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14網球王子(七)
臨近年底的時候,深藍投資發生了一場人事變動,根深枝大的伊籐課長居然被解職了,新來的課長是個從總部調來的三十出頭的男人,個子不高,見人就笑,精明都掩在一雙小眼睛裡,原本以為一直與伊籐課長暗暗較勁的小田會趁機坐大,但奇怪的是,小田一系反而蟄伏起來了,隱隱有以新部長馬首是瞻的意思。
這一切,別人摸不著頭腦,阿青卻再清楚不過的,因為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勞,在電梯上碰到跡部景吾,彼此眼中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新課長的歡迎會上,阿青接到安澤淳一的電話,說是安澤優子進了醫院。阿青神色一凜,匆匆告辭,跡部看他神色不對,追出來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我阿姨暈倒在家裡,現在在醫院,我正要過去。」
「我送你。」跡部想都沒想地說,「我在醫院有認識的朋友,也許幫得上忙。」
有熟人確實比較好辦事,阿青沒有跟跡部客氣,一路開車到東京綜合病院,沒想到在安澤優子的病床旁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不二周助。
一別經年,不二周助卻彷彿還是少年模樣,穿一件牛角扣大衣,將兩隻手都揣在衣兜裡,栗色的短髮下一張清秀白皙的臉,從前總是笑瞇瞇的眼睛如今卻染上了煙嵐般的哀愁和憂鬱,看見他,忽然手腳發冷,目瞪口呆,像個傻子——
阿青還來不及跟他打招呼,將目光放到罩著氧氣罩的安澤優子身上,她靜靜地睡著,安詳又恬靜。安澤淳一從外面打水回來,看見阿青,緊皺的眉頭略略鬆了松,「青君,你來了。」
「嗯,阿姨怎麼樣?」
「暫時沒有事,具體的檢查結果還要過幾天。」安澤淳一的眼裡是濃濃的擔憂,目光轉到一邊的不二身上,「說來今天還要多謝周助君呢,是周助君發現優子暈倒在廚房裡的,不然,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再晚點送過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阿青的目光落到不二身上,不二卻低下頭躲開了,阿青環視了滿滿都是病人的病房一圈,微微皺眉,「不能申請單人病房嗎?」
安澤淳一解釋說:「最近醫院病床緊張,連這一張床也是剛好有個病人出院才騰出來的。」
一直沒說話的跡部忽然開口,「病房的事不用擔心,我可以幫忙。」
安澤淳一目光落在明顯不是尋常人物的跡部景吾身上,有些遲疑,「青君,這位是——」
「朋友。」阿青並沒有將跡部的身份說出來,只是簡單地說明了兩人的關係,安澤淳一也沒有太放在心上,正說話間,跡部的朋友到了,深藍的半長頭髮,一雙深邃的桃花眼掩在圓形鏡片下,兩隻雙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阿青瞄了眼他胸前的銘牌——忍足侑士。
跡部為彼此做了介紹,沒想到跡部景吾、忍足侑士、不二周助三人中學時代就已認識。
忍足侑士家底深厚,家學淵源,父親是著名的外科醫生,兼任東京綜合病院理事,忍足侑士留美學醫七年,歸國子承父業,已小有名氣,給安澤優子安排單人病房不在話下,又給她安排醫生第二天做全面檢查,安澤淳一感激不盡,他推推眼鏡笑笑,全然接納。
阿青送了忍足侑士和跡部景吾出去,要安澤淳一也回去休息,自己守夜,安澤淳一不肯,「回去也是睡不著,倒不如在這裡看著她,也安心一些,青君和周助君回去吧——」
阿青拗不過安澤淳一,只得和不二先回去,走出醫院大樓,冷風撲面,不遠處的商業街上已經打出了聖誕節的廣告。阿青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罐熱咖啡,遞一罐給不二。
不二接過來,並不喝,只是捧在手心,阿青走在他旁邊,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曾經少年時的親密無間似乎都已經消散在風裡,不二嘴裡發苦,忽然聽到阿青問他,「你回哪裡?」
「回家。」
