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10網球王子(三)
不二周助是個很聰明很敏銳的人,在同齡人中,絕對屬於佼佼者,即便是成人當中,也少有人及,難得的這樣的人既不妄自尊大,也沒有養成古怪乖僻的性格,阿青便漸漸與他熟起來,兩人常常在阿青的房間做作業或者看書,阿青性格沉穩安靜,很少受外物打擾,往往一個下午就在做自己的事情,不二偶爾抬頭,看見端坐在窗邊的人,有時候也會覺得奇怪,自己雖然不是鬧騰的人,但像這樣不說話,換了平時也很難忍受吧,可是現在,卻好像也不壞。或許是因為陽光太好了,或許是因為優子阿姨每次都會給他們送來好喝的茶和好吃的點心,或許是因為阿青身上有一種令人安寧沉靜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高二的時候,阿青和不二分到了一個班,那時候,不二對阿青的稱呼已經從荷井君變成了青君,又在某一天變成了阿青。
新學期開始,桃城和海棠由國三升入高一,順理成章加入網球部,距當年奪取全國大賽的陣容只差一個遠在美國的越前,不二卻忽然開始有些意興闌珊。
弓道社依舊冷門,只是因為阿青的緣故,比從前有了點人氣,弓道社部長畢業後,部長之位理所應當地落到阿青頭上,這學期,也吸收了兩個新來的社員。
那天阿青指導了新社員一會兒,就讓他們自己練習,轉過身來卻看見本應該在網球場訓練的不二周助,看著自己笑得眉眼彎彎,略帶調侃地說:「阿青真是負責的好部長啊,看著你好像看到手塚一樣。」
阿青敏銳地察覺到不二的異樣,「怎麼過來了,有事?」
不二卻沒有正面回答,目光望著練習場上的箭靶,有些懷念地說:「我記得第一次在這裡看見阿青射箭的時候,以為看到了古代的武士,堅定又隱忍,沒有觀眾沒有喝彩都沒有關係,只是單單看著你射出一箭又一箭,就覺得很了不起,阿青真的很喜歡弓道呢。」
阿青並沒有說話,與其說他喜歡弓道,不如說他享受那種凝肅孤獨的感覺,摒棄一切,正視內心,好像一剎那能夠溝通天地。
雖然沒有得到回應,但不二並不在意,只是說:「阿青,我想退出網球部。」
阿青略略有些意外,「為什麼?」
「為什麼啊——我也不知道,我十歲的開始拿起網球拍,把黃色的小球以各種方式打回去,很有趣,遇到各種各樣的對手,很有趣,和隊友一起為全國冠軍努力,很有趣,但是——」不二並沒有再說下去,眼神略略迷茫。
阿青看他一眼,冷靜地接口說:「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太容易了——從小頭戴著天才光環的不二周助,其實比誰都難執著於勝利與榮耀,因為那些對你來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即便中途有過挫折,但只要認真起來,根本不在話下。」
被人這樣毫不留情地戳中心裡的真實想法,不二周助的臉色有一剎那的難看,過了好一會兒,才略略有些不甘地說:「就算是這樣,阿青說得也太直接了吧,果然實話總是讓人討厭。」
阿青想了想,說:「我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好,如果你會飛,又為什麼要像別人一樣走路,不需要因為大家都這樣,也勉強把自己變成那樣,專心一志,始終如一的人固然令人可敬,但三心二意的人也未必可憎。」
認識阿青以來,很少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不二有些發愣,怔愣過後不由一笑,「我總是在想,阿青會有彷徨迷惘的時候嗎?」
阿青並沒有隱瞞,「我當然也是有的。」
不二不由有些好奇,「為什麼事呢?」
「不告訴你。」說完轉身就走,
不二一愣,再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反應過來之後幾步追上,撲到他背上咬牙切齒道,「阿青好過分啊——」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訓練後阿青和不二結伴回家,手塚忽然從後面追上來,面色比往常更加嚴肅,有隱隱的怒氣,甚至都沒有和阿青打招呼,只將一樣東西遞到不二面前,沉聲說:「不二,這個東西請拿回去。」
阿青看到白色信封上是「退部信」三個字,不二並沒有去拿,看著手塚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手塚,我不會拿回去的,我並不是草率做出這個決定的。」
手塚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
「現在的我,對網球已經沒有當初那份心情了。」
手塚怔了怔,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理由,剛想開口,不二搶先說道,「我跟手塚不同,手塚是真的愛著網球,但對我來說,網球並不是全部。」他停了一會兒,輕聲說,「手塚已經收到德國那邊的邀請了吧,職業網球選手的運動生涯有限,如果以此作為目標的話,果然現在就開始比較好吧。」
