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旅行者》第48章
章節 58藍色生死戀(三)

 芯愛回來已經很晚了,崔母沒有像平常那樣打罵她。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儘管崔母盡量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她不是擅長偽裝的人,心事重重的沉默和不知不覺落到芯愛身上的那種罕見的憐愛目光,都令十四歲的女孩兒感到古怪。

 阿青夾了菜放到女孩碗裡,轉而問起畫畫比賽的事情。芯愛狐疑地望了大哥一眼,雖是裝著平靜還是難掩得意與歡喜地說老師已經決定讓她代表班級參加比賽。崔母忽然別過頭,眼眶微紅,唇邊的肌肉抖動。芯愛的聲音戛然而止,有些不知所措。

 阿青對芯愛說:「吃完了去做作業吧。」

 女孩默默地站起來,回了房間。

 頭頂的節能燈散發著白色的冷光,電扇嘩啦啦地轉著,光線彷彿也跟著在搖晃。阿青與崔母隔著桌子對坐著,半晌,阿青開口,「媽你是怎麼想的?」

 崔母僵硬的眼珠子碌碌地轉了轉,盯著灰撲撲的牆壁說:「你也看到了,那對夫婦都是有教養的人,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人家,我的女兒在他們家像個小公主一樣,芯愛卻在我們家吃了那麼多苦。如果芯愛回到親生父母那邊,一定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受到更好的教育——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的芯愛,我的恩熙啊……」她的眼淚又流出來,從知道這件事到現在,她幾乎要將自己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

 阿青說:「媽你想讓她們換回來嗎?想要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我當然想要自己的女兒,可是芯愛……芯愛也是我的女兒……」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胡同,一邊是相處了十四年的養女,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生女兒,兩個都想要,哪一個都不想放棄,換回來不對,不換回來也不對,在兩家人心裡都深深地埋下了一根刺。

 門口有人影閃過,等阿青定睛去看,卻又什麼也沒看到。阿青起身走進小食店後面的住房,輕輕拉開芯愛與崔母同住的房間,芯愛的背對著他伏在案上做作業,小小的骨架,撐著洗舊了的夏季校服,顯得單薄。

 她捏著筆用力得幾乎要將筆折斷,極力裝作鎮定的樣子。門又輕輕關上了,她聽到阿青走遠的聲音,眼裡才敢流露出極度的震驚與興奮。她扔開筆,飛快地掀開舖蓋鑽進去,將自己的頭臉藏在被子底下,悶熱的黑暗中,她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劇烈的心跳聲。曾經多少次,她羨慕宛若小公主一樣的恩熙,羨慕她有一個溫柔英俊又寵愛她的哥哥,這種羨慕在勢在必得的班長之位落到處處不如自己的恩熙頭上,僅僅是因為她有一個大學教授的父親時到達了頂峰,嫉妒像染了毒汁的籐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但原來恩熙所擁有的一切原本都應該是她的,她像一個強盜一樣搶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崔母還在傷懷左右為難之際,芯愛已經作出了選擇。

 那天阿青從船塢回來,見到芯愛從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上下來,手上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熊,笑容燦爛地同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揮手告別。那中年男子一直望著女孩兒進了屋才惆悵地收回目光,轉身打算離開,便與阿青碰了個正著。

 阿青認出他就是那天來店裡的客人,芯愛的親生父親尹教授。尹教授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面前站著的不過是個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少年,於是只是點點頭,坐進車子走了。

 阿青走進屋子,便看見對峙著的崔母與芯愛,毛絨玩具熊被丟在地上——在看見芯愛從尹教授車裡下來的一瞬間,崔母的一直以來緊繃的弦終於斷掉了,她怒火攻心地將那只玩具熊奪過來扔在地上,劈頭就打芯愛,嘴裡罵著「怎麼可以隨便要別人的東西,我是怎麼教你的,死丫頭,你這個死丫頭,你要氣死我」。

 芯愛躲閃著,這一刻,她無比地痛恨著崔母,痛恨著這個家——低矮破敗的房子,粗魯暴力的母親,不成器的哥哥……

 「憑什麼打我?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兒吧!」這句話就那麼衝出了口,崔母怔住了,瞪著眼睛望著一臉倔強芯愛。