阿青噢了一聲,又問他工作的情況,彼此都淡淡,說的儘是些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阿青要回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並不與不二同路,在岔口與他分手。直到阿青已經轉身,不二才敢抬頭去看他,不過是一個背影,就讓他六年來所築的堡壘轟然倒塌——
安澤優子檢查出來的結果不大好,必須盡快做心臟搭橋手術,好在有忍足侑士幫忙,跑前跑後忙著聯絡醫生,安排手術時間,又經常抽空去看望安澤優子,他好像天生對女人有一套,上到八十老婦下到八歲幼童,沒有不喜歡他的。住院以來,安澤優子開懷的時候倒比平時還多,有一次拉著忍足侑士的手,當著安澤淳一和阿青的面,說她家裡兩個男人,一個木訥,一個老成持重,通通無趣死了。雖然這樣,安澤淳一對忍足侑士的感激一天比一天多,忍足侑士只是推推眼鏡,淡淡地說:「只不過是受朋友所托罷了。」
這個朋友自然是指跡部景吾,跡部景吾也來看過安澤優子一次,只不過這樣的人紆尊降貴地來,不讓人惶恐已經不錯,自然不像忍足那麼可親。
手術那天,阿青沒有去上班,和安澤淳一陪著優子。手術風險不小,安澤優子心裡也明白,拉著阿青的手,笑得非常溫柔,「一直想說,謝謝青君來到我們家,這幾年,我跟淳一君真的很快樂。」
忍足侑士領著護士進來,「醫生已經在手術準備好了,阿姨只要睡一覺就好了,不要擔心。」
「知道了,也謝謝忍足君,忍足君真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隨著話音慢慢低下去,安澤優子的眼睛也漸漸合上了,麻醉已起了效果。
手術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好在一切順利,阿青和安澤淳一也鬆了口氣。
很快便是聖誕節,公司內部舉行了一個酒會,阿青和跡部中途離開了,一直驅車到山頂。觀景台上有一對情侶相互擁抱著取暖。山下的繁華都市都濃縮成燈的海洋,比天上的繁星還要璀璨,還要輝煌。山風巨大,吹亂了人的頭髮,跡部景吾站在觀景台的欄杆邊眺望遠方,然後轉過身來對靠在車頭的阿青說:「我要走了。」
阿青攏了攏頭髮,沒有說話。
跡部景吾說:「我跟你說過的吧,深藍投資不過是我的晉身階梯,我從英國回來,先後在三個公司待過,都是跡部財團旗下重要子公司,一是為了瞭解產業結構,二是為了資歷好看,好順利入主跡部財團——」
阿青依舊沒有說話,跡部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零落,「我母親在我六歲的時候就過世了,現在的跡部夫人是我的繼母,我弟弟如今才七歲,等他長大到可以進入集團攬權,跡部財團大概泰半在我手裡了,那位夫人絕對不會高興看到這些的,所以,這一次回去,我將會有一場艱巨持久的仗要打。」跡部景吾的眼裡射出懾人的亮光,盯著阿青道,「荷井青,過來幫我吧!深藍投資太小了,你不應該讓自己的才華浪費在那個小金魚缸裡。」
阿青笑了,他很少笑,「你能給我什麼?」
跡部景吾的目光中有睥睨天下的傲氣,「本大爺給你的,會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給你的,自由和天地,你看著吧,我會親手締造我的帝國,我會帶領跡部財團走向另一個輝煌!」
夜空中忽然隱隱傳來沉悶的「彭」的一聲,一朵碩大無比的煙花綻放在夜幕中,越綻越大,幾乎佔了半邊天空,緊接著,好幾聲悶響,五顏六色的煙花一次綻放,整個天空絢麗如夢,但所有的明艷都比不上跡部景吾眼裡的灼亮光彩。
回去的時候,天下起了小雪。跡部送阿青到公寓樓下,阿青的公寓樓下有人,是不二周助,站在花壇邊,抿著唇,目光在阿青和跡部臉上游移。跡部也有些詫異,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時間,不二出現在這裡,總覺得有些不尋常,他的目光從不二身上收回來,對阿青說:「我一月份離開,請在那之前給我答覆。」說完,他鑽進汽車,吩咐司機開車。
阿青朝不二走去——
「我還是愛著阿青,除了阿青,我沒辦法愛其他人。」
阿青的腳步頓住,天上還在燃放著煙花,不二的臉在煙花的明明滅滅中,朦朧未明,他卻只是固執地凝望著阿青,任憑人間最絢爛的顏色在自己面前呈現最美麗的景致。
今天這個城市,數萬人都在仰望著夜空的綺麗風華,他卻只凝望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節日福利~
祝大家聖誕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