞在一起,野外苟、合,滿眼都是白花花的豐腴的身子,令人頭暈目眩。阿青聽見身邊小彈弓嚥口水的聲音,還沒播完就夾著雙腿跑去了廁所,惹來阿榮赫宇的哈哈大笑,另一邊學生仔兩條胳膊攤在椅背上成一個大字,眼睛盯著影院高高的屋頂,像脫離了世界。

 阿青醒來,依舊是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屋外傳來崔母咄咄咄切菜的聲音,才五點多,天還沒亮全。阿青起來洗臉刷牙,幫著崔母做開店的準備。崔母麻木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將早餐啪一下放到阿青面前,轉身進了廚房。

 初中畢業後,崔鍾哲就一直游手好閒,偶爾興頭上來,和阿榮他們會跟著漁船出海或者到船塢打打零工,拿了錢就去打桌球買啤酒香煙,或者跟人家賭。阿青到船塢找趙大叔,趙大叔是老光棍,在船塢幫忙修船,晚餐都在崔母的小食店對付。

 趙大叔一張黑紅的臉,被海風吹得粗糙而滄桑,兩頰微微凹陷,顯示暴烈嚴苛的脾氣。他把阿青領到工頭那裡,工頭挑剔地看了看阿青,點了點頭同意了。

 船塢裡有兩艘昨天剛送進來修的漁船,阿青給趙大叔打下手,一上午爬在船上敲敲打打,陽光暴烈,白得令人昏眩,汗水滴滴答答地滴到地上,都能匯聚成一灘水。中午的飯是自己帶來的,一大盒白米飯就著一點泡菜,與船塢的工人並排蹲在漁船的陰影裡,悶頭悶腦地吃完。飯後鑽進船艙休息,趙大叔赤膊躺在地板上,腳邊一台小小的電風扇呼哧呼哧吃力地轉著扇葉,沒一會兒就呼嚕聲響起。

 太熱了,阿青也將身上的T恤脫了下來,枕著腦袋躺到地板上,地板也是熱烘烘的。阿青睜著眼睛看艙頂縫中透進來的光線,光裡忙忙亂亂地跑著灰塵,一時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他在夢裡被人搖醒,趙大叔已經起來。阿青抹了把睡出來的汗,將T恤穿上,繼續上午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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