 第一句話既然已經出口,下面的也就順理成章了,她小小的身子像標槍一樣挺得直直的,眼睛裡燃燒著驚人的火焰,「昨天你們的談話我聽到了,我不是你的女兒,當年在醫院裡面弄錯了。我受夠了,總是穿別人的舊衣服用別人的舊文具,幹不完的家務,非打即罵,小時候羨慕別的小孩有汽水喝,跑去求媽媽,結果換來媽媽的一個耳光,我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

 崔母被芯愛爆發出來的情緒驚住,呆呆地站著,任憑芯愛撿起地上的玩具熊,衝進房間。她已決定離開,回自己的親生父母那邊,她以最快地速度簡單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走出房間。

 小食店裡崔母還呆呆地站著,阿青沉著臉盯住她的眼睛。她不敢看,低頭拖著行李往外走。阿青喊了一聲站住,她停下腳步,倔強地咬著唇。阿青抬起手就給她一個耳光,啪一聲在悶熱的小食店裡格外響亮,芯愛被打得趔趄幾步,一瞬間頭暈目眩不敢置信,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讓她心裡瞬間釀起瘋狂的委屈與恨意。

 崔母也被嚇到,囁嚅著發不出聲音。

 阿青沉穩冷靜的聲音響起,「沒有給你公主一樣舒適安逸的生活很抱歉,但這並不是你怨恨的理由。因為爸爸生病,家裡欠了一屁股的債,媽媽每天含辛茹苦地幹活而沒有像其他母親一樣關心你疼愛你給你買漂亮的裙子可愛的玩具,這也不是她的錯,小孩子受了委屈不滿意了還可以向父母控訴甚至無理取鬧,但大人受了委屈被生活壓得喘不過去又要向誰去哭訴?我不指望你現在就能理解這些,但有些事情你得給我記住——沒有人有義務為你的生活買單,面對已經過去的無可更改的事情,你除了真心誠意地接受沒有其他辦法,美麗不是考漂亮裙子裝點起來的,驕傲也不要踐踏別人的自尊,如果你能夠一直光明坦蕩,用樂觀的心情做事,用善良的心腸待人,又有誰能令你自卑?」

 芯愛緊抓著行李不吭聲,阿青的話比那記耳光更加讓她難堪。

 阿青深深地看著她,說:「如果你選擇回去親生父母那裡,沒有人會攔著你。」

 芯愛低著頭,沒有看阿青和崔母,一手拖著行李,一手緊抱著那只玩具熊似乎要從中汲取力量,走出了小食店。

 崔母終於崩潰了,軟軟地捶著阿青哭道:「你把芯愛找回來,你把我的芯愛找回來。」

 阿青扶著崔母,淡淡地說:「媽,讓她去吧,這是她的選擇。」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做出很多選擇,選擇這個活著選擇那個,沒有對錯之分,誰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將你的人生拐到一條怎樣的路上,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永遠不要後悔。

 「媽你也說芯愛回去那裡的話會有更好的生活,強自把她留在這裡,到最後只會剩下怨恨。」

 芯愛坐在港口的石墩上,抱著十四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玩具,流著眼淚,有那麼一會兒,她想回家去,回到那個熟悉的小屋,但強撐的自尊和對往昔生活的厭惡讓她打消了那個念頭,不管如何,她不會再回去。天漸漸暗下來,她拖著疲憊的身子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那個陌生的尹家,她不知道以後會有什麼等待著她,她只是憑藉著一股好勝倔強的心氣,敲響了尹家的大門。

 儘管發生了那樣令人悲傷而無奈的事情,但生活並不會因此而通融。小食店照舊營業,崔母埋著頭忙碌了一個晚上,看起來與平時並沒有不同,似乎已經平復芯愛離開帶給她的創傷,只是在阿青經過她房間的時候,看見她呆呆地坐在榻榻米上,撫弄著芯愛小時候的舊衣,神情蕭索而悲慼。

 阿青沒有睡意,到外面抽煙,阿榮他們騎著自行車來找他,自行車是赫宇的,騎在上面的卻是學生仔,阿榮和赫宇疊著身子坐在後座,伸著腿和手做飛翔狀,一路雞鳴狗叫地從坡道上衝下來,小彈弓跑在後頭,一邊跳著去無聊地去抓路旁的樹葉。