手塚的面色冷硬,「我並打算去德國。」
不二搖頭,語重心長地說:「手塚,大和部長對你的囑托你已經完成,青學不再是你的責任,對現在的你來說,青學已經太小了,它不應該困著你,桃城、海棠、菊丸、大石,還有大家,都在成長。」
最終手塚什麼話也沒有說離開了,不二的臉上又是惆悵又是輕鬆,對阿青笑笑,又故意苦下臉,憂心忡忡地說:「大家知道這件事後,也許不會原諒我呢,尤其是英二,一定會發脾氣跟我絕交的。」
阿青並不安慰,「擔心的話,把退部信要回來還來得及。」
不二呵呵一笑,走到分岔路口,忽然說道,「明天的比賽,阿青要加油哦。」
阿青點點頭「我會的。」
第二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中學生關東地區弓道比賽室體育館舉行,這是青學弓道社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比起青學小貓兩三隻的弓道社,其他學校來參加比賽的團隊顯然氣勢強勁,尤其是貴族中學冰帝到場的時候,一溜兒整齊統一的棗紅色制服,身姿筆挺,齊刷刷地走過,兩邊的人不由自主地讓道,那時阿青正在自動販賣機前買飲料,拿錢的時候不小心將放在褲兜裡的御守弄掉了——想起今早臨出門的時候,安澤優子將御守給他,溫柔的眼裡都是期待,「青君,比賽加油哦!」
阿青彎腰將御守拾起來,後面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另一隻手上拿著的一枚硬幣便掉了出去,幾下滾到冰帝面前,被最前頭的人踩到了腳下。
「啊,抱歉抱歉!」撞他的人連聲道歉,急急忙忙地跑進體育館去了。
冰帝為首的那個人停下來腳步,微微移開腳,露出被踩在下面的硬幣,然而目不斜視地邁開步子,一行人就這樣走過阿青面前。
直到人走出一段距離,身邊才響起竊竊私語——
「那不是冰帝的跡部的嗎?他怎麼過來了,他應該是網球部的吧——」
「今天有網球比賽嗎?」
「聽說冰帝弓道社的部長受傷了,所以他才代為出席。」
「這麼說,今年冰帝的實力大降咯!」
阿青面不改色地撿起了硬幣,買了飲料回到青學的休息區,發現自己的部員淺野已經緊張不停地走來走去,嘴裡碎碎念著,「怎麼辦怎麼辦,手一直在發抖。」看見進門的阿青,唰的一下站好,結結巴巴地說:「部,部長——」
阿青倚著門,慢悠悠地喝著飲料,說:「不用緊張,跟平時練習的時候一樣就好。」
「是!」聲音大的要掀翻屋頂。
阿青默了默,開始講比賽要注意的點。
弓道比賽的會館裡,並不像其他運動館那樣熱血沸騰,喊聲震天,有的只是平靜下的有序與安靜。
阿青的比賽已經非常靠後,下午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灑在乾淨的橡木地板上,阿青穿著襦袢式筒袖和黑色馬乘姱,兩腿微微分開站於弓道場上,一手托弓一手拉弦,他的手很穩,傳遞著堅忍專一的力量,黑色眼睛靜靜地盯著前方,像是亙古不變的隕石,面上全神貫注,莊顏而肅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一種堅持不懈而沉穩綿延的力量感便如小溪般緩緩流淌,令整個浮躁的世界都沉澱下來。
三箭之後,阿青放下弓,臉上依舊無悲無喜,寵辱不驚,轉過身看見觀眾席上一個張狂的身影,交疊著雙腿,微揚著下巴,凌厲的眸子有著睥睨的傲氣,眼角一顆淚痣收攝所有的誘惑,就這麼深深地看著阿青。阿青與他的目光一觸即分,心裡倒也暗暗吃驚,真是出色的少年啊——
比賽結束,拉緊的弦一放鬆下來,十六七歲的少年都一改先前的緊張拘謹,嘻嘻哈哈活躍起來,一邊打鬧一邊收拾東西。一行人走出會館,忽聽淺野一聲大吼,「荷井前輩!」
周圍都是來參加比賽的人,被這一聲大吼震住,愣愣地停下腳步朝淺野看過去。
淺野卻毫無所覺,深深彎下腰,大聲地說道:「以後請多多嚴厲地指導我吧,我絕對不會叫苦的,我也想成為像前輩一樣厲害的人!」
幾句話喊得聲嘶力竭,然而放在身體兩側的手緊握成拳,堅定不移。
阿青看了他一會兒,淡淡地說:「知道了。」
淺野直起身,一張略有些愣的臉上都是傻氣的笑,滿眼放光地看著阿青,「部長——」
「阿青——」
阿青轉頭,循聲望去,陽光底下一個俊秀的少年背著手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卻是本應該在學校上課的不二周助——
阿青略略有些詫異,「不二?你怎麼會在這兒?」
「因為是重要的朋友的比賽,所以無論如何想到現場給他加油。」
「老師同意了嗎?」
不二笑得狡黠,「跟老師說送肚子痛的同學上醫務室,老師很痛快地放行了呢。」
「是嗎?」
不二眨眨眼,面不改色地說:「是啊,原田君好像是吃壞肚子了呢——」他頓了頓,說:「阿青的比賽很精彩呢——」
何止精彩,不二站在後面,看著弓道場上的阿青,從拿起弓箭的那一刻開始,身上就好像有光華在流轉,一種獨特的東方韻味,既像上古的青銅器,莊顏素樸,又有玉石般的高貴謙和。
他知道,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的目光都無法再從這個少年身上移開。