 阿榮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跳到阿青面前。老銹的剎車發出刺耳的聲音,自行車蹭出五六米遠才堪堪停下,學生仔抓起車子掉了個頭,哼哧哼哧地倒推回來,衝著阿青笑了笑。

 阿榮勾著阿青的脖子嘰嘰咕咕跟他說,原來幾人還未忘記要約惠子出來的事,叫了阿青一起。阿榮在學生仔的背上一拍,學生仔掉轉車頭,騎上自行車,阿榮扶著後座小跑幾步,長腿一跨就坐上去了,赫宇跟著蹭了後座,車子歪歪扭扭要倒下,乘著夜風,又是一路雞貓喊叫。

 幾人在遊戲房外馬路對面,把每個人身上的錢都拿出來,說好誰約了惠子出來,錢就歸誰。學生仔當下就搖搖晃晃走過馬路,那走路的德行是跟阿榮他們學的,晃蕩晃蕩十足無賴混混,但他身姿清瘦挺拔,面皮又好,倒像電影裡的花花公子。遠遠就看見他將右手手肘撐著櫃檯上,側著身子跟櫃檯裡的惠子講話。

 講什麼又聽不清,阿榮幾人急得抓耳撓腮,沒多久,學生仔就出來了,依舊晃蕩著晃蕩著,看見他們臉上掀起一個痞氣的笑容,比了個ok的手勢。阿榮他們全部嗷嗷直叫,又羨又妒,撲上去就勾著他的脖子往下壓,揉爛他的頭髮,幾人又叫又笑,學生仔燦爛的笑容純淨得要命。

 九點鐘惠子下班,她從馬路那頭走過來,她白色無袖上衣的下擺全部系進淺粉色的荷葉長裙裡,襯得腰盈盈一握,神情依舊清高冷淡。阿榮一行人忽然全部不知所措,身上像爬著螞蟻似的坐立不安。

 學生仔走過去同惠子說話,指著阿榮幾人笑著說:「這些都是我朋友,他們想請你看電影。」

 惠子的目光落到阿榮他們身上,阿榮、赫宇、小彈弓立時像站著被簡約似的的新兵蛋子,一個比一個站得威武雄壯。惠子的臉色卻掛下來了,沒說一句話,轉頭就走。

 幾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種失敗的感覺像蛇一樣涼涼滑滑地鑽進來,阿榮忽然用力踢了一腳地上的易拉罐,罐頭匡啷匡啷被踢得老遠,聲音也是一種失敗的喪氣。幾人像瘟雞一樣垂頭喪氣地走在馬路上,誰也沒說話。

 最後他們用那筆錢用來買香煙、啤酒、花生、滷味,跑到海邊。夜晚的大海深沉得像個謎,海水一陣推著一陣地湧上來,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遠處的燈塔像一顆啟明星。阿榮哇啦哇啦吼著脫掉了衣衫,赤、裸地撲到海裡,赫宇、小彈弓發了瘋似的在海灘上喊叫著跑來跑去,沒一會兒就跑累了,還要跑,像一場狂歡,真是痛快。

 他們喝了酒,撒酒瘋,最後累慘了,一個個呈大字型癱在海灘上,柔軟的細沙帶著白天微微的餘溫,他們躺著,像一具具屍體。

 只有阿青還清醒著,枕著腦袋看夜空。學生仔也醉了,T恤不知道脫到哪裡去了,潔白清瘦的身子在夜空裡發著瑩瑩的光,褲子全濕了,手上拿著最後一罐啤酒,東搖西晃地走過來差點跌在阿青身上,最後勉強盤腿坐下,舉著啤酒喝了幾口,又遞給阿青,自己撐著腦袋露出一個笑來,說:「我媽媽死了,我原本覺得自己不會很傷心的,但是後來我發現,其實我還是有點難過的,這裡,」他指指自己的心,「那麼空,那麼空……」

 他沒說完就醉倒了,側著身子躺在沙灘上像躺在柔軟溫暖的子宮。軟涼的海水一波一蕩淹上他們的腳,又緩緩地退下去,淹上來,退下去,週而復始